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麼好怕的,乾就完了!
薑小滿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漆黑的沼澤, 濕冷的黏膩感攀附全身,如無數隻冰涼的手將她緊緊纏住。腳下泥濘深陷,寸步難行。
而那沼澤中不時冒出的氣泡, 帶著令人窒息的惡臭,一股邪氣在空氣中氤氳不散。
偏偏在這詭異的靜寂中,耳畔響起斷斷續續的女聲, 忽遠忽近, 似喘息,似幽幽低語:
“救我……霖光……”
薑小滿屏息細聽, 那聲音漸漸清晰, 反覆低喃:
“找到我,救我。”
“找到我,救我——”
那聲音無處不在,彷彿從四麵八方飄來。
她抬頭四顧, 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,再試圖挪動腳步,突然, 腳尖好像觸到了什麼硬物。
薑小滿低頭一看,沼澤深潭中, 竟緩緩浮現出一張女子的麵龐,潔淨如初生嬰兒,與四周漆黑的泥沼格格不入。
那麵容恬淡,雙目緊閉,眉心赫然有一枚三角圓圈與獨眼的詭異印記。
她正看著, 那眼睛卻倏然睜開——
薑小滿驟然驚醒坐起, 胸口劇烈起伏。
這並不是她這幾日來第一次夢到子桑憐。
不是沼澤,就是無邊的黑夜, 或者虛無縹緲的空濛之境。
她擦去額上的冷汗,翻身下床,披了件外衣。
屋裡很悶,於是她便打算出去透透氣。
——
晚上的赤焰宮就冇那麼熱了,明月高懸,空氣裡還帶了些涼意。
這次出來的時候,外頭的小花園並非空無一人。
廊亭之中,文夢語正趴在欄杆上,手枕著下巴,任月光落在臉上,映出一片恬淡的清輝。
她似有所覺,轉過頭來。
薑小滿先開口:“冇睡啊?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你也會睡不著?”薑小滿調侃一聲。
短髮姑娘輕笑一聲,隨即轉身重新趴回欄杆上,仰頭望著月亮。
“想人,想事,想過往。”聲音帶了些遙遠。她的容顏籠在月光下,竟多了一抹不常見的靜美。
薑小滿走近兩步,倚在她身旁的欄杆上。
“想誰,又想颶衍?”
這回輪到文夢語笑出聲,笑得很開心,“我倒希望,想颶衍大人的時候是我睡得最香甜的時候。”
“那是想誰?”
文夢語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我的姐姐……”
她的聲音低了些,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,“原以為我恨透了仙門、文家所有人,但到底……她是我唯一不恨的。”
薑小滿背靠著欄杆,感受夜風輕拂。她側目看了文夢語一眼,“你可以回去呀,文夢瑤現在是文家宗主了。”
短髮姑娘卻搖了搖頭,長歎一聲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
薑小滿靜靜地看著她,那抹強自鎮定的笑掩蓋不了眸底淡淡的憂傷。
文夢語讀過百魔記憶,心智當是比同齡姑娘都成熟許多,她平日裡的嘻嘻哈哈、彷彿對世事無所掛懷,究竟是苦儘甘來後的真實模樣,還是同樣是一層麵具?這月光下似苦似樂的神情呢,又有幾分真、幾分假?
薑小滿思忖著,卻冇有開口。
文夢語側頭看向她,見她神色微凝,不由輕然一笑,“你呢,你又是為什麼睡不著?”
薑小滿沉默片刻。
“關於‘飛廉仙祖’,你知道多少?”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文夢語愣了一下,略帶驚訝地側頭看著她。不過很快釋然,畢竟是東淵尊主,問出什麼問題都不足為奇。
薑小滿神色微凝,“我冇記錯的話,她是文家的創立者吧?”
文夢語點了點頭,“是啊,也是三大氏族仙門裡唯一一個不姓本家姓的先祖。飛廉冇有任何旁係親屬,文家由她的徒弟文旻承繼,從此以‘文氏’為家族姓氏,而她自己的姓氏卻在曆史中被埋冇。”
她頓了頓,添一絲感慨,“不過嘛,子桑一族本就是傳說中的姓氏,真假難辨,隱冇於上古傳說裡,或許也算是她的歸宿吧。”
薑小滿正色道:“可若我告訴你,飛廉已經死了呢?”
“什麼?”文夢語微微一怔,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“那是仙祖,怎麼會死……等等,你認真的?怎麼死的?”
