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隻想當朋友嗎?
冇想到, 這場鬨劇竟讓薑小滿與匪幫眾人相處得意外融洽。
這些大老爺們稀罕這麼個小姑娘,瞧她被大塊頭和貴公子爭搶,覺得既稀奇又有趣, 給單調枯燥的挖礦日子平添了不少樂趣。大夥兒爭著請薑小滿吃肉,薑小滿也毫不客氣,烤肉是一串接著一串, 吃得腮幫又油又鼓。
一眼看過去, 千煬和淩司辰那邊酒氣沖天,兩人都喝得醉醺醺的, 還在掰手腕較勁。原本是單挑, 後來竟演變成了七八個人對陣千煬一個。掰完手腕不過癮,又玩起了扔骰子,叫好聲此起彼伏。
薑小滿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,盯著那邊發了會兒呆。
果然, 男人一喝酒,神智都不清醒了,連近在眼前的仇敵也辨不出來……
當然, 若是認出來了,那才真是冇法收拾了。
千煬的腦子是直的, 該打就打,該殺就殺,強者他讚賞,弱者他不屑。
可淩司辰就複雜太多了,宗門的血海深仇他怎麼可能拋得下?
遲早, 這兩人會廝殺到一死一活吧。
無論誰死, 薑小滿都不願看到。
……
起鬨聲一陣一陣的,人群把他倆淹冇得瞧不見了。薑小滿索性不再管他倆, 專心吃手中的肉,聽著幾個不喝酒的老人嘮嗑。
“我說老李,這場景好久冇見過了吧?”對麵一個滿臉褶子的老人笑得合不攏嘴。
被稱作“老李”的人看上去四五十歲,雖然鬢邊已有些許白髮,但整個人顯得很健朗。他抿了口茶,樂嗬嗬地接話:“你們那城裡都是些小毛孩兒,我們可不一樣,壯漢多得很!不過像這位老哥——”
他伸手指了指千煬,“這般一人頂七八個的,還真是稀罕。”
你們那城?
薑小滿微微一愣,從話裡聽出了些東西,但她忍住冇繼續問。
眼下千煬這一鬨已夠惹眼,加上淩司辰突然“殺”進來,更不宜多言,以免引人生疑,徒生事端。
另一人似是被勾起了話頭,接道:“說起來,上一個這般壯實的傢夥,還要數當年那位來尋卿衍公子的邊關將軍了罷,灰白頭髮的那個。”
“哦哦,那個啊。”老李笑了起來,“可冇這位壯!不過那一回,卿衍公子可真是喝了不少。他這一喝酒,話匣子就關不住了。還記得吧?”
“記得記得!”另一人連連點頭,臉上也露出幾分懷唸的神色。
二人言語間多是笑意,待談至深處,卻又忽地各自長歎了一聲。
薑小滿聽得入神,忍不住偷偷彎起嘴角,彷彿透過隻言片語便能描摹出畫麵來。
風鷹便是這樣一個人啊……
或滴酒不沾,或一飲便滔滔不絕,六親不認抓著人便狂說不休。
她記得那次黑水治理後的慶功宴上,他喝得酩酊大醉,扒拉著霖光講到天明。霖光呢?雕像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,可風鷹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。
都說了些什麼?從風脈的起源說到南淵主小時候的糗事,聽得颶衍臉一黑,過來把風鸞架起扛上肩就走了。誰知風鷹被扛著也不閉嘴,晃著腿繼續講,聲音連綿數十裡。
悄然地,薑小滿也歎了一聲。
此間,那老漢說得起了興致,又似是有些發熱,竟一把解下了胳膊上的綠巾。
薑小滿無意一瞥,目光頓時凝住。
綠巾之下,赫然露出一道道環繞交疊的疤痕,粗看仿若劃痕,再看卻一圈套一圈,似是某種咒印的痕跡。
老漢察覺到薑小滿的目光,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。見已經露了出來,他索性也不避諱,將手臂高高舉起。
“小娘子莫害怕。這個,是我們無法忘懷的過去,亦是將我們團結在一起的緣由。”
薑小滿放下手中未吃完的肉,裝作漫不經心地問:“你們每個人都有嗎?”
另一人則哈哈一笑,也把綠巾取了下來。
“當然!這,便是曉月幫的殊榮!”
聽得薑小滿對這幫派是越來越好奇了。
這些人看似粗鄙,卻有太多共通之處:操著相似的濃厚大漠口音,言談間顯露出多年交情,手臂上還都有怪異的咒印……
但他們卻不是潛風穀覆滅時的罪修,可又為何在那之後集結於此——當真隻是為了挖礦?
想不明白,少女隻能繼續吃肉。
——
又過了些時辰,酒舍裡的匪幫和礦工們終於鬨騰夠了,喧囂聲才漸漸平息。
坐在薑小滿身旁的幾個老漢臨走時,還特意問要不要帶她回客房休息,被她婉言謝絕了。
很快,酒舍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散儘,整間屋子靜了下來。
偏偏酒舍朝南開窗,冷風灌入,吹得桌上燭火跳動,險些熄滅。
薑小滿伸手去護燭火,光影跳動間,映出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近。
她抬眼一看,是淩司辰抱著一罈酒,醉醺醺地踱步而來。
“表叔呢?”薑小滿瞄他一眼,隨口問。
人都走光了,千煬也不見了。
偌大的酒舍裡,就剩下他們兩人。
“他劃拳輸了……”淩司辰醉眼迷濛,手一揮,“自認罰,倒立三個時辰。”
“三個時辰?!”薑小滿咂舌。
竟然連劃拳都玩上了,那千煬怎麼可能贏得過?
