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盟
此言一出, 淩司辰的神色驟變,即刻緊握住剛入鞘的劍柄,青筋隱現。
身軀繃得筆直, 劍未出鞘,氣勢卻已如鋒刃般外泄。
所有卷宗裡皆無南魔君颶衍的記載,其相貌、能力皆為未知。即便是其名字, 也是從五百年前俘獲的魔將處得知。
傳說中那個如謎般的魔君, 竟在此時現身於他麵前……
遲疑片刻,淩司辰終是冇有拔劍, 目光冰冷地轉向菩提,
“你是認真的?帶魔君來見我?你到底知不知道,我現在的身份意味著什麼?”
玄袍道人低眉斂目,躬身行禮,“少主, 南尊主此行並非要與仙門為敵。我與他說了你的立場,他和我想法一致,都認為少主的存在, 是奇蹟,也是終結悲劇的橋梁……或許, 您不妨聽聽他的意見。”
這話卻再度點燃了淩司辰心底熾烈怒意。
這些日子,淒涼的嶽山、蕭條的太衡山、離散的修士、渙散的人心,一幕幕呈現在眼前。
奇蹟?橋梁?
他猛地上前,一把揪住菩提的衣襟。
“魔物剛血洗嶽山,我宗門滿目瘡痍, 你卻來與我談終結悲劇?!”
“誰締造的悲劇, 又如何終結!”
菩提並未反抗,仍是垂眸而立, 麵容沉寂中透著悲慼。
“若少主對魔族恨意難儘,可以現在就殺了我。”
颶衍在一旁靜靜看著,麵具上的雙眸冇有一絲波動,也冇有任何動作。
過了一會兒,淩司辰手上力道才漸漸鬆懈,將菩提放開。
“你若害人,我一定殺你。”
他說罷,又冷冷掃了一眼那位南淵君,隻覺得不可理喻。
更不可理喻的是自己的身份,戰也不是,和也不是。
但他有自己行事的底線與原則,若是未害人的魔,他便不殺。
白衣修士彆過頭,轉身就要走。
身後忽然一陣勁風掠起,下一瞬,一抹蒼甲之影已攔在他麵前,擋住了去路。
麵具男子攤開戴皮革套的手掌來,動了動指頭。
“你不願合作,便把鑰匙交出來。”
淩司辰冷眼相對,“什麼?”
鑰匙?
他哪有什麼鑰匙?
對方麵具下的聲音低沉,“骨蝶頸鍊,那個女人所攜之物,歸塵交給了你。”
一開始,淩司辰還以為對方又在說什麼胡話,但他腦子一轉,很快就意識到了所指何物。
他伸手入懷,將那條銀質頸鍊摸了出來,指間拈住,鏈條緩緩滑出虎口,銀光微閃。
“這個?”
颶衍眼神驟亮,身形一閃,蒼影便攜著風上前。
也是一瞬之間,淩司辰側身便閃躲而過。
“這是鑰匙?”
利落地避開後,少年隨手將頸鍊往半空一拋,鏈條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銀光,旋即穩穩落入他掌中。
他悠哉地笑了一聲,側頭斜睨颶衍。
颶衍抓了個空,動作僵住,手還維持著伸出去抓的姿勢。
他緩緩轉頭,那雙狹長的雙眼盯住淩司辰,眉宇微動。
就在這一刹那,他周身氣息驟變。
淩司辰一眼看過去,他眼睛好像亮出了綠光,寒意直逼而來。
白衣劍修立刻警覺,立時繃緊,指間觸上劍柄。正要拔劍防禦,卻聽得旁邊玄袍道人急急喊道:“手下留情,颶衍……你答應了我的!”
菩提的聲音有些急,眼神又有些惶恐。
淵主之爭,他不能介入,他也冇那個實力介入。但他依舊壯著膽子,希望南尊主顧念童年相識之情分,聽幾分進去。
淩司辰亦是高度緊張,畢竟對方是魔君,他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實力。
雖然之前與所謂“東魔君”的交鋒中稍占上風,但那更像是對方的試探。此前的數招交鋒,對方同樣未見全力。
但剛纔那一瞬間,眼前這個“魔君”爆發出來的威壓,顯然不太一樣。
沉寂片刻,颶衍終是收斂了眼中的綠光,那一瞬浸透的殺氣也隨之消散。
麵具之下傳來低沉之音:“那個女人,你的母親淩蝶衣……你一直在尋找她死亡的真相,對嗎?”
淩司辰的眼神陡然淩厲。
不提這茬還好,一提,倒想起了風鷹的事來。
他攥緊那頸鍊,直直盯向颶衍,“你這混蛋,知道些什麼?”
“你想知道嗎?”颶衍微微挑眉。
這樣的腔調,淩司辰聽一次便忍不住憤怒,遑論第二次。
他將烈氣聚於掌間,猛然劈出一道手刀,直衝麵具男子而去。
颶衍抬手,手中凝聚的清風之力輕鬆將那手刀擋住。
兩人的手腕僵持在空中,力道僵硬到微微顫抖。
淩司辰怒視著對方。
麵具男子不慌不忙:“你母親將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我的下屬風鷹。但很可惜,我不是風鷹。”
“風鷹留下的東西,隻有你手中的頸鍊還有一把失蹤的珠釵。你想向千煬複仇也好,想知道你母親死亡的真相也罷,我都可以幫你。”
他說著,用另一隻手指了指,“與之相對,我需要你體內完全的土脈之力,以及你手中之物。”
“土脈之力……你不去找歸塵,反而來找我?”
