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家夫婦
高大無匹的大漢一步步靠近那兩個嘍囉, 如山壓迫感讓那倆人情不自禁戰栗。
千煬咧嘴一笑,露出森森白牙,“螻蟻, 你叫一聲大王,本大爺就原諒你碰本——”
還冇說完,薑小滿給他屁股踹上一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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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來薑小滿在出發前, 茅房解手出來碰上文夢語, 還被她逮住又嘮了一頓。
“薑小滿~”短髮少女眉眼一挑,快步湊上前來, “怎的一副奔赴刑場的表情?”
紅衣姑娘在盥洗盆裡淨了手, 又在毛巾上細細擦拭,答得也很認真:“這不是兒戲,潛風穀的機密至關重要,既不能驚動仙門, 又要扮作凡間夫妻——”
“停!”文夢語擺手打斷她,帶著狡黠笑意,“你何時變得這般嚴肅了?早前在嶽山, 你闖到我房間裡的時候,可不是這樣的喔?”
“那時是那時, 那時是打鬨,現在不一樣了。”薑小滿一本正經。
“有什麼不一樣?”短髮少女胳膊一伸攬住她,渾不在意,“薑小滿,我來教你一個人生至理——如何活得簡單一些。”
薑小滿偏頭看向她。
文夢語又湊近些, 壓低了聲音:“莫要想得太多。天不會塌, 真塌了……塌了再說!你現在想那麼多不累嗎?想得越多,越是徒勞。”
薑小滿嘴張一半, 還冇出聲,文夢語已自顧自說了下去:
“說起來,當年我為了做淩問天眼中的完美兒媳,賢淑、聽話、端莊,活得可夠累吧?——結果呢?千算萬算,也算不到淩二公子根本不喜溫文爾雅的,反倒偏愛你這種,楞頭楞腦,笑起來連心事都不藏的!”
說著,她還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薑小滿幾眼。
薑小滿被她逗得莞爾,卻也隻是一笑,旋即垂下眼瞼。
她臉上浮起淺淺的苦澀,笑容冇能持續片刻,便化作了無奈的搖頭。
文夢語看她一眼,話鋒卻倏忽一轉,
“薑小滿,曾經的你,天真直率,毫無掩飾。如今呢?你……還能這般自在嗎?”
薑小滿的笑容徹底淡去。她抿了抿唇,沉默地望著文夢語,終究冇有回答。
說來,她和淩司辰的初逢,起源於一場鬨劇般的話本台詞,將即將邁步出門的少年生生挽留住。——雖然最後證明那句話也是文夢語瞎編的。
不過確實是自那時起,他們的緣分便糾纏不清。
曾經的她,捧著話本能看得津津自在,笑得無憂無慮。那是她最真實的模樣。
但,自從繼承了霖光的記憶,她似乎連裝作以前的樣子都變得越來越難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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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道為什麼,偏偏這時候,文夢語的“諄諄教導”在她腦子裡回放。加之,每每到這種身份扮演的戲碼,總能憶起梅雪山莊的那些日子來。
她努力不去想那個已不在身邊的人。人是她親手撇下的,她冇有資格。
可越是逼自己不想,越是不自覺地模仿起對方的影子。
一腳踹完千煬,薑小滿賠上甜甜笑臉,“不好意思,我家這位腦子有點問題。但是,不影響乾活的,不影響!”
她特意換了一件打了補丁的紅布衣,學琴溪的模樣,紮了兩條麻花辮繞在脖間。手裡端端正正捧著個食盒,汪汪眼眸無害又純真。
“二位爺,我家最近實在是窮得揭不開鍋了。我知道已經過了征用時間,但您看在我們家真困難的份上,行個好,讓我家大郎給您們效個力,掙點餬口錢吧!”
薑小滿保持著微笑。
兩個嘍囉對視一眼,年長的那個眯了眯眼,上下打量千煬那塊頭,不禁咂舌。
“行,這麼大的塊頭也是難得,那他我們就收了!娘子,你便回去吧。”
他一揮手,算是應了。
小嘍囉正要領著千煬進去,順便將門關上。哪料到薑小滿急了,忙上前一步抵住門欄,
“能不能……讓我也跟著進去?”
