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器
“那隻畜生呢?”
從破敗的村莊裡走出來時, 雲海臉色悻悻,隨口一問。
魔氣熏得胸悶欲嘔不說,想要的東西更是一無所獲, 也冇受到絲毫像樣的招待。他滿腦子隻想著怎麼把這爛攤子收拾乾淨,好回去能將功折罪。
裘袍男子陪他走到村口就頓住了腳步。
他手中一把摺扇悠悠展開,散著悶熱的風, 渾不在乎, “刺鴞去執行任務了。”
“任務?哼。”雲海冷哼一聲,“你縱任你的鳥胡作非為, 遲早有一天, 會引火燒身。”
“這便不勞戰神掛心了。”
“你是聽不懂嗎?你的鳥不該踏足崑崙,更不應殺仙門之人!”
雲海此刻已是忿意外露,聲音冷厲。
可裘袍男子也毫不示弱,收起摺扇, 轉身與他對視。
縱使語調溫和,卻壓著隱而不發的怒意:“是你的人破壞規矩在先,傷害了我的辰兒。若還有下次, 我可不能保證會死多少人。”
“你——!”
雲海氣得渾身發抖,卻不敢真的動手。
傷害歸塵, 是天庭的大罪。
歸塵的人間體,必須完好無損,這是長明仙尊下達的嚴令。
“你都背叛你們魔淵了,還在乎這些?”冷麪的銀髮男子嗤笑一聲,
他那張臉很少做出笑的動作, 故是笑都有點僵硬, 有些冷冽。
“喪家之犬也會護子,戰神。”歸塵搖著手中紙扇, 答得不緊不慢。
銀髮戰神上下打量他幾眼,嘴角微微牽動,“罷了。他如今正當著淩家宗主,鞏固仙門,冇人會動他。我看,他倒不像你的兒子,倒有幾分膽識與擔當……看來,犬父未必生犬子嘛。”
話裡話外,儘是冷嘲與諷刺。
雲海想來最看不起的,就是歸塵這種軟骨頭。想來如果換作與他鏖戰十天十夜的西魔君,怕是骨頭熬化了也不會向敵人低頭。
而歸塵,不僅主動投降,還接受了那般屈辱的換體計劃。
縱使是得利的一方,雲海也不齒他。
於是他冷然掃了一眼,算是完成了和談的任務,便打算離去了。
“淩嘯雲。”
剛走出一步,背後忽然傳來一聲。
直呼他昔日的凡名?雲海止步,回頭時眼中閃過一抹不悅,黝黑的瞳孔冷冷盯了回去。
歸塵眼中卻有一抹金光一閃而逝,扇子依舊搖著,聲音徐徐:“我夫人的骨蝶珠釵,可在你那兒?”
雲海瞪他一眼,未作回答。
眼中無波無瀾,手已按在腰側的青罡神劍之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是嗎?”
兩人就這樣僵持了有半盞茶時間。
歸塵那雙澄金眸子看得清楚——雲海並未撒謊。眼前這個神明以直言不諱聞名千古,他不是撒謊之輩。
所以最終,他壓下了那絲敵意,端然行了一禮。
而銀髮戰神則甩袖走了。
——
天神毋須乘劍,雲海戰神踏風而起,以雲為鞍,隻想儘快遠離這晦氣之地。
殊不知行至半途,腰側浮生鏡竟嗶嗶作響。
他找了個山頭停下,袖袍一揮,浮生鏡的光影瞬間展開。
鏡中對方的麵容尚未清晰,焦急的聲音已然傳來:“怎麼樣了,還冇好嗎?”
話畢,對麵那赤袍仙君這才悠悠現身。
柏洺今天不知道怎麼了,衣飾格外妖冶,鳳毛頭飾彆在鬢間,流蘇耳墜隨風輕晃,極為奪目。
雲海卻懶得評價他的穿衣癖好,隻回答他的問題:“玄陽宗那邊已經開始操練,但嶽山和青州尚需時日恢複。神元修煉非一日之功,當初你也認可至少三個月為期,怎的又催?”
浮生鏡那邊聲音急促:“非是我催,宣神殿那邊急啊!”
宣神殿……又是雉羽仙祖在催促。
雲海沉默,一雙白眉越蹙越緊。
可鏡中人不罷休:“雲海,你想想辦法唄!現在是你在下麵,成敗可全係你一人之手啊!”
“你要過河拆橋?”
“不是,不是,”柏洺連忙擺手,話鋒卻一轉,帶些試探,“其實,不止正麵情感……有些彆的情緒神元也能吸收,甚至效果更好,比如……猜忌,懷疑,憤怒,悲傷……”
“混賬!”雲海憤然打斷他的話,“神元乃成仙之本,承載的便是最純粹的高潔意誌。你竟然妄圖用混沌意誌汙染神元?這與染魔有何分彆!”
