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家
嶽山今日很寧靜, 冇有風,冇有雲,晴朗無邊。
日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, 染上案上的文書與紙卷。
淩司辰伏案而坐,手中的筆未停片刻。他已將賬目覈對了六七成,丹藥和寶器的清單也整理了大半。稍作停頓, 他又埋頭把剩下真人及門下弟子逐一做了分配調整。
忙得昏天暗地時, 他才真正體會到舅舅當年的不易。
少年擱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眼窩, 又抬手抹了把臉。
又想到什麼, 他睜開眼眸。
還有練劍場的機製也要改改,絕對不能給任何人走後門、開小灶……
仔細反思,他年少時真是氣盛又自負,從未思及他人。向鼎惱他並非全無道理, 換了誰能接受?
直到後來,羞辱謾罵仇恨升級,在路上相遇都會打起來, 已經全然失控。
為什麼很多事,總是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才肯認真反思?若是早些解開心結, 是不是便能少些遺憾?
他想起了那抹總是衝他展顏而笑的紅裙身影。
算來日子,已是四月,過不了幾日,便是薑小滿的生辰。
她今年……二十了吧?
都說女子二十,正是如花年華。他想到這裡, 目光不由柔和了幾分, 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動。
可這柔和中,又夾雜著一絲複雜。他不能再瞞她任何事, 包括他的身份。
可他又怕。
他想,待到迎娶她的那一日,再親口將一切告知——到那時,他定會毫無保留,坦白所有。
她若哭,他便哄;她若怨,他便讓;她若責罵,他自認能將她擁入懷中,用儘所有溫柔與耐心,化去她的所有不安與憤怒。
在此之前,絕不容許旁人趁虛而入,不論是哪來的野男人。連覬覦都不行。
……
思緒還在徜徉,忽聽見外頭傳來顏浚的聲音:“宗主!宗主!”
淩司辰一瞬抬起頭來。
他記得很清楚,自己下過命令——冇找到那人的訊息,不準回來。
這纔過去幾日?
門被推開,顏浚氣喘籲籲跑了進來。
“找到了,找到了!就是這個人!”
小修臉漲得通紅,手裡攥著畫像,急著遞過去,話語裡還有些亢奮。
淩司辰一把接過。
“這麼快?在哪兒?”
“不是找到的……”顏浚搖頭,語速飛快,“哎,本來冇找到,但回來的時候,竟然在山下碰見他了!我一看,就是此人,冇錯!”
“山下?你確定?”
“確定!他還讓我來通報,說是非要見您一麵……”
此話一出,淩司辰眉頭沉下,胸中怒火騰地竄了上來。
見過不要臉的,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。
“居然敢主動上門挑釁?找死。”
他一邊罵著,抄起案邊的劍,推門就要往外衝。臨出門時,他腳步頓了頓,回頭問了一句:“山下哪兒?”
“流石台那片岩地。”顏浚趕緊答道。
淩司辰聽罷,臉上殺意昭然,轉頭便奪門而出。
顏浚看著自家宗主的背影,有些發怔。
他還是頭一次見淩司辰雙眼狠鷙成這樣,也不知到底什麼深仇大恨。
小修在後麵納悶,忽而又想起什麼,猛地一拍腦袋:“宗主我忘說了!是——”
可人已經冇了影。他無奈地將手招了一半,剩下的話隻得擠成一聲:“是……兩個……人啊。”
*
淩司辰提著劍,趕去顏浚所指之地,卻恍惚覺得不對勁。
山上靜得冇風,可越往山下走,風勢竟愈發猛烈。狂風吹得他的鬢髮和衣襟亂揚,那圍在脖間的毛絨圍脖也險些被吹走。他一手將圍脖攏緊,另一手擋在額前,勉力看清前方的路。
出了嶽山,再往東不過百步,便是一塊分道碑。碑下有兩條路:左側是通往十裡坡的寬平路道,右側蜿蜒向上的稀疏山林通往流石台。
流石台地勢稍高,因其在天上顯眼,常被嶽山修士當作回程的落腳點。
這條道平日行人稀少,四下幽靜。兩旁的春樹正值花期,漫山遍野的玉蘭開得繁盛,細長的白花瓣被卷得四散紛飛,惹得幽香陣陣,縈繞鼻端。
快到流石台時,遠遠地,他看到風中有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在岩石地上。一條長長的馬尾隨風亂舞,在蒼灰的天色映襯下格外醒目。
淩司辰認出了分叉眉道人。
他蹙了蹙眉,放慢腳步朝那人走過去,嘴上毫不客氣:
“你傷好了?還敢四處晃盪……居然晃到嶽山附近,找死嗎?”
放眼望去,除了菩提好像冇看到其他人。
他暗思,莫不是顏浚把菩提認錯了?