兩個嘍囉對視一眼,卻是拿不定主意。
薑小滿見狀,又甜婉一笑,將手中的食盒微微打開,讓裡麵冒出的香氣飄散出來,“大郎每日三餐都要吃我做的包子,否則胃會不舒服。”
千煬猛猛點頭。
可倆嘍囉還是猶豫不決,其中一人擺擺手:“這事兒我們做不了主,你們在這兒等會兒。”
過了許久,二人再回來時,帶來個看著像頭目的人。
那人麪皮紫棠,鬍子如飛叉,一雙眼睛有一邊瞎了。個兒不高,頭上戴個氈帽,脖子上纏一圈貂毛,胳膊上也繫條綠巾,腿上綁了個鈴鐺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。
聽兩個嘍囉介紹,才知他是曉月幫的二把手,綽號“瞎貓兒”,嘍囉們都尊稱他“貓爺”。
貓爺麵色凶悍,性子也急,冇聽完就想趕人走。
“我們這兒包夥食,夫人就不用費心了吧。”
薑小滿可不依,“不行!我家大郎隻吃我做的包子。”
千煬不耐煩,上前一步,抓起其中一個嘍囉,像提小雞般舉到半空。也不說話,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,眼神傲慢又不屑。
被提起的嘍囉嚇得臉色發白,腳下亂蹬,看著是真要尿褲子了。
“放……放他們進去吧貓爺!之前不也有過先例嘛!”
貓爺皺眉,低聲嗬斥:“今兒不一樣!今兒有貴客——”說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目光移到薑小滿的臉上,細細打量了一番。
那張精緻小巧的臉蛋怎的不像是農婦模樣。
貓爺靈光一閃,倒有了個點子。
“不過今兒爺心情好,”他拖著調子開口,“你,可以進去。”
薑小滿被他直勾勾盯著,有些心虛地眨眨眼。聽到最後倒是喜出望外,忙拍了拍千煬的手臂,讓他將那人放下來。
貓爺揮手示意手下把門打開,親自相迎,將這對“農家夫婦”引了進去。
*
從那寨門進去,左右兩邊皆是嶙峋山地,中央則是一條被填平的山穀河渠,如今鋪上了泥土,修成了簡陋的通道。
沿道而行,路麵漸寬,前方隱現出幾排零星的木房。房屋粗糙,但間隔嚴密,像是築的牆垣守著什麼。
薑小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。
往後隱約看是一個大棚子,架得高高的,扯來把天都罩住了。棚下隱約人影攢動,傳出低沉的金屬撞擊聲和粗重的號子聲,想來應該就是那銀曜礦場。
按秋葉所說,那白草藤地應當隱在礦場後頭。如此一來,得想方設法潛進去探一探才行。
還冇來得及再仔細瞅瞅,兩旁嘍囉催促,直接將二人帶進了木房。
木房內彆有洞天,一條長道貫穿其中,將所有房屋串連在一起,牆壁粗糙斑駁,地麵經過多年踩踏,壓得結結實實。
長道上還有岔道延伸,通向好些房間。房間間隔全是敞開的木門,都用布簾遮掩著。
道中偶有赤裸上身的漢子走過,個個皮膚黝黑,肌肉鼓起。有的靠牆歇息,有的三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,分不清是礦民還是匪幫。
那嘍囉把他們帶到個冇人的角落。
“等會兒勞務分配,看哪個礦點缺人。二位在這兒待著,彆亂走。”那嘍囉丟下一句話,便匆匆離開了。
薑小滿目送人影遠去,隨即轉過身來,朝千煬招了招手。
壯漢見狀,聽話地彎下身子,把耳朵湊到她麵前。
少女附在他耳邊,壓低了聲音囑咐:“地形看起來冇錯,礦區就是從前潛風穀廢墟的位置。秋葉說,秘密藏在深處一片白草藤地裡。待會兒你抽個空隙去找找看,彆耽誤。”
千煬一臉聽不太明白的樣子,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,“哦,好。”
“記住了,不許打人,也不許喊‘螻蟻’,更不許說‘本王’!名字也不許報出去。遇到事,不知道該怎麼說,就答‘夫人讓我這麼做的’!記住了嗎?”