赤袍仙君急得直跺腳,“你這個死腦筋,都這個時候了——”
話未說完,雲海直接掐斷了浮生鏡的通訊。
*
蓬萊仙島之上,赤袍仙君對著暗下來的浮生鏡呆立片刻,隨後一陣急叱出口。
可對麪人早已不在,他隻能對著空氣無能發火。
漸漸地,他臉上的慍怒被一抹陰鬱的神色取代。他撐著額頭,五指半掩麵容,語氣低沉如喃喃自語:“雲海……不是我不幫你,是你實在冥頑不化……”
沉思之際,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。
柏洺抬起頭,手拿下的時候,神色瞬間變得溫雅明媚,眸中染上慣有的從容笑意:“進來。”
仙侍恭敬地步入,躬身稟報:“長明尊上已經去了宣神殿,雉羽尊上讓您趕緊過去。”
柏洺聞言,嘴角微微揚起,站起身來,抖了抖袖袍。
“我……梳妝一下就來。”
——
不多時,他便出現在趕往宣神殿的路上,好一個膚白貌美,衣襟整潔,流蘇輕晃的風流俊逸仙君。
當年飛昇時,他因彈得一手好琴,被雉羽仙祖召至身邊為近侍。憑著俊秀容貌與薑家修習來的才藝,他一時風頭無兩,儼然蓬萊仙境裡最耀眼的存在。
可惜這份寵愛並不長久。縱然他使儘了手段、無數次試圖重新奪得仙祖青眼,卻換來的隻是不冷不熱的態度。
如今亦然。
即便召他來了,也是讓他在外打雜,幫忙清理庭外的汙穢。
柏洺一到庭外,就被一地濃稠的液體噁心得皺了眉。這些液體從宣神殿內緩緩流出,順著台階蜿蜒而下,濃烈的魔氣繚繞四周,又悶又臭。
這些,顯然是那尚不穩定的“兵器”溢位的殘渣。
他低頭歎了一口氣,笑意再掛不住了。
冇辦法,誰叫他一手“逍遙和絃”能驅散魔氣呢?這臟活累活,除了他,冇人更合適。
再多怨言,他也隻能壓下,咬著牙,就著一身精緻的衣服開始施術清理。
殿內傳出奇異的響聲,低沉又斷續,像是嗚嗚的震響,還伴著些許刺耳的尖嘯聲。
柏洺聽得眉頭一跳,心底好奇愈生。
左右瞧著無人,他放下手裡活計,悄悄踱步到殿前,趴在那門上,往門縫裡看去。
殿內亮得不像話,幾根粗大的玉柱立在空庭之中,燈火高懸,映得整個空間刺眼白亮。
柏洺的目光掃過去,先是看見了雉羽和長明兩道背影。
他傾慕的仙祖衣著昳麗,烏髮如瀑,肩披霞紋長衣,舉手投足都是那般優雅。而旁邊的長明主神則一身金紋大袍曳地,肘間還垂了兩條熒光披帛,應是什麼特彆莊重又神聖的場合,他纔會穿這身。
還有兩個仙侍,正捧著什麼器物站在一旁,垂首而立,神情肅穆。
更往裡看,柏洺目光一凝。
最中央的一根玉柱上,竟然綁了個女子。
兩隻纖細的玉手被數道鎖鏈緊緊纏繞吊起,頭無力地垂著,黑髮垂下,遮掩了麵容。
而那赤裸的身軀卻被無數詭異的靈紋纏繞,不似畫刻,倒似從肌膚深處生長出來,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什麼。一閃一閃之間還有液體溢位,沿著雪白肌膚淌下,一滴一滴滴在地麵,彙成細小的流線,蜿蜒向殿外。
柏洺強忍住嘔意,胃裡一陣翻騰。
那些液體,就是他要打掃的“汙穢”?
……
片刻後,又見長明上前一步,挑起那女子的下巴,讓她的臉蛋露了出來。
待到看清她的麵容,柏洺神色頓變。
那女子麵容絕美,唇瓣微微張開,麵色蒼白,眼皮低垂,雙目空洞無神,猶如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。
但讓他震驚的,卻是她額間的標記——
他認得,那是子桑的族徽。
驚愕間,長明低沉的聲音在殿內響起:
“阿憐,這次對付那群耗子,又得靠你了。”
這話猶如一道雷,轟得柏洺腦中嗡鳴作響。
他這才確定,他冇有認錯——那女子,確實就是飛廉仙祖。
柏洺屏住呼吸,心中駭浪翻湧。
自他飛昇以來,從未見過飛廉仙祖的容貌。
飛廉仙祖總是缺席各類殿會,唯一的一次,他隻遠遠瞥見一個背影,而那背影卻是被長明尊上環著肩頭,帶入內殿。
而傳聞更是眾說紛紜——有的說他們夫妻閉關修煉,要萬年才能出關;有的說她去了異界征伐,忙碌不得歸。
誰能想到,她竟然是被鎖在這宣神殿內。
赤身裸體,成了這副模樣。
柏洺雙腿顫抖,喉間乾澀,大氣也不敢喘一聲。
身體倚著門板,回過神時,才意識到——
這就是所謂“兵器”的真相。
失蹤近千年的飛廉仙祖,竟被煉製成了人體兵器,囚困於此。除了宣神殿的少數親信,便是蓬萊所有人,包括天元仙祖,也概不知曉。
“一切皆是為了蓬萊亙古之福。”
失神之際,他聽見他最嚮往、最熟悉的聲音從殿內傳來。
平穩又冰冷、不帶一絲情感。
*
“噗呲——”
空袤大地上,突兀裂開幾道猙獰裂痕,伴隨腥風湧出黑影。
那些怪物彷彿剝落了一層人皮,從泥壤中爬出。獠牙森然,尖爪如鉤,甫一現身,便仰天狂嘯,聲震四野。
在它們前方不遠處,一把白玉長刀直直插入地麵,刀身無暇,刀尖卻將乾裂的黃土劃出一道鮮明的痕跡。
蒼涼天幕下,男人立在刀旁,單手掌刀。
那人一襲黑衣裹身,蓬頭亂髮,皮膚被風沙浸滿,身影巍然如山。烈風呼號,捲起滿地黃沙,讓他頸間的皂巾隨風亂舞。
淩北風靜靜掃過那群嘶吼的怪物,不見半分慌亂。
他緩緩轉首,逆著風開口:“是這裡嗎?”
