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來……找我的嗎?
薑小滿原以為, 潛風穀的修士在清剿後已消失殆儘。畢竟潛風穀以仙門旁係和散修為主,如今寨中的這些人看著隻是普通凡人,她一時間冇將二者聯絡起來。
她隨口一問, 左邊的漢子臉色頓時沉了幾分,低著頭擺了擺手。
意思很明白:不是,彆問。
薑小滿隻能看向右邊那人。
右邊的漢子抬手抹了抹鼻子, 像是想開口, 又遲疑了一下。他見薑小滿生得乖巧無害,打扮得也像個尋常農婦, 這才放下戒備, 低聲開口道:
“受過卿衍公子恩惠的人,可不止潛風穀的修士……小到舉手之勞,大到救命之恩,卿衍公子的恩德, 方圓千裡誰人不知?仙門做點動作,就能把白的說成黑的?這不可能!”
薑小滿聽得認真,卿衍公子——狗爺前輩提到過, 這是風鷹的凡名。
看來,這些凡人和早年的潛風穀主果然關係匪淺。
左邊那漢子忍不住輕咳一聲, 伸手拍了同伴一下,示意他彆多話。那人立刻收聲,卻仍補了一句:“總之,東西集齊之前,誰也不會停。”
“東西?”薑小滿蹙眉, 想要繼續逮著問, 卻聽一陣清脆鈴聲由遠及近。
鈴鐺叮叮作響,瞬間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。
薑小滿轉頭一看, 一矮個兒漢子正慢悠悠踱步而來。氈帽貂裘,腿上纏鈴鐺,胳膊綁綠巾——不是彆人,正是那綽號“貓爺”的二把手。
兩個匪幫漢子連忙站起恭敬行禮。
貓爺臉色一如既往的不好惹,擺了擺手,隨口吩咐了幾句,便讓那二人去礦場覆命。
轉而,他眯著那隻冇瞎的眼盯住薑小滿,上下打量了一番,紫棠的臉上忽地扯出一抹笑,帶了些莫名的意味。
薑小滿被他拉到一旁,不知此人想打什麼主意。
隻見貓爺搓了搓手,頗為尷尬,語調壓低了幾分:“小娘子啊,今兒個有位貴客從老大那邊派來,這就快到了。咱這些糙人不懂那些個禮數規矩,怕怠慢了。小娘子您瞧著麵相貴氣,像是見過世麵的,要不——給咱撐撐場子,陪貴客說說話?”
薑小滿眉心微蹙,眸中透出些訝異:“貴客?”
心想這匪幫能有什麼貴客?
莫非又是潛風穀相關的故人?
不過貓爺這番動作她倒明白了,原來先前進寨時他那個眼神是這個意思。
貓爺點了點頭,“是啊,老大特意交代,這位貴人要好生伺候。不過彆擔心啊,就是說說話,絕不會委屈了小娘子。咱也是誠心,您就幫個忙,彆和那大塊頭說了就成。”
薑小滿腦子轉了轉,雖有幾分不情願,但眼下正是博取信任、套取情報的時機。這地方山高路遠,若不設法接近核心,隻怕找不到秋葉所說的地方。
何況,若真是潛風穀相關的故人,說不定還能問些風鷹相關的事來。
少女遂靦腆一笑,“好,我去。”
*
薑小滿又等了許久,耳中忽聽得門外人聲低語,腳步雜亂。
“到了嗎?”
“剛到,在堂上歇著呢。脾氣可差了,彆去惹他。”
她頓覺精神一振,匆忙理了理衣袖,又攏了攏垂落的髮絲。
雖說隻是應付場麵,但聽著又難免湧上幾分緊張。
果然,冇一會兒,貓爺就派了人來帶她過去。
領路的小嘍囉不過十二三歲,模樣還帶著些稚嫩。
薑小滿隨他一路走著,心中更覺奇怪,這般年紀的孩子又怎會入了匪幫?
不過,自進寨以來,她未曾見到這幫人有半分強搶模樣,甚至連服侍貴客這事都要征得她的同意,與尋常草莽匪寇太不相同。再加上先前那些人的話語,她越發斷定曉月幫藏著什麼隱秘。
一路行至一扇拱門前,兩室內相隔隻掛一塊布簾,旁邊守著好些個胳膊綁綠巾的匪幫成員。
那小嘍囉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一眼,悄悄丟下一句:“大哥哥人其實很好的,姐姐不要怕他。”
說完,也不多言,匆匆跑開。
薑小滿朝那孩童跑走的背影眨了眨眼。
怕?她這顆心,還真冇怎麼怕過。
她撇了撇嘴,掀開布簾便邁了進去。
屋內光線昏暗,四周陳設極為簡樸,一張孤零零的椅子立在中央,旁邊的小案幾上擱著一盞茶,茶霧嫋嫋升騰,似是剛剛續上的,卻未曾有人動過。
椅上坐著一人。
薑小滿站在門口,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大概。
那人長髮如墨披散,發間僅束一冠,一襲緊服貼身,襯得寬肩窄腰,半身筆挺。
雙手則交疊於膝,也不碰茶。神色掩於陰影之中,麵容模糊難辨,渾身籠著一層靜默卻壓抑的氣息。
這就是匪幫的“貴客”?
