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暴
赤焰宮很熱, 房間裡更是悶。
某個低矮房間裡,一張圓桌兩把凳。
兩把凳上各坐一個少女,兩個都滿麵通紅, 周圍的酒罈全散落地上。
本是給這宮殿主人準備的上百罈好酒,竟被這兩個女子喝得七七八八,滿屋酒氣繚繞。
短髮黃襖裙的姑娘趴桌上, 手還搖著瓶子。
“薑小滿, 你少喝點兒……嗝。”一個嗝噴出一陣酒味,“你說, 你這般人見人愛的丫頭,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。”
旁邊的紅衣少女抬起頭,醉眼迷濛,嘴裡嘟噥著:“我失戀了,不可以喝嗎!”
說著又灌一口。
酒入腸道, 酸酸辣辣。
有無奈,有不甘,有心痛, 有不忍,但唯獨卻冇有後悔。
修士能扛酒, 但眼前這一百壇上好的烈酒,再厚的靈盾便也扛不住了。
文夢語甩開酒瓶,腦袋一耷拉靠在桌子邊上,聲音拖長:“巧了,我也失戀了。”
薑小滿看她一眼, 臉紅彤彤的全是酒色。
“你何時戀過?我怎麼不知道……”
“哼, 就在幽州……你把我狠心扔下的時候!”
“幽州?”薑小滿眯著眼,努力回想。
但頭實在暈乎乎, 想不起來。
文夢語一個激靈,猛然直起身,晃著手指,笑得賊眉鼠眼:“還好我提前醒了,然後,然後我,我就見到了颶衍大人!嘻嘻嘻嘻。”
聽她這話,連笑聲都不太正常,像是醉得控製不住嘴角了。
“颶衍?”薑小滿眼睛一瞪,反應過來,“媽呀,姑奶奶你換個人喜歡吧,你這是自斷情路啊。”
“為什麼啊,我可以死纏爛打,我可以感動他!”
“這不是感不感動的問題!”薑小滿嗝了一聲,忽然坐直,“颶衍,他是淵主,是最純的瀚淵心魄與四象之軀,他是不可能懂人的情愛的……”
見文夢語還一臉迷茫,薑小滿便比著手正兒八經給她解釋,“這樣,我打個比方吧,就像你不會去吃腳指甲一樣,因為是常識無法涉足的領域,是完全不能理解的。”
“等等,颶衍大人他吃腳指甲?”文夢語居然真的認真思索了一番,旋即一拍桌子,“便是他吃腳指甲,我也愛他!”
薑小滿被嗆了一下,睜著眼睛愣在那裡,好半天纔回過神來。
“我隻是打個比方……”她抹了抹眼睛,“你要不聽聽你在說什麼……你就這麼愛嗎?為什麼呀,他都不認識你!”
薑小滿搖頭。搞不懂,根本搞不懂。
文夢語笑得花枝亂顫,挪動椅子靠近她幾分,聲音帶著幾分醉意:“你少說我。倒是你,知道你們的問題出在哪兒嗎?”
“問題?誰?”薑小滿迷茫地看著她,紅彤彤的臉透著懵懂。
“你和淩司辰呀。我與你說,我跟他認識十多年,他呢,是個會把事情想得複雜的人,我原以為你會簡單一些。”文夢語點著桌子,“不對,薑小滿本來是簡單的,可霖光嘛,真是一點兒也不簡單呀。”
薑小滿看著她,又咕嘟喝了一口酒。
這次,她冇再回話。
臉頰越漲越紅,眼簾卻低垂著。
文夢語見她不吭聲,自己倒是接著說了下去:“這段時間我雖然窩在這裡,可你經曆的事,我也聽災鳳說了。”
她晃了晃手裡的酒壺,“薑小滿,你其實是一個——特彆單純的人。你妄想著兩界和平,並且,讓這份單純,也感染了東淵君。”
她嗤嗤又笑幾聲。
接下來,短髮少女卻話鋒一轉,聲音低了幾分:“但你的敵人,可真的一點也不單純呐。總有一天你會明白,有些人,就是為了製造紛爭而生的。”
這話一出口,文夢語的笑容便散了。
薑小滿偏頭瞥她一眼,隻見對方神色已然沉凝下來。文夢語就是這樣,前一刻還笑得燦爛如花,下一瞬卻能變得冷靜而鋒銳。
或許這就是行舟客吧,人生如夢,唯醒時格外清醒。
她也看向薑小滿,唇角輕勾,抬起手中酒壺,
“薑小滿,對抗無休止的兵戈的唯一方式,就是如狂風般,將它們卷得一點不剩。”她仰頭一飲而儘,酒壺砸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颶衍大人,便是能掀起風暴之人。”
*
暗道幽長,儘頭處是生鏽發紺的青銅大門。
菩提在前麵走著,長長的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。
淩司辰則默默跟在後,目光暗沉。他隻收了頂發,用一枚玉冠彆住,餘發散落,垂至肩背,在這不透風的長道裡,頸間竟有些悶熱。
青銅大門前立著兩人。左側是青綠帛裙的雙髻少女,右側則是一個虎背熊腰的紋袍壯漢。
“秋葉,羌笛。”
菩提停下腳步,向兩人一一行禮問候。
兩人也略一躬身還禮。
綠帛少女輕移蓮步,側身讓開,紋袍壯漢則抬起粗壯的右臂,推向那青銅大門。
“轟隆——”
大門緩緩開啟,沉悶的聲響在長道中迴盪。門內隱約可見一張擺放整齊的琉璃石長桌,桌旁布有椅席,燈火昏黃,將室內映得光影幢幢。
菩提留在了外麵。
淩司辰一個人進去了,少年全程眸色沉斂,不發一言。
青銅大門隨即在他身後重重合攏,發出低沉的“哢嚓”一聲。
……
屋內燈光搖曳,琉璃石長桌平滑如鏡。桌上擺著一盞銅製燭台,一瓶青瓷花器,幾隻形製古樸的燈籠懸於頭頂,將光暈投射在四壁。
一端,戴著鐵甲麵具的男子端坐,麵具之上的眉目安靜沉凝。他緩緩抬手,示意來客落座。
淩司辰目光冷淡,拉開另一端的椅子坐下。
兩個都不是廢話的人,颶衍先打破沉默:“你來此,我可以理解為你同意合盟了?”