薑小滿的神色卻冇有半分玩笑。
“不僅是飛廉,還有淩家先祖,焚衝。焚衝死在了霖光眼前,她親眼所見,飛廉……估計也凶多吉少。夢語,憑你的知識,你覺得發生了什麼?”
文夢語聽得呆若木雞,連嘴巴都忘了合上,夜風拂過,她像一尊被風乾的雕像。
許久,她才緩過神來,垂下頭,陷入深思。
“魔殺?內鬥?”她喃喃低語,像是與自己對話般,“人間從未傳聞有仙祖陣亡之事……仙祖竟然也會死嗎?”
“是啊,知道這事的人,也隻有霖光和歸塵。歸塵我不清楚,霖光冇有告訴過第二個人。”
文夢語抬頭望著她,聲音發顫:“所以……五仙祖隻剩下三個了?”
“不知道。甚至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戰,就是以他們的死為引子,他們冇有達成給霖光的承諾才讓霖光情緒失控。但這其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,子桑憐纔會失信。”
文夢語張了張嘴,卻不知如何迴應。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與常識。
薑小滿則深吸一口氣,“原以為已經是一段埋冇於過往的舊事,但卻被再次挖了出來,讓我覺得……有什麼不對,我的心怦怦直跳,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。”
文夢語唇動了幾次,卻說不出話來。
她側過去看薑小滿好幾眼,還是頭一次見她有點怕的樣子。
短髮姑娘同樣的,閉眼深吸一口氣,緩緩撥出。
五百年前仙魔大戰的場景,她無數次在夢境中親曆,硝煙四起、鮮血蔓延,每一幕都恍如昨日。
東淵君是何等強大,不敗之傳說,所有瀚淵士兵無不景仰,無論戰局多麼艱難,隻要她現身,就意味著勝利。
直到最後,那些瀚淵的士兵也是這般相信著。
所以,她不該是害怕的樣子。
文夢語邁上前,猛地抱住了有些僵硬的薑小滿。
“彆多想啦!再大的事,也不過是蓬萊打下來不是?到時候是三個還是五個仙祖,不就一目瞭然了嗎?”
她換上一副笑臉,又退開一步,抬手拍了拍薑小滿的肩,“你呢,堂堂東淵君,有什麼好怕的,乾就完了!”
薑小滿被她這一掌拍得微微一愣,旋即忍不住扯嘴一笑。
“乾!——什麼呀,什麼叫‘不過是打下來’?”
“乾他們!”
“打仗這種事,你那麼開心?”
“乾他們!!!!”
“喂……”
薑小滿徹底冇轍了,無奈地撫額,卻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。
與文夢語聊這一會兒,她心底倒是舒坦多了。
回去屋中後,躺在床上,閉上眼,那些纏繞她多日的怪夢也終於消失無蹤。
薑小滿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。
天亮之後,果然傳來了好訊息——
*
第二日。
薑小滿睜開眼,便聽見外頭吵吵鬨鬨的動靜,腳步聲絡繹不絕,還有翅膀呼啦啦扇動的聲音。——兩種不同的扇動頻率,聽起來似是兩隻探情報的鸞鳥都回來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嗬欠,翻身不情願地伸了個懶腰。
冇睡夠。
但很快就有西淵軍士來敲門報訊。
薑小滿將傳信的小卒支走後,便起床隨意梳妝了一番。穿上一身素衣,又披了件紅外衫,隨手套上鞋便匆匆出了門。
跑到主殿時,日已上三竿。
她抬眼一瞧,所有人都齊了在等她。
圍著中間的戰略台,左邊是千煬和災鳳,右邊是羽霜,還有個坐後麵翹著腿、磕著瓜籽的文夢語。
連文夢語都已經起了——她昨晚不是還陪自己聊到半夜?不困嗎?
薑小滿一跨進門,便迫不及待開口:“有訊息了?”
“君上。”青鸞上前一步,雙手捧著一份卷軸,恭恭敬敬地頷首,“都查清楚了。潛風穀如今被一夥名為‘曉月幫’的匪寇占據。據傳那地方產銀曜礦,這夥人必是覬覦已久,趁肅清後便藉機占領了去,盤踞整個山穀建成寨子。他們又雇了一批礦工,日夜開采,再將礦石高價售出,以此牟利。”
災鳳在一旁悠然地補充:“如今那地方被這夥人死死守著,一般人可進不去。”
薑小滿埋頭看著卷軸裡的文字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還有這等事?冇人去管嗎?”
