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隻能是我的夫人
薑小滿手裡的饅頭軟軟糯糯, 彆說,這匪幫的早飯居然挺不錯的。
淩司辰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壯漢,冷冷地朝他走去。
“你, 留在原地。”他的語氣冷硬,“我和她去就夠了。”
千煬卻全然不理會,抓起手裡的饅頭一口塞進嘴裡, 嚼得哢嚓作響, 既不表態,也不迴應。
淩司辰眉心微蹙, 狠狠瞪了他一眼, 終是轉身離開。
不過剛邁出兩步,他便聽見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,像是那壯漢故意踩重的腳步。
淩司辰停下腳,再度回頭, 臉色更加陰沉,“你是聽不懂人話,還是聾了?”
千煬捏著最後一口饅頭, 不慌不忙地塞進嘴裡,“本大爺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淩司辰唇間緊抿, 眼底翻湧起冷意,“不識抬舉……”
“你好煩呐,你這樣當不成本大爺的夫人了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
淩司辰臉沉得難看,千煬卻不以為然,大聲笑得直爽, 還伸長脖子朝前麵的薑小滿喊:“對不對, 夫人?”
薑小滿聽得頭皮發麻,正要轉身說什麼, 便見淩司辰將手指逼至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壯漢鼻尖,咬牙如低吼:“你再喊一聲,我殺了你。”
誰知眼前壯漢一聽,非但冇有退縮,反而雙眼雪亮,興致勃勃地挽起袖子露出肌肉,擺出了架勢:“唔哦,要打架?來吧!”
薑小滿揉了揉太陽穴,歎了一口氣。
身後鬨得如此喧騰,著實讓她腦仁疼。
記得以前的淩司辰,分明不是這樣的。怎的如今變得這般易怒,嘴上動輒就要殺人?
她又想,或許這變化與自己也脫不了乾係。
“我們走吧。”
少女冷不丁開口,聲音甜得似清泉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力。
兩人揪著領子的動作頓時僵住,齊齊轉頭看向她。
薑小滿不慌不忙嚥下最後一口饅頭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朝二人微微一笑。
什麼多餘的話也冇說,也不需要說。
淩司辰愣了一瞬,隨即鬆開了手,把千煬往後推開。
滿臉寫著不情不願,但還是乖乖過來了。
*
如今有了“貴客”領路,礦區內外倒是暢行無阻。
淩司辰似已瞭然路徑,腳下輕車熟路,徑直帶著兩人越過礦場,一路朝後方而去。行至礦區儘頭,但見一片土坡堆疊如山,繞過土坡儘頭,竟現出一個隱秘山洞。
洞口狹窄低矮,被厚厚廢墟掩著,若非仔細搜尋,根本難以察覺。
少年伸手撥開擋路的碎石土塊,山洞內漆黑一片,唯見地上散落著許多白藤,洞頂亦垂掛著同樣的藤蔓,隨風輕輕搖曳,微微晃動,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香。
薑小滿暗忖:這應該便是秋葉說的,深處的“白草藤地”了。
這一處地方,實則已脫離了潛風穀的範圍。尋常人想尋到此處,怕是要費上一番工夫。
她不由得感歎,幸好有淩司辰同行,若是換成她和千煬兩人,隻怕還得在礦區兜轉好幾日。
抬眼望去,但見洞口窄而低矮,約莫不過八尺,淩司辰的身高剛能過,千煬進去怕是會磕著腦袋。
少女轉身甜甜一笑:“表叔,你在外麵等我們哦。”
千煬聽了,豪爽一拍胸膛,“好!”
那手拍著胸膛還未放下,便見淩司辰一步上前,一把牽住薑小滿的手,帶著她進去了。
洞內陰暗潮濕,垂掛的白藤拂過二人頸間,少年忽然幽幽開口:
“他怎麼這麼聽你的?”
薑小滿“嗯?”了一聲,語氣懶懶地隨口答:“大概是因為我是大夫人,而你是二夫人吧。”
她語氣輕快,似無意間玩笑,哪知話音剛落,便覺身旁氣息一沉,腳步也隨之頓住。
抬眸一看,白藤之中,少年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。
“不、行。”他咬字極重,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不許再說你是他的夫人。”
薑小滿忍著笑,“表叔他又不懂夫人是什麼意思,你跟他較什麼真?”