看著那輪廓,竟讓薑小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她向前走了幾步,腳步聲沙沙,剛想再細看,椅子上的人卻不見了。
幾乎是一瞬間,利刃出鞘之聲響起的同時,銀白劍身反光晃了眼。薑小滿下意識偏頭躲閃,霎時寒光擦著臉頰而過,“噗”一聲插入身旁的木牆。
她盯著那白刃,手心攥緊,渾身繃緊成弓。
跟前,威脅的低沉嗓音貼近,“我不是說了,彆來煩我——”
卻戛然而止,斷得突然。
這聲音讓薑小滿霎時驚住。
眼角瞥向來襲之人,呼吸也陡然一滯。
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容赫然映入眼簾。隻消一眼,薑小滿的腳便像生了根,動彈不得。
少女指尖本能反應下生起的藍光黯淡了下去。
而那雙帶著刀鋒般殺氣的眉眼,在看清她的刹那,霎時間變得柔軟如水。
薑小滿知道自己為何剛纔會心跳加快了。
“淩司辰!?”
*
薑小滿小小腦瓜子中生出許多疑問。
首先,淩司辰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
其次,他怎麼成了曉月幫的貴客?
分明距離上次與他“斷舍”不過短短十日。淩大宗主不在嶽山籌備他的繼任大典,卻跑到潛風穀礦區來,當匪幫的貴客!?
太不像話了。
思緒尚未理清,卻被身前輕微的喉間顫音引了去,少年那雙眸子睜得太大,眼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隻是這一眼,薑小滿便怔住了。
他怎會憔悴成這個樣子?
眼窩深陷且泛著烏青,神態透著倦意,那張曾經俊秀明朗的臉,如今覆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,認不出昔日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了。
兩人四目相對,淩司辰也愣住了。劍還嵌在木牆裡,他卻像忘了拔出來,手一鬆,退後了兩三步。
許久,他才低聲開口,聲音沙啞:“小滿,你怎麼會在這裡……”
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動,他停頓片刻,又問了一句,“你是來……找我的嗎?”
薑小滿剛想開口,話未出口,淩司辰忽然一個箭步,猛地上前將她抱住。他將她緊緊往懷裡收,好像隻要稍一鬆手她就要跑遠似的。
這一抱,太熟悉了。
他的胸膛依舊炙熱,力道也執拗如昔。
薑小滿一時冇反應過來。
直到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她轉頭望去才發現幾個探頭看熱鬨的嘍囉們,擠在門邊撐起布簾,一個個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。
薑小滿尷尬得不行,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,連忙掙脫淩司辰的懷抱。
“我不是來找你的。”
淩司辰抬起頭,視線轉向門邊,眉間壓著怒意。
“那是他們劫了你?——是誰!”
他這一聲喝問,寒意夾雜殺氣,直逼得那些嘍囉哆嗦僵成一團。
薑小滿怔住。
劫?
等等?
她還冇說什麼,那邊的嘍囉已經搶先開口:“不,不是,大人,她是……”
“也不是!”少女連連擺手,急忙解釋,“是我自己來的,你彆這樣!”
她說完這句話,淩司辰眼瞳裡的殺意才褪去,但那周身籠罩的陰鬱仍未散儘。
“都給我滾。”他一聲冷喝。
那些嘍囉如蒙大赦,灰頭土臉縮回身子,跑得一個比一個快。
——
薑小滿看向眼前之人,看他“嚓”一聲拔出牆板裡的劍,收回鞘中。
她心中五味雜陳。
短短十日未見,人竟真的大變樣。
記憶裡那個桀驁卻總帶些明朗的少年,怎會變得這般充滿戾氣?竟讓她恍惚間覺得有些陌生。
但這陌生中,卻又夾雜著熟悉。
熟悉的是那雙眼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舊帶著往昔的溫柔與執著,而不是破廟前的敵意與冷漠。
陌生的卻是周身的氣息。讓她頭一次覺得,他是個冷鷙高大又有些危險的男人,而不是那個伴她嬉笑的少年郎了。
薑小滿冇說話,卻被淩司辰一把攥住了手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的語氣低沉而堅定,不容拒絕。
他拉著她,竟旁若無人般直往外走。
通道狹窄,那些嘍囉紛紛避之不及,二人沿著來時的通道疾步前行。
“喂,你等等……你要帶我去哪!”薑小滿忍不住喊了一句。
她試圖掙脫,卻發現他的力道強硬得不可抗拒。
淩司辰走在前麵步伐如風,頭也不回,答得沉緩:“帶你出去。”
“可我不想出去!”
“你不明白,這裡很危險。”
淩司辰說得嚴肅,薑小滿卻聽不進去,也不知該怎麼解釋。
但她又不想真的跟他硬來,於是隻能被帶著小跑。少女眉頭緊鎖,暗暗思索對策。
通道間漸寬漸亮,迎麵恰好有一批工人扛著鋤頭和竹簍歸來。見到這來勢洶洶、一臉怒意的白衣男子,眾人都立刻停步,紛紛側身讓道。
淩司辰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,拉著薑小滿就快步穿行而過。
說時遲那時快,一隻粗壯有力的手猛地伸出,以雷霆之勢推向淩司辰的肩膀!
“啪嚓——!”
少年猝不及防,狠狠撞上通道旁的木壁。那木壁有拳頭厚,竟被撞得從中裂開,發出刺耳的破裂聲。
淩司辰半個身子都嵌了進去,碎木屑嘩啦掉一地。
隨即,一聲震天怒吼響徹通道——
“不許抓我夫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