淩司辰懶得回答,從懷中摸出那條銀鏈頸飾,將它擱到桌上,又一推,滑向對方。
“你要的東西。”他的聲音毫無起伏。
颶衍低頭,看著那枚頸鍊滑至他麵前,卻未去接。他的目光在頸鍊上停留片刻,隨後抬眸,注視著淩司辰。
對麵的少年比之上次,身上的氣息愈發沉鬱,眼瞳深邃無光。
不知道他是經曆了什麼,但渾身沉悶壓抑,宛如在漆黑的深淵中,孤注一擲地抓尋任何一絲光明。
颶衍卻並不關心。
就如同他答應菩提,不去深究霖光的現世身份一樣。他不在意,也無所謂。
哪怕這些人的命運最終引發連鎖反應,隻要不影響他的計劃,他就不打算多費心。
南淵君微微靠在椅背上,指尖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麵。
“你的訴求呢?”
“找到害死我母親的魔物,殺了千煬。”
颶衍閉上眼,指尖停下敲擊,似在沉思。
“第一件,也是我正在做的事;至於第二件,”他緩緩睜眼,“現在還做不到。但血月之後,我也能幫你。”
淩司辰對這說法顯然不甚滿意,但他也不願在此時與對方多做爭辯。他的目標很清楚——各取所需,他要的不過是魔族的情報罷了。
他斂眉開口:“‘鑰匙’給你了,怎麼用?”
“用不了,還差一樣。”
淩司辰聞言蹙眉,“便是先前說的珠釵?歸塵也跟我提過,他一直在尋,可始終未果。如何去找?”
“歸塵並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,也不知道它並非一直是珠釵的模樣,當然找不到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颶衍未答,轉而將那頸鍊拿了起來。
就在那一瞬,淩司辰些微怔住。
原本精美的銀質頸飾,竟在對方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掌中變成了一塊粗糙的石頭,顏色暗沉如灰,毫無光澤。
颶衍瞥他一眼,語氣平靜:“這種材料叫念石,極其特殊罕見,能承載許多意識形態的力量——記憶、情感,甚至夢境……”
“無論是這頸鍊還是珠釵,皆是你母親用念石親手製成。她有一雙巧手,能雕得極其精巧的物件,甚至注入她的靈力,讓它隨她的意念而變。”
他將那石頭放桌上,輕推,滑回了淩司辰那邊去。
淩司辰拿起來,在他手指觸碰的一瞬間,石頭又變回了骨蝶頸鍊,銀光閃閃,栩栩如生。
颶衍波瀾不驚:“看來,隻有在她信任的人手中,它纔會變成該有的模樣。”
淩司辰摩挲著手中那精美雕刻的蝴蝶,卻百感交集。
巧手、雕刻……
他忽然想到童年時珍藏的那枚木雲景天。在百花村時,他曾旁敲側擊問過歸塵此物的來曆,卻發現歸塵對此一無所知。
所以,那枚木雲景天,從來都不是歸塵留給他的。
一直、一直都是母親給他的。
僅是為了化解他心中對父親不在身邊的遺憾。
他攥緊了那頸鍊,心裡一股說不上的煩悶感竄上。
颶衍卻無察覺,繼續說著:
“那珠釵也一樣。在風鷹留下的示意圖中,它呈現為珠釵的形態,但如今,落入他人手中,恐怕早已改變了模樣。我稱頸鍊為‘鑰匙’,是因為在示意圖中,它與珠釵需一對使用,如鑰匙與鎖,密不可分,缺一不可。”
淩司辰聽得疑惑,“你一直提到風鷹留下的示意圖,那又是什麼?”
颶衍低哼一聲,卻並未立刻作答。
緩緩地,他站了起來,白衣修士的眼眸鎖著他移動。
他行至旁側,手掌一抬,掌中一縷清風乍起。那風染了色,忽悠悠轉,化作一片虛牆之影。
“風鷹曾在潛風穀中留下一麵暗牆,其上便有他留下的所有訊息。但很可惜,我並不能解讀全部。”
“潛風穀?我以為清剿之後,那地方已經是一片廢墟了。”
麵具男子斂眉,五指一收,將那清風幻象化為虛無。
“我的風鸞想要留於世間的東西,可不是區區天外螻蟻能夠抹除的。”
言罷,颶衍又將視線投向座中的白衣修士,“我曾聽過神山的預言,讓我尋找一人,一個能被稱作‘奇蹟’之人。唯有找到此人,方能終結一場避無可避的曠世浩劫。而風鷹留下的訊息,竟與此預言不謀而合。”
淩司辰目光一凝,“你是說,預言指的是我?”
颶衍雙眸微眯,燭火跳動在他閃著寒光的綠瞳裡。
“我也想知道答案。所以你必須去一次潛風穀,為你自己,為你母親……也為這人間、與瀚淵的命運。”
(誅魔大會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