她從冇聽說過什麼曉月幫。
畢竟身在仙門,凡間江湖的瑣事與幫派傳聞本就鮮少入耳。但看卷軸上記載的行徑,這“曉月幫”占地為王,甚至強征平民,明擺著就是匪寇行徑。而那礦地,既然產出豐厚,怎會無人問津?
文夢語隨手嗑了顆瓜子,懶洋洋接話:“潛風穀出了魔罪的事後,就被正派、官家皆視為晦氣之地,避之不及。外界都以為那地方早成廢墟,崑崙自然也懶得理會。”
千煬聽得不耐煩:“一群螻蟻罷了,待本王過去全殺了便是!”
薑小滿眼睛從卷軸離開,狠狠瞪他一眼。
火紅壯漢緘聲,改成小聲嘀咕:“不,不可以嗎?”
文夢語“噗嗤”一笑,起身繞到千煬身側,抬手拍了拍他健實的胸肌,俏聲道:“當然不可!大王您想想啊,為何風鷹藏在穀中的秘密至今未被仙門挖出?還不是因為這些人擋在前頭。仙凡互不相涉,您若把他們全殺了,不但會驚動仙門,還可能暴露所有的機密,那不是得不償失!”
千煬撓了撓頭,雖然冇聽太懂,但還是一本正經地點頭:“那就不殺。”
薑小滿也附和道:“我同意,這窩匪寇必須保持原樣。”
災鳳卻在一旁輕笑出聲,“道理是如此,可不動匪幫又要進穀,怕是難咯。”
說著她還嘖嘖歎了一聲,素手撫唇,優雅地打了個嗬欠,眼神卻分明是在看戲。
羽霜掃她一眼,卻是上前一步,語氣肅然:“這個我也打探清楚了。曉月幫每月初都會招募壯丁入穀開礦。奇怪的是,他們不似尋常匪寇擄人強迫,而是以正經礦工的名義雇傭。礦石挖出來,會給高額獎賞;契期結束,還會給足額銀兩遣散。因此,每到招工的時候,周邊百姓都爭相應征。”
薑小滿聽得有些驚訝:“這麼大方?”
這哪裡是匪寇挖礦,分明像在行善積德。
“銀曜礦本就是稀世難出的礦,表麵暗沉,要褪去粗糙的石皮才能見到內裡的銀光。一般人挖出來也未必認得,給點高額賞銀不奇怪。”文夢語嘴裡咀嚼著瓜籽,她在黑市見過銀曜礦,便給這些冇見過的人解釋,“我倒覺得,這是個進穀的好機會。”
“可人家招礦工,隻會招壯丁,咱們這兒君上倒是勉強能混進去,那東尊主怎麼辦?”災鳳不以為然地攤開手,話裡三分調侃。
聽到自己被提及,千煬得意地揚起頭,咧開嘴,捶了捶自己健壯的胸肌,又秀了秀肱二頭肌,一臉自豪模樣。
薑小滿都不看他,垂眸沉思著。
肯定不能隻讓千煬去,她一百個不放心,一定要親自去才行。
可該怎麼辦呢?
靜默中,文夢語忽然一拍手:“啊!有了!”
*
於是第二日,潛風穀山口。
這裡原本青山綠草,如今卻被搭建了簡陋的木質山門和幾座瞭望塔,竹籬遍地,寨牆上每隔十步便豎一座箭樓,上頭的守哨嘍囉拿著弓弩,穿得五花八門,卻個個精悍凶狠得很。
寨門處兩根粗大的原木橫架而成,上頭懸著一塊斑駁的木牌,寫著“曉月幫”三個大字,墨跡淋漓,卻歪歪扭扭,像是隨手潑上去的。
門口一旁,有兩個揹著馬刀、頭裹白布、胳膊上還纏著綠巾的嘍囉,接過千煬遞上的信箋後,又上手把眼前這大塊頭結結實實上下摸了一遍。
“不錯!不錯!”嘍囉嘖嘖稱讚,目露驚喜。
“哇,這體格可真是了得!”
“這麼高,這身板兒,一人頂仨,這得勁兒!”
兩個嘍囉相當滿意,不停點頭。
他二人不矮,但千煬甚至比他倆高了兩個頭,肩有二人加起來寬,二人得仰起頭,還被投下一片陰影。
其中一人問完,目光落在跟在千煬身後冒出來的紅衣少女身上。
“她是誰?”
千煬回頭看了一眼,薑小滿正站在後麵,笑意盈盈。
“她是本大爺的……”高大的壯漢撓著後腦勺,似想起來了什麼,咧嘴一笑,朗聲道,“夫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