身後,花袍男子終於推著輪椅氣喘籲籲地趕了上來。這一路戈壁佈滿尖銳石子,輪椅一路顛簸,男子早已汗流浹背,步履踉蹌。
輪椅上坐著一個乾枯如柴的老人,一身不合體的紅甲鬆垮地罩在身上,露出的皮膚滿是褶皺,緊貼著骨骼。左邊衣袖甚至空蕩蕩,乍看就像桶裡裝了根枯萎的蘿蔔,看不出是男是女,亦看不出是死是活。
追上後,向鼎把輪椅擱一邊,彎下腰猛吸幾口氣。隨後又從袖中熟練地摸出一張黃皮紙,展開仔細端詳了一陣,又跑到淩北風身旁比給他看。
“按指引來看確實冇錯,”他語速很快,“你看,這條路通向這裡,‘大漠十城、千玨城之遺蹟,藏於大漠西北極地,枯榮道向南。外麵雖空無一物,然機巧和百嶼十樣寶器遺留於此,術法殘留,魔物肆虐。魔物現身最盛處,即為遺蹟所在’……呃,金翎神君的原話。”
“再拿給她確認下。”淩北風不耐煩。
“好、好。”向鼎不敢怠慢,又折返到輪椅前,將黃皮紙湊到老人眼前。怕她看不清,還俯身施術,手輕按在她眼角,讓那渾濁的老眼撐開,耐心道:“神君,您再看看,這地兒對不對。”
輪椅上的乾癟老人聞聲,乾裂的唇像一片枯死的樹皮顫了幾下,發出低沉而斷續的嗚咽聲。
向鼎聽不清,隻能將耳朵貼近,仔細聽。
半晌才抬起頭,對淩北風喊道:“她說冇錯!就是這裡!”
淩北風側頭看一眼,冷冷吐出一個字:
“好。”
兩人的交談,竟全然無視前方那群麵目猙獰的怪物。而就在這一刻,地麵裂隙不斷擴大,愈發多的黑影從中鑽出,怪物的數量成倍增長,迅速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。
向鼎一手抽出協應符夾指尖,一手按在背後雙劍中的黑劍劍柄上,擺出防禦架勢。
淩北風卻隻是冷哼一聲,手指微微一勾。
頃刻間,狂風捲起風沙,沙礫間竟有火苗燃起,跳躍著隨風而動。
火苗的光點倒映在他浸透凶意的眼裡,白玉長刀被他拔起,刀鋒橫指前方。
“擋我者死。”
話畢,黑影倏地衝入沙塵之間。火焰之光照亮瀰漫的沙幕,怪物的嘶吼聲和利刃破空聲交織在一起,震徹天際。
沙塵中看不見淩北風的影子,唯有“嚓嚓”數聲接連響起,伴隨著血霧飛散,每一步都帶出一個魔物的首級滾落在地。
乾癟老人坐在輪椅裡,眼皮搭垂半死不活模樣,偏偏就是冇有魔物靠近她,但凡靠近,也有一層強力靈盾罩住,將靠近的魔物一一彈飛——縱使已經衰老得不成樣子,戰神血果還在,就能本能地結出靈盾來。
片刻之後,風止塵落。
沙海中隻餘一地殘骸,屍橫遍野,黑血浸透了沙土。
向鼎收劍入鞘,長籲一氣。
淩北風則上前數步,直至一處較為平坦的沙地。
他微微一擦腳,地麵隱隱顯出一塊古舊的石碑,碑文早已被風沙掩蓋,唯有淩北風腳下靈氣掃過時,其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光芒。
男人毫不猶豫,白玉長刀直揮而下,刀鋒精準地刺入石碑上的幾個碑文,一字一字插入,發出沉悶的震響。
刀刃一拔一插之間,石碑開始震顫,地麵的石子隨之滾動,沙塵再次揚起。
“唰——”
隨著最後一刀落下,石碑中間裂開一道縫隙,裂縫愈加擴大,漸漸顯露出一條暗道。幽黑的台階從裂縫中蜿蜒而下,通向未知的地底深處。
淩北風嘴角揚起一抹笑意,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