瀚淵不能亡
薑小滿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幻象, 那般逼真,仿若其人仍在世間。
男子一身雲紋秋衫,襯得身形修長。眉目清秀, 麵若桃李,膚白如淨,竟是幾分女子相。
他靜立不動, 唯有眉眼動, 遠觀如一株翩翩青竹,近看卻又柔和似水。便連溫婉從容四字, 也不足以道儘那與生俱來的氣韻。
風鷹——好久不見了。
霖光的記憶浮上心頭。她最後一次見風鷹, 是在征戰前夕,自那之後,他便隨北軍陣出征,再無音訊。
風鷹身為瀚淵最頂尖的協應, 其“風引謠”之技僅遜於他家主君。霖光一直想將這般不可多得的戰力拉入己方陣營,但奈何,她終究拉不下臉去找颶衍。
何況, 當初鬨得那般難看,颶衍能將風鷹與神器交出來, 已是看在歸塵的情麵上。
殊不知,那一彆竟成永訣。
尤其是——風鷹居然結丹了。他可是四鸞,怎麼會結丹呢?
先是四鸞結丹,又是淵主結丹,看來永恒與不滅也是一出笑話罷了。
“這位姑娘是?”耳邊響起的聲音似春風拂麵, 細膩溫和, 又異常熟悉。
薑小滿方纔回神,看著眼前風鷹的幻象向他們恬然行禮, 風姿翩然如舊。
“我叫薑小滿,是——”她剛開口,卻被身旁之人搶了話頭。
“我的修侶……未來的。”
淩司辰說得很認真。
薑小滿抿抿唇,冇有表示,也冇有反對。
風鷹向她頷首。
淩司辰又繼續問:“你是舊時的殘影,卻能看到現下的景象?”
風鷹微笑道:“‘舊夢留影’乃小生的祝福技。小生將自己的夢境化作幻象,封藏於此牆中,加之土脈烈氣與神血靈氣同時作用的開啟條件——也就是說,唯有你,才能將其打開。隻是,這意識殘存有限,恐難以堅持太久。”
說罷,他抬手一揮,一隻沙漏浮現於空中。細沙緩緩流下,時間在悄然消逝。
淩司辰瞥了一眼沙漏,“時間耗儘,你便會徹底消散?”
風鷹點了點頭,“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長話短說,石板上的內容,你解讀了多少?”
——
暗道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濕的土氣,令人胸口隱隱發悶。
然而,這些外在的壓迫感,卻遠不及內心的焦灼來得深切。
淩司辰有太多問題想問,可時間有限,他隻能在腦中飛速整理,將最重要的提問壓縮到最簡潔的措辭裡。
二人開始一問一答,薑小滿則在一旁默默聆聽。
淩司辰先問:“蓬萊在征集混元之力,他們要拿它做什麼?”
一來就直逼重點。
風鷹坦然回答:“培養‘兵器’,降下‘天罰’。小生從無數夢境中追溯所得,他們正在籌劃一場對瀚淵的總攻,意在徹底誅滅其存在。”
此言一出,薑小滿睜大了眼睛,淩司辰眉頭也蹙得更緊。
如此震撼的訊息,卻並非毫無預兆。畢竟,霖光當年亦想毀滅天島,雙方本就仇深似海,欲將對方毀滅並不意外。
隻是,為什麼需要混元之力?
淩司辰目光一轉,落在那石壁頂端的標記上:“此所謂天罰,與子桑氏有關?”
風鷹點了點頭。
“曾經,大漠十城的祭天台便以血彙成此標記,此中必有關聯。子桑族沐浴神龍之氣,其體質早已超越凡人。小生便猜測,蓬萊是借子桑一族的體能特性,來吸收並運用混元之力。而推動天罰的力量卻並非普通的混元,而是來自大漠地底,那世間百倍、千倍於凡人的能量。”
淩司辰有點想不通,“混元之力至暗至邪,源自負麵情感的積蓄。凡人所攜不過寸許之微,而那荒無人煙的大漠地底,卻為何能積聚如此龐大的能量?”
風鷹的眉目沉凝,神情變得異常嚴肅。
“若僅從凡人處積得,確實不太可能。但若是從蛹物處呢?”
“你是說……魔丹?”
“不錯。蛹物以吞噬生靈為食,其丹魄能吸收人們瀕死時的掙紮與悲傷。這些負麵情感積蓄於丹魄中,遠比凡人日常所生的負麵情緒要強烈數倍。”
說至此處,風鷹頓了頓,目光沉下幾分,“小生後來發現,崑崙仙爐正是用以壓解這些混元之力的工具。他們借菩提的木解術,將其中的混元之力儘數提煉抽出。”
“菩提?”淩司辰眉頭深鎖,“所以魔丹送至崑崙,並非銷燬,而是提煉!?”
他尾音驟然拔高,語中蘊怒。隱約可見他周身靈力湧動,似難以壓抑內心翻騰的情緒。
若這是真的,那便是——十八載欺瞞。
一麵假以天下安寧為名收取魔丹,一麵暗地煉取至邪之力——如此偽善,荒謬至極!
淩司辰的動作儘數落入薑小滿眼底,少女卻未開口。
她心中清楚,當初知曉菩提為仙爐掌者時,她便已猜到幾分,如今不過是佐證了那早有的推測罷了。
但淩司辰不同,蓬萊之於他,是信仰,是根基,是被坑到冥宮仍然篤信的存在;今日得知此等醜事,隻怕這信仰正在一步步瓦解吧。
這般,他若最後得知他母親死亡的真相,應該也不會太受打擊了……也好。
風鷹的幻象察覺不了眼前二人的心緒波動,隻繼續述說:“每一顆丹魄所攜之力,可達凡人數倍。而地底蘊藏的蛹物數量則更遠超凡想……但地底之蛹並未食人,如何將這股力量壓解成如此磅礴的混元之力,小生也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?”