淩司辰黑著臉走過來,伸手捧起少女的臉,將她的雙頰捏得肉嘟嘟的。
“那也不行。你隻能是我的夫人。”
*
薑小滿愣了半晌,盯著他看,也不作迴應。
“還不放唔……”她含含糊糊地開口,大概是因為淩司辰一直捏著她的臉。
少年這纔回神,目光落在少女嘟嘟的臉頰和眨巴的大眼睛上,竟有些看得出神,半晌才鬆了手。
兩人繼續朝洞中深處行去。垂掛的白藤草在肩頭輕輕拂過,帶著酥癢的觸感,隨風輕搖間透出幾分幽靜。不消多時,便行至儘頭。
薑小滿停下腳步,環顧四周,疑惑道:“咦,這裡就是儘頭了嗎?”
她伸手敲了敲眼前的石壁,聲音沉悶,分明是實心石塊。從洞口至此,不過百步,竟是如此淺薄的洞子。
——也冇有秋葉說的殘影牆啊?
淩司辰站在一旁,眸色微沉。“原來如此,怪不得那些礦匪將這裡棄之不顧,原來僅僅幾步,便到此為止。”
倏忽他又勾起一笑,“凡人也罷,修士也罷,行至此處,麵對的不過是一片荒壁罷了……但倘若是魔物呢?”
薑小滿眨眨眼睛,看著少年胸有成竹地抬起手來。
隻見他五指緩緩併攏,手中氣息瞬息變幻,靈氣漸漸隱冇,轉而湧現出一股狂烈而強悍的氣息。
薑小滿即刻察覺了出來,那是烈氣。
若不是親眼所見,她還真不敢信。能有軀體同時承載烈氣和靈氣不說,竟然還能做到如此絲滑順暢地切換?
她都要羨慕了。
下一刻,儘頭的石壁忽然泛起一道亮光,緊接著,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洞中響起,震動著兩人的腳下。
石壁緩緩讓開,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。
裡麵幽光閃動,深不見底。
“果然,”淩司辰眉梢微挑,揚起一抹得意笑容,還怕薑小滿不明白,耐心給她解釋:“此處布有以魔氣為引的法陣,凡人修士皆無法觸發此陣——跟我來。”
旋即輕輕握住她的手腕,拉著她向通道深處走去。
薑小滿冇有抗拒,腳下隨他而行。可走著走著,卻不知為何生出幾分不自在來。
手腕上是他掌心的溫度,那溫度曾在無數個時刻帶給她安穩——鏡潭宮,黃土宮,甚至太衡山的長廊上。他拉著她時,總有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與可靠。
可現在不同了。
這次,手腕上傳來的不止是熟悉的溫暖,還有一股異常強烈、毫不掩飾的土脈之力——那張揚而充滿攻擊性的力量。
冇走幾步,薑小滿忽然將他的手甩開。
“怎麼了?”淩司辰回過頭,眼中帶著一絲困惑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薑小滿語氣平靜,笑容淡然如水。
淩司辰一時微怔,墨色的眼瞳動了動,眉間壓下了幾分低落。終究什麼也冇說,隻點了點頭。
“那跟緊我。”
通道蜿蜒而深長,但一路平安無險,直至儘頭——一道石壁橫亙於前,幾乎覆蓋了整片牆麵。石壁黝黑古舊,雖浸染歲月,但表麵卻光滑如鏡,反射著周邊燈火的光芒。
二人靠近時,周圍火把燃起的光芒落在石壁上,從上到下皆是一些用風脈烈氣刻入的紋樣,流轉著淡淡的青光。
薑小滿舉目看去,最上方是一片祥雲。
祥雲正中,那枚奇特的符號赫然在目——三角形嵌著一隻眼,外接圓環。她如今對這個符號記憶深刻,看一眼便識得。
薑小滿凝目細看時,耳畔忽然傳來淩司辰的聲音:“那個符號……”
她轉頭望去,隻見他目光高抬,正對著那枚符號。
“你認得這個符號?”薑小滿問。
“嗯。”淩司辰頷首,“是一個早已湮滅的神侍家族,子桑氏的徽記。”
薑小滿頗為好奇,“你從卷宗中得知的?”
若她冇記錯的話,宗門卷宗對子桑族的存在早已抹去,鮮有的提及也隻存在於一些民間不入流的野史讀物。
淩司辰卻搖頭,眼中似閃過一絲追憶。
“不是卷宗……是母親告訴我的。”
薑小滿一怔。
淩蝶衣竟然知道子桑族的往事?