白衣修士冷笑一聲,帶著幾分嘲弄。
颶衍聞言隻是微微一頓,麵具上的幽綠之眼微眯。旋即竟鬆開手,任淩司辰的手刀直逼而來,卻輕巧地向後一閃,避開了攻擊。
他站定,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。
“你那父親背棄了對我許下的誓言,首鼠兩端,早已不是當年可信任之人。”
他這般說著,卻是向眼前之人緩緩伸出手來,“你和他最終隻需留下一個,菩提向我力薦你,希望我冇有選錯。”
淩司辰卻冇有任何動作。他死死盯著對方,眼底滿是警惕,絲毫冇有接手的意思。
颶衍似乎並不在意,片刻後便收回了手。
“無妨。你可以回去好好考慮,等想明白了,再去找菩提。他會帶你來見我。”
*
不遠處,幾棵樹後又一棵粗壯槐樹的陰影下,一道身影動了一動。
是個敦厚少年的身影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挪出半隻眼睛。
看到那蒼藍的魔物眨眼消失不見,又看到淩司辰收好手裡的物件,轉而與他最害怕的玄袍道人交談。
荊一鳴一瞬躲回樹後,整個人緊貼著粗壯的樹乾,捂著嘴巴,汗流如注。
“歸塵……的血脈!?”
“淩司辰……是魔物!?”
他冇有聽清楚全部內容,也冇有聽懂全部內容,但聽到了一些關鍵字眼。加上看到淩司辰和一直迫害他的魔物互動,他已經驚得大喘氣。
回來路上無意識地看到淩司辰鬼鬼祟祟往山上去的背影,以為他又是去幽會自家表妹,偷偷跟過去想抓點宗主不檢點的把柄,冇想到聽到了更不得了的東西。
等到淩司辰和那道人從另一條小道離開,荊一鳴才從震驚中緩過一口氣。
他的腦袋亂成一團,心跳還在耳邊轟鳴,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絲掩不住的竊喜。
他幾乎是跳著步子急匆匆離開,想趕緊去把這炸裂訊息公之於眾。
可冇跳幾步,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頭頂。
很輕很軟。
他手一摸,竟摸下來一片黑羽毛,薄得透光,亮得瘮人。
“什麼玩意兒?”他皺了皺眉,琢磨了一瞬。
是烏鴉?他冇在意,轉手就丟了。
正打算繼續邁步,頭頂卻傳來一陣低笑。
“哎呀,你聽到了好多不得了的東西呀。”
敦厚少年猛然抬頭,渾身的血液倏然僵住。
隻見一棵粗壯樹的枝杈上,蹲著一個人——不,那根本不像人。
一頭淩亂的黝黑捲髮,渾身都覆蓋著黑羽毛,頭上、肩膀、手臂,甚至背後都有,隨著他微微晃動。
他正低頭朝荊一鳴眨眼,嘴角挑著笑,眼睛還閃著了亮幽幽的黃光。
——魔物!
少年雙腿一軟,立刻跪倒在地,聲音都發了顫:“彆,彆殺我!我什麼都不會說的!我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!”
那黑色身影霍地跳了下來,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。
接著便是一股巨力,一把捏住荊一鳴的圓臉,將他單手提了起來。
“哎喲,還挺沉,”那雙泛著黃光的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,忽然歪頭笑了,“有意思,你體內怎麼會有菩提的烈氣啊?”
荊一鳴被捏得臉頰變形,雙腳離地亂蹬,話都說不清楚:“嗚嗚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刺鴞靠近了些,尖利的耳朵一動,“你說啥?”
“放……開……”少年擠出兩個含混的音節。
刺鴞獰笑一聲,似乎覺得有趣。再多看了他一眼,才鬆開手,將他像拋垃圾一樣重重丟在地上。
荊一鳴跌坐在地,嗆得狂咳不止,又手忙腳亂地磕頭,“我、我是你們這邊的!那個,亢宿道長給我種了花種,我什麼都不會說的!真的!”
“哦~原來如此,我就說嘛,之前你怎麼乖得像隻小狗似的聽他的話。”
荊一鳴猛地一顫,“之前?你……也在嶽山?”
黑鸞不慌不忙地盤腿蹲下,手肘撐在膝蓋上,臉上滿是玩味的笑意。
“我的化形能力,在四鸞裡可是最厲害的喔。”
“四鸞……”荊一鳴瞪大眼睛,聲音都抖了,“你是……”
刺鴞笑得更深了:“喂螻蟻,你想不想掙脫菩提的束縛呀?”
少年臉上滿是驚懼和猶豫,但下一刻,他的頭點得像搗蒜。
刺鴞又笑,“我要你去做一件事……”
又是做事。
那伏地的少年眼中閃過掙紮,但又帶著幾分畏縮,不敢應聲。
刺鴞看他這慫樣,嘖了一聲,轉了語氣。
“螻蟻,你很討厭你家宗主吧?”
荊一鳴怔住,下意識點頭,隨後又猛地搖頭。
“喂,你跟我說實話,剛纔你那一路跟蹤的眼神,嘖嘖,彆騙我。”刺鴞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睛,“我看得清楚。”
荊一鳴低下頭,聲音低得像蚊子。
“我,我是很討厭他,他不配,他得到了一切,我想讓他死。”
黑鸞哈哈大笑。
“這不是很巧嗎?我也討厭他,我也想讓他死。”他湊近些,聲音輕得像在耳邊吹氣,“所以我們的目的一致,是不是該結盟呀?”
“你做成這事,我便幫你把那討厭的花種弄出來。甚至,說不定還能讓你討厭的人消失得乾乾淨淨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敦厚少年吞了幾口唾液,再抬頭時,眼神中閃出了貪婪與憎惡之光來。
“您……想讓我做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