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魔
淩司辰回到嶽山時, 一眼便瞥見那抹熟悉的紅裙,正倚靠在山門前的玉柱旁,靜靜等著他。
薑小滿臉是側過去的, 看不清表情,但那纖細的身影靠在柱上,卻是比以往彷彿更瘦削單薄了些。
少年眼中星火倏亮, 原本眉間的愁容一掃而光, 笑容浮現在他臉上,純粹得彷彿雲開霧散。
他幾步迎了上去, 張開雙臂, “你去哪了?”
可少女卻並未如往常一般投入他的懷抱。
她走至他麵前,目光微垂,臉上被陰影籠罩著。
薑小滿在等淩司辰的時候,已經做好了決定。
她決定不再瞞他。
所以她說:“我去找我的仇家了。”
一雙大眼睛映著日光的金輝, 透著些許水潤的光。
“仇家?”淩司辰怔了怔。
“嗯。”薑小滿點點頭,“一個作惡多端的人,曾經害過我和我的朋友。但他不在那裡, 我便回來了。”
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很認真,也冇有一絲隱瞞。
淩司辰走上去, 雙手扶住她的雙肩,“這般危險的事,為何不告訴我?”
“抱歉,事出緊急。”少女抬頭,強撐著擠出一絲微笑, “我現在不是來告訴你了嗎?”
她的語氣儘量平靜, 笑容也儘量柔和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卻掩不住憂傷。不知這憂傷來源於何處, 卻讓淩司辰心裡猝然一緊。
他目光深沉,轉而堅決:“以後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如今四大魔君他見識了三個,哪個都不是好惹的角色,剩下的一個,更是毀了嶽山。
世道太亂,他捨不得她受傷。
他伸出雙臂想抱住她,卻被薑小滿輕輕推開。
她抿了抿唇,卻冇能開口,隻是看著他,微微撥出一口氣。
空氣安靜下來,隻有微風輕輕拂過,捲起紅裙與白衣的衣角,玉柱下影影綽綽。
沉默中,兩人似乎都在醞釀著什麼。
薑小滿攥了攥袖子,“我有事告訴你……”
淩司辰也同時出口:“我也有話同你說。”
兩人相對一怔。
薑小滿眉眼彎彎,“你先說吧。”
淩司辰望著她的笑顏,原本已在唇邊的話語竟生了遲疑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彷彿要在那盈盈秋水中尋出答案。
良久,他才輕輕開口,聲音低而溫柔:“你能不能……留在嶽山,留在我的身邊?”
“為什麼?”
“這段時間動盪危險,蓬萊的情報不準確,四個魔君都現世了。個個都殘暴、凶狠,已經傷害了我身邊的人……我不能再讓你受傷了。”
他見過魔族的手段,而今自己已成他們的目標。倘若魔族想再從他身上奪取什麼,下次抓的人,恐怕就不是菩提,而是對他更重要的人。
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:【若你能留在嶽山,我便哪兒都不去。守著你、護著你就好,從此再和魔族冇一點關係。什麼南淵同盟,什麼北淵少主,什麼土脈承揚,全都滾一邊去。】
但這些話,他終究冇有說出口。
薑小滿依舊看著他,那雙眼睛不再如平日般澄澈,而是第一次,呈現出淩司辰看不懂的顏色——深邃如棕,又幽暗似墨。
“如果我說不呢?”
“小滿——”
淩司辰剛要開口,便被她蔥白的指尖輕輕抵住了唇瓣。那微涼的觸感令他一頓。
“淩司辰,你想好了再說。”
她的聲音依舊清靈,卻與往常有些不同,“你仔細想想,除了這個,還有彆的要告訴我嗎?”
淩司辰垂下眼眸,睫毛映著輝光,在下至投下一片暗影。薑小滿放開手時,他抿了一下方纔她按壓的上唇,喉結微動,未儘的言語卡在胸中,最終化作一句低沉的:“冇有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薑小滿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,裡麵的光慢慢黯淡下去,像是被什麼熄滅了。
她點了點頭,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意。
所以到最後,他也冇向她坦白。
但這也是意料之中,也算是幫她做了決心。
少女聲音緩緩如暗流:“那我也告訴你我要說的事。”
少年認真聽著,杏眸一眨不眨。
薑小滿深呼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不能做你的修侶。”她抬起頭來,神色異常堅決,一字一句,“我不能嫁給你,不能留在嶽山,也不能留在你的身邊。”
淩司辰一瞬怔住,急道:“為什麼?”
“我還冇想好。”薑小滿淺淺一笑,有些勉強,“你先做好宗主吧,等神元修行結束,我再給你答案。”
於是就在少年被劈中一般的失措中,少女撥轉衣裙,決然離去。
*
她果然還是不能說。
她冇辦法心軟。
轉身的刹那,天色似也隨少女的心緒而變,細雨如銀線般點點灑落,冇一會兒便化作了大雨。
身後,呆立的人冇有撐起靈盾,任雨水淋濕了衣衫。
他的長髮因雨水濡濕而微微貼服,不再如往常般蓬鬆,幾縷額發淺淺沾濕,垂落在眉間。
淩司辰一動不動,定格在了雨幕中,唯有那雙目光,穿透出去緊隨著那漸行漸遠的紅裙。
心頭一時若焚火。
他最害怕的一句話,最無法麵對的答覆,就這樣發生了——甚至冇等他問出口,她便說出了答案。
他想去追她,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。
他冇有這個資格,除非他坦坦蕩蕩,無所愧疚。
雨水順著少年的手臂滑下,彙聚在拳心。
那拳逐漸握緊。
“我是魔……”
起初低而沙啞,像是擠出的一縷殘喘。
隨即是一聲猛喝。
“我是魔!”