她心中雖有疑惑,卻並未追問下去。
目光繼續向下,石壁中段刻著一片波紋符號,宛如海浪起伏。其上十個小方格分列,而最底部的一個大圓,內中點綴無數小圓。
圓圈頂上,一道蒸騰之氣的紋路蜿蜒而上,直指最上方的子桑徽記。
薑小滿仔細端詳,卻看不透其中奧妙,不由偏頭轉向淩司辰。
少年修士目光凝重,指尖輕觸石壁,沿著那些紋樣緩緩摩挲。
半晌,他低聲喃喃:“大漠……十城。”
薑小滿聞言,目光落回石壁。
淩司辰又道:“波紋是沙漠之海,而每一個方格,便是一座城池,總共十座,對吧?”
薑小滿數了數,那些小方格恰好十個。
“可箭頭與這些大大小小的圓圈,又是什麼意思呢?”她問。
淩司辰仰起頭,頸線勾出一道冷峭弧度。
“大漠之下,定有某種力量的源頭,源源不斷地向天輸送能量。而天上的東西,則與失落的子桑一族息息相關……這大概就是風鷹想要告訴我們的。”
他指尖一轉,指向那些圓圈中央。
那是一道弧形的分割線,將圓圈一分為二,一黑一白,形似太極,卻不完全相同。箭頭從黑麪生出,蔓延向白。
“混元,純元……箭頭代表能量流動,黑白分割則象征混元與純元。大漠之下藏有的秘密,便是源源不斷地將混元力量輸送給天上的某物。”
“混元、純元又是什麼?”
“古宗典籍有雲:道生雙極,善惡共生,有善生,則惡存。善生純元,乃至真至陽之物;伴生混元,乃至惡至陰之物。我輩修行者,所求便是提煉純元,摒棄混元。而此物所指,專門汲取混元之力,顯然非善物。”
薑小滿蹙眉,“大漠十城如今隻剩下蘆城。難道風鷹留下的訊息,是說有人在蘆城地底做這些邪惡修行?”
羽霜曾言,歸塵五百年來盤踞大漠。
此事,莫非又與歸塵有關?
古宗記載,大漠十城因天災毀滅,自百年前始,逐一湮滅,每座間隔數年至數十年不等。可文夢語卻斷言,那九城是淩家修士奉蓬萊之命以紅雲劍陣逐一摧毀……
孰真孰假?薑小滿自是更信文夢語一些。
那麼,這也是蓬萊和歸塵協作的一環嗎?可又是為什麼?
淩司辰將指尖點在唇間,目光如炬地盯著石壁,眉間染上深思。
他又湊近,指尖順著那些箭頭逆向滑動。他的動作輕緩而專注,殊不知,就在他手指掠過的刹那,那些暗淡的箭頭竟微微亮起。
一抹幽綠光芒從子桑符號處閃爍而出,隨後如細流般蜿蜒而下,蔓延至最底部的圓陣。
淩司辰一驚,立時警覺地退後一步。薑小滿也不由自主看了過來。
在最底下,所有綠光彙聚成一團,又隨著淩司辰指尖離開倏然明亮!
“嗡——”
一道低沉的嗡鳴聲響徹石室,整個石壁瞬間被點亮,符文浮現,光芒將整片空間照得如同白晝。符文之間,烈氣如波濤翻湧,在空中盤旋流轉,傳出陣陣低沉轟鳴。
薑小滿霎時警覺,指尖凝出一道藍光戒備。
但很快,這藍光便消了下去。隻因她的心魄一瞬間便認出了這股烈氣——竟出奇地溫煦,猶如春風拂麵。
*
就在這溫柔的烈氣中,一道微光從虛空中乍現。
那光芒極輕極柔,初時如霧中遊絲,漸而凝聚成一道人影,輪廓一點點由模糊變清晰。
那是一個靈體模樣的男子,形貌清瘦,衣袂如煙,披散的長髮垂落如緞,兩側發間各一紐為一根青絲帶束起,末端輕垂腦後。唯有耳畔,竟各生出一對雪白的小翅,收斂在發間,還動了動。
他立在那裡,身形如風中竹影,眉目間儘是溫潤如玉之色。
隻聽那靈體開口,聲如清泉:
“你就是……思塵嗎?”
淩司辰尚未開口,那幻影又顯出幾分驚訝,
“你都長這麼大了……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嗎?”
淩司辰凝目而視,“你是?”
那幻影噙著一絲謙和笑意,
“小生名為風鷹,是你母親的舊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