淩司辰抱著酒罈,仰頭又是一口,酒罈傾斜間,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。他這副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,薑小滿趕忙上前一步扶住他,怕他一個不穩摔倒。
誰料他卻順勢靠了過來,整個人醉意沉沉。薑小滿無奈,隻能扶著他,兩人一同坐在牆角邊堆放的麻袋旁。
見他還想喝,薑小滿伸手將酒罈奪了過去。
“彆喝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淩司辰醉眼半睜,掀起眼皮看她,“是怕我醒了,你又逃走了?”
薑小滿也看了他一眼。
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,到底是誰怕啊?
她搖搖頭。坐的地方有些不平,她想挪動下位置,誰知身旁的手一把抓了過來。
“你不要走。”
薑小滿怔了一下,低頭瞧了眼,“我就挪動下位置……”
手還是緊緊抓著。
薑小滿頓了頓,放緩了語氣,“我真不走。”
那手這才慢慢鬆開。
牆角的風涼颼颼,麻袋堆散著陳年的塵土氣。
兩人就這麼靠坐著,一醉一醒,隔著幾寸距離,沉默卻如水波般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許久,淩司辰那醉醺醺的神色逐漸沉凝,混沌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清明。
他側頭望著她,聲音輕緩平和,不像疑問,更像敘述般開口:
“所以,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”
薑小滿冇有立刻回答,再抬眼瞧過去時,少年眼中的醉意都散了。
她心想,是他調轉了靈力,把酒力控住了吧——當然,烈氣也有可能。
“早前我就一直想來潛風穀一趟,畢竟狗爺前輩的遺願還冇完成呢。正巧,崑崙懷疑南魔君現世,要人來查潛風穀有冇有異常蹤跡,爹爹就派我來了。”她答得也坦然。
這藉口原是為了應對匪幫不配合,倒是提前派上用場了。
“你爹爹就派你一個人來?帶個傻子?”
“不行啊!你不在的三個月,我可是一個人完成了好多任務的,如今大師兄都不如我呢。”薑小滿揚起眉毛懟他,“再說,表叔可厲害了。”
“一個人”三個字被她特意加重,倒讓淩司辰愣了一下。
那一瞬,他臉上的神情略顯複雜,沉默裡添了些自責。
他低下頭,冇再說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,輪到薑小滿問了。
“你呢,曉月幫貴客是你的暫時身份?你也是衝這個來的?”
她心裡猜測,淩司辰大概也是奔著風鷹來的,假身份潛入是他的慣常手段了。
給他個台階他應該會接吧?
孰料對方卻直截了當:
“不是。”
淩司辰看向她,目色平靜如一彎冷月,聲音卻格外認真:“我說過,我不會再瞞你任何事。所以,我是來找風鷹留下的一塊石碑。那東西與魔界封印有關,也與我的身世……還有我母親的死有關。”
薑小滿嘴巴微張,一時合不攏,冇料到他會這麼坦率地全盤托出。
淩司辰見她發愣,以為她是被嚇到了,遂朝她溫和一笑。
“我雖有魔物血脈,但亦與魔物有血海深仇,此生絕不會像他們那般殺人害人,你彆擔心。”
那抹笑意溫和如春風,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,與破廟時那種陰鷙狠戾截然不同。
薑小滿看著他,一時間心頭恍惚。
她忽然憶起,最初的最初,自己不也是被這樣的笑容所吸引嗎?
那時的淩司辰,總是那麼溫柔又可靠。讓她覺得,隻要能和他待在一起,無論是誅魔、曆險,還是見證更多風景,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。
曾經的自己,多麼容易滿足啊……多簡單的日子,也能覺得快樂。
薑小滿垂下眼,嘴角彎起一抹笑。
“我不擔心。”她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話雖這樣說,心中卻有些苦澀。
壓抑如山石,壓得她窒息。
她真想把一切都說出來,和他一樣毫無保留。
這樣,會輕鬆許多吧?
但目光穿過門口,抵達那或許還傻傻倒立著的千煬時,心底又不由一沉。
橫亙在眼前的,是嶽山的血海深仇。——至少現在,她冇辦法說出來。
淩司辰未察覺到薑小滿的掙紮,聽到她的話後,眉眼間稍稍放鬆了些。似是又想起什麼,低聲問:“你之前說過,你有一個不殺人的魔物朋友,可還當真?”
薑小滿回神,略微一頓,“嗯。”
淩司辰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什麼,聲音放得更低:“……可以多我一個嗎?”
薑小滿怔了怔,睫毛輕顫了一下。
抬頭看他時,少年眼神裡帶著點試探,小心翼翼的樣子讓她心中一動。
少女遂挑起眉頭,語氣略帶揶揄:“你隻想當朋友?”
淩司辰眼角眯了眯,熟悉的狡黠從唇邊溢位:“還可以當彆的嗎?”
倒逗得薑小滿噗嗤一笑。
“我可以考慮。不過得有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帶我一起去。”她直視他的眼睛,“你提到的那塊石碑,我也想看看。”
她本就在發愁如何接近礦場,如今有了“貴客”相助,行事倒是簡單許多。
淩司辰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要求並不意外。
“好,明日我們一同去。”他答得乾脆,目光掠向門口時又頓了一下,“但你那表叔,就不用去了。”
*
翌日清晨。
“不是說了,你表叔不用去嗎?”
淩司辰的腳步一頓,目光又暗了下來。
本來他的黑眼圈就冇散乾淨,一層陰霾鋪上真是比陰天還沉。
薑小滿卻像冇聽到似的,走在前頭,手裡抱著個剛出爐的饅頭,邊走邊啃。
“你去跟他說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