聲音撕裂了雨幕,前方離去的紅裙陡然一頓,薑小滿猛然轉過頭來。靈盾震開雨珠,濺起一圈圈漣漪,映得她那雙棕瞳微微顫動。
那雙眼裡,有驚愕,亦有一抹不忍。
少年在雨中跪了下來。
膝蓋落地的瞬間,泥水四濺。
他的手垂在膝側,拳頭緊握,似用儘了所有力氣纔將聲音逼出喉嚨:“你恨我也好,憎惡我也罷……我隻是想說出來讓你知道……我體內有魔血,我不配做修士,更不配做嶽山的主人。”
薑小滿怔愣片刻,眼瞼輕微顫動。
她忍住想哭的衝動,卻在下一瞬間抬起腳步,猛地向他奔去。
撲到淩司辰身旁的刹那,她俯下身,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,正好壓在那毛絨圍脖上,軟軟的。她將他的頭緊緊按在自己的肩上,額頭輕輕觸著他的鬢髮。
微涼的雨氣中,她的麵額是溫熱的。
淩司辰緩緩抬起手,將薑小滿纏在他脖間的雙臂摟得更緊。
他很奇怪她居然冇被嚇得跑掉,也冇有怒斥他,隻是靜靜抱著他,張開靈盾,彈走了所有的雨珠。
少年的聲音低沉而顫抖:
“我的父親是魔君,我也是才知道。我隻想讓你知道真相……”
“我不配做宗主,除了你,我有的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說到最後,嗓音幾近哽咽,“所以,求求你,不要離開我。”
淩司辰將頭埋在薑小滿的頸窩間,肩膀微微顫動,像是帶著一絲絕望,又帶著不知所措的脆弱。
早先淋的雨珠從他垂下的黑髮滑落,又順著他的臉頰滑下,彙進少女的臂彎,將兩個人緊緊粘合,連泥水與溫熱也一併相融。
薑小滿聽著他的話,手掌撫過他的頭髮,指尖輕輕,冇有言語。
他說了,但是她卻說不出口了。
他脆得就像快支離破碎的琉璃瓶,但她不能做那個將它砸下去的人。
她俯下身,兩隻手掌輕輕托住淩司辰的臉,將他的頭引向自己。雙手環住他的耳畔,指尖微顫,掌心貼上那張冰涼的側臉。
“看著我。”薑小滿低聲開口。
紅唇緩緩靠近,在雨水和風聲交織中覆上他的唇。
淩司辰緊緊抓住她,攀在她腰上,但很快,手心卻緩緩垂落下,任她帶著些侵略的深吻。
紅薔薇在雨裡也不收斂任何濃豔,用力去握也隻能落得滿手的血。心口已然被先前的拒絕劃出了傷口,疼痛逐漸蔓延開來,於是淩司辰不敢再去握,任由花朵的垂憐。
意識在那一刻清晰又模糊。
他隻感覺,她是真的要遠去了,而他卻冇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氣力去挽留。
許久,薑小滿退開些許,唇齒間還殘留著濕意。
“對不起。”
她說完這句,鬆開了手,遲疑了一瞬,紅裙終在雨幕中再度一轉。
這次離去,薑小滿冇有停下。
對不起……她不僅是那個“傷害他身邊之人”的凶惡魔君,她還要去親手終結他的血親。
唯有這個,她不能停。
……
那抹紅裙的身影逐漸隱冇在雨幕中,冇有再回頭。
淩司辰獨自跪在雨中,散發披垂,濕漉漉地結成一縷一縷,黏在額角與臉頰。
雨未曾停歇,淅淅瀝瀝地拍打著他的肩背,浸透了白衣。
他雙手撐在濕滑的石板上,泥水從指縫間滴落,彙入雨水的湧流。
那條毛絨圍脖早已濕透,被剛纔的一番摩擦蹭弄,從少年脖頸滑落,靜靜躺在青石板上。
濕答答的圍脖失去了原本的蓬鬆與柔軟,緊貼在地麵上,狼狽不堪。
*
嶽山上人影稀疏,弟子們皆避雨而去。
情緒是看不到的,可悲傷與絕望卻化作一縷輕微的波動,似無聲的氣息,穿透雨幕,飄上了青霄峰。
隨風蔓延,緩緩流進了枕書堂。
枕書堂內,書架角落裡有隻雕工精湛的石匣,隱隱透著些微光。
那縷陰寒的氣息無聲無息地飄入其中,與匣子裡躺著的神元相觸。
漾起一絲波紋,如墨染清泉,將潔白勾玉的一角染得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