“大漠遺蹟錯綜複雜宛如迷宮,小生曾多次去探查,可惜皆未能進入遺蹟中心。其間就像用封禁之術層層困死,不讓人窺探,不露出一絲破綻。”
空氣沉寂下來,二人皆陷入沉思。
薑小滿亦在思索。
風鷹所言不假,地底隻有未破蛹的萬千蛹氣,這些氣息雖渾厚充盈,但不足以形成混元之力。畢竟混元之力源自七情六慾中的負麵積聚,而蛹物本身殘缺心魄,無法累積這種力量。
淩司辰似想到什麼。
“曾經兼玉城也是大漠十城之一,加之後來的蘆城——這些,是否都與歸塵有關?風鷹,潛風穀覆滅是否與你的發現有關?”
薑小滿也向幻象看過去,她也想知道答案。
可哪知,纖瘦的幻影卻睜大雙眸,似被什麼擊中一般。他怔了片刻,才低聲呢喃:“潛風穀……覆滅了?”
聲音極輕,卻難掩其中痛楚。
“你不知道?”淩司辰問。
幻影緩緩搖頭,神情略顯恍惚,“留此夢影之時潛風穀尚在。但如今看來,小生的擔憂皆成了真。”
他閉上雙目,長長歎了一息,“你們尋至此處讀取夢影,想必,小生已不在人世了吧。”
淩司辰和薑小滿對視一眼。
薑小滿垂下眼簾,掩住了眼中的悲傷。淩司辰則轉向風鷹,眉宇間格外認真,“抱歉。”
風鷹卻擠出一笑,“毋須道歉。生死有命,命數使然,小生並不惋惜。隻是可惜,無法解答你的疑問了。”
淩司辰想開口,被幻象抬手製止。
他稍稍垂眸,睫羽遮住了眸中的深沉。等到再次抬起眼時,那份暗沉已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冽銳利的光。
“不過,關於北尊主之事小生倒知曉一二——天島建造兼玉城,其初衷便是為北尊主準備的某項計劃。”
“岩玦告訴我,是為了歸塵與戰神之種接觸,促使血果力量覺醒。”
“這隻是表象罷了,”風鷹神色平靜,“岩玦能窺見的,皆是表麵;天島囚禁北尊主,背後還有更隱秘的計劃。”
淩司辰問:“更隱秘的計劃?”
風鷹點頭,“北尊主曾在大漠十城中輪換居住,上至百年,下至十數年,其間的真實目的,便是提煉地底的混元之力……這些,還是她告訴小生的。”
“她?”薑小滿下意識問。
淩司辰接道:“是母親?”
“冇錯。若非她發現這些秘密,恐怕真相早已深埋,或釀成不可挽回的劫難。”風鷹頓了頓,目光平靜,“你母親因察覺了天島的陰謀,才帶著你父親逃出兼玉城。可誰又能料到,你父親困於兼玉城並非被脅迫,而是心甘情願參與其中。”
淩司辰愕然,聲音驟然拔高:“什麼?他……不是被囚禁的?”
風鷹搖了搖頭,長歎一聲,“所有人都這麼以為,便是岩玦、菩提、懸沙也這麼以為,但隻有你母親知道真相。”
“她來尋小生之時,正為躲避你父親的糾纏。他苦苦哀求她回去,央求她配合天島的計劃。可她拒絕了,也因此受儘追逐,幾無容身之地。小生為她提供了藏身之所,我們也藉此將一切線索整理成冊。”
“歸塵,他竟然要挾母親?”淩司辰咬牙切齒,“怎會如此?我一直以為,歸塵是為她而受困於蘆城。”
少年額間青筋跳動,看來岩玦知道的也不是真相。
歸塵……他到底騙了周圍的人多少!?
風鷹卻垂下眼眸,聲音低緩:“也不能完全說是要挾吧。你父母情深意篤,但理念卻大相徑庭。你的父親執意協助蓬萊,煉化蛹物為求解之道;而你母親,卻堅定地反對這種方式。她曾對小生說過——”
【瀚淵不能亡。】
……
那時,還是潛風穀主的男子也曾愣住。
這話從眼前一身凡骨的女子口中說出,讓他不敢置信。
可淩蝶衣目光灼灼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,“我常常做一個夢。夢中有一個女人,我看不清她的麵容,但她告訴我,瀚淵與凡界,是平衡之所在;一方若亡,另一方也將隨之覆滅。我不知道這夢是真是假,但它揮之不去……穀主,你能讀取我的夢境嗎?”
風鷹沉吟片刻,“小生可一試。”
他喚來幾個親信,協助淩蝶衣在石榻上躺下,又讓前玉清門弟子的餘慶懷幫忙施下睡眠術。
左右都是些值得信賴的人,所以風鷹也不再顧忌。他優雅轉身,抖了抖頭髮,那一頭漆黑如墨的長髮竟化作了雪白,頭頂生出一對羽翅,通體銀光流轉,唯頸間一圈羽毛隱隱透著蕪青之色。
隨後,南淵白鸞行至躺下的女人身側,顱頂羽翅散發著聖潔之光,他雙目微閉,雙手結印,將和煦的烈氣注入淩蝶衣的額間。
接著是片刻的沉靜。
倏然,淩蝶衣額前一縷白光閃過,風鷹驟然睜開雙眼,眼底湧現極為複雜的情緒。
他緩緩收手,佇立原地不語。
一旁的同僚忍不住上前低聲問:“穀主,您看見了什麼?”
風鷹麵色煞白,似有冷汗從鬢間滑落,良久才喃喃開口:“我……不敢確定。但那是……神龍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