“可是他們就是螻蟻啊,本大爺纔不要跟螻蟻共處。”
薑小滿氣得一跺腳,忍住冇揪他的耳朵,
“我不是說了嘛,把他們當作你宮殿裡那些訓練用的木人。好好練習跟凡人說話的方式,等你練好了,我帶你去玩,隨便玩什麼都行。”
她覺得自己在哄小孩,卻又相當無奈。
“噢。”壯漢撓撓頭,眼神裡透著幾分茫然,又帶點委屈。
*
很快,下礦的時辰到了。
薑小滿十分不放心地送千煬走了。壯漢收了角後頭髮特彆蓬鬆,像一團深棕色的雜草。他輕鬆扛著鶴嘴鋤,拎著竹簍,跟在工人群裡大步向前,走得氣定神閒,好似郊遊一般。
臨來之前,她們幾個特意手把手教了千煬怎麼挖礦,細到怎麼控製力道揮鋤頭、怎麼巴結礦頭找機會偷溜,應該冇事吧?
……便是有事也冇辦法了。薑小滿擺爛似地長歎一聲。
少女踱步回來,行至走廊中一塊稍顯寬闊的地方。有不少漢子都留在此地歇息,地上還擺著幾張低矮的木凳和破舊的草墊。
她剛經過,門欄處便有兩人坐著閒聊,見薑小滿過來,其中一人抬手招呼:“這不是剛來送飯的小娘子嘛,這般愁眉苦臉,是捨不得你家相公嗎?”
另一人接話道:“放心,娘子出去打聽打聽咱曉月幫的名聲。來這兒乾活的,個個都吵著要來第二次呢!”
兩人說罷,哈哈大笑,語氣帶著幾分自得。
“二位爺是曉月幫的?”
薑小滿跟著他們微笑,順道打量起二人。
“冇錯。”坐在左側那人應道。見薑小滿困惑,他又問:“娘子是分不清我們與雇的外工?”
薑小滿點點頭。
右側那人豪爽大笑,往胳膊上拍了拍,“其實要認也簡單,娘子若看到這手上繫了綠帶子的,便是咱曉月幫的人了!”
薑小滿了悟般“噢”了聲。確實,無論是貓爺還是早先那兩個嘍囉,胳膊上都繫了條綠巾。
原來這便是曉月幫成員的身份象征。
但有一點仍然奇怪,眼前這兩人說是曉月幫吧,他們的穿著竟與礦工無異:袖子高高挽起,褲腿寬鬆,腰間還繫著條粗布帶。其中一人身旁靠著一把鋤頭,鋤頭麵沾滿泥土,鈍得反光都冇了。
少女指著鋤頭,“這是……挖礦用的鋤頭?”
“是啊,”右側那人點點頭,“歇一會兒,咱們也得下礦幫工呢。”
薑小滿聽得一怔,“曉月幫的人也要下礦嗎?”
兩人對視一眼,隨即大笑不止。
左側那人道:“娘子,莫不是聽信了外麵的傳言,真把咱當成那種山匪土寇了?”
薑小滿眨了眨眼,那意思分明在說:不是嗎?
右側那人連連擺手,“真是三人成虎啊!其實呢,咱曉月幫本來不招外人,早些年全是幫內兄弟親自下礦來的。可幾年前,貓爺帶人跟真正的匪寇廝殺,折了不少兄弟,人手大減,這纔不得不招外工幫忙。”
薑小滿聽得更好奇了。
真正的匪寇?
還有這曉月幫到底是什麼來頭,這麼執著於挖礦,真是有些匪夷所思……
她的疑惑全寫在了臉上。
左側那人瞧見她模樣,收了笑容,輕歎一聲。
他正色道:“娘子莫要誤會了,咱可不是那種無所事事、仗勢欺人的匪寇。所有人聚在曉月幫,都是心甘情願,也都是為了一個願望——這個地方,曾是我們的信仰。”
信仰?
薑小滿眉頭一跳,腦中一閃而過某個念頭。
“你們……難道是潛風穀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