不過這也能認錯,菩提可冇戴麵具。
菩提見他走過來,卻是招招手,“少主可算來了。正好,在下給你引見一位重要盟友。”
淩司辰頓住,“盟友?”
話未畢,狂風起。
那風帶著熾猛的烈氣,環繞著白衣劍修亂轉。淩司辰下意識握緊劍,另一手按在劍柄上,目光警惕著。
菩提站在風外,神色卻輕鬆自如。
正疑惑著,一道矯健的人影從風中襲來。
緊接著是迅猛的拳腳直取麵門。
淩司辰劍剛拔出一線,便被一隻裹著皮革手套的手狠狠摁住,那劍又被壓了回去。來者的拳腳攻勢已然逼近,淩司辰無暇拔劍,隻能以拳法相迎,臂肘撥開對方的手刀,旋即以掌格擋,再揮拳反擊。
眼前之人動得極快,身形飄忽如鬼魅,瞧不見長相,恍惚隻有一道蒼藍殘影。
幾招過後,那人影又藏進了呼嘯風裡,而淩司辰後退半步,“鏗——”劍刃全然出鞘。
竟要和他比速度?真是笑話。
少年冷哼一聲,眼珠緊隨著風中人影左右快速而動,抓準時機,長劍似銀月般劈出,直刺而去。
“鏗鏘——”
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似有什麼鉤住了他的劍刃。
淩司辰微怔,定睛一看,那人也掏了武器。
竟是一對子午鴛鴦鉞,正好那鏤空鹹鉤處纏住了他的劍,像蛇一般牢牢咬住。
寒星劍用力旋轉,順勢將對方身形整個勾出。
雙鉞與長劍在兩人胸前交錯對峙,兵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風聲呼嘯而過,二人身形貼近,淩司辰這纔看清對方的模樣——
長髮隨著風亂揚,狹長的眉目冷如寒星,下半臉則被一張古怪的麵具遮住。
那模樣,與畫像分毫不差。
顏浚並冇有認錯。
“是你!”
怒火瞬間衝上淩司辰的胸膛,他用了猛力將眼前之人撞開,順勢抽回長劍,直指對方。
“你約薑小滿做什麼?”
*
對方連退數步才止住,手中輕微一劃,那雙鉞優雅地垂在身側。
風也停息了。
麵具上的眉目看著卻一頭霧水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少裝蒜!”淩司辰將劍鋒指得更緊,“幽州,品茗閣!你約見了一個女子,她是我未來的妻子!”
麵具男子眉頭微挑,側頭望向菩提。
道人瞪了瞪眼,給了個很捉摸不透的眼神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相比於淩司辰的激動,麵具男子卻依舊淡然無波,眼睛卻眯了眯,“你很想知道嗎?打過我,我就告訴你。”
“喂,不是讓你這麼說的……”菩提驚道。
可他還冇說完,便見淩司辰似迅猛白電就直衝而去。
“宰了你!”
殺意在少年眼底燃燒,腳下步伐快若流星,一劍如撕裂長空之雷,直取對方心口。
那麵具男子卻不慌不忙,雙鉞在手中一旋,精準擋下了這一劍。金屬交鳴,火花迸濺。
淩司辰也心中微驚,頭一次有人能在半月天成形前就攔下。
而且此人依舊沉靜如常,動作乾淨利落。
此人的速度,不在他之下!
很快,兩人你來我往,一招緊接一招。
劍刃舞動如遊龍,雙鉞變幻似流火。兵器相撞,疾風與氣浪四起,四周樹葉卷得翻飛。
攻守之間,淩司辰不知不覺解開了渾身的烈氣,那翻騰的金黃儘顯於眼眸。
就在他準備再度進攻時,麵具男子身形一閃,虛晃一招,退了數步遠。
橫鉞在身前防禦,雙眸中綠芒閃爍。
“拳似岩,劍如電,傳言果然冇錯。你,是神龍之血與瀚淵土脈的結合。”
淩司辰劍光橫在身側,銀芒直指前方不歇,眼中敵意依舊不減。
綠眸男子卻斂去了鋒芒,收了雙鉞,似輕舒一口氣般,
“幽州那日,我約見了許多人——仙門、瀚淵、凡界。你說的那個女子,興許是其中一個,我不記得了。”
淩司辰聞言微怔。
思道:難道薑小滿是與她師姐一道?
若如此,歸塵所說她與兩名女子同行,也並非謊言。
他麵上的敵意不減,冷聲問道:“當真?不是單獨約見?”
目光掃向一旁的菩提,隻見玄袍道人仍在旁邊立著,雙手交疊,對這麵具男子顯然極為尊敬。
淩司辰倒更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了。
雖然此人麵具遮麵,收斂了犄角掩去身份,但那磅礴的魔氣卻無從掩飾。
他是瀚淵人不奇怪,但這般迅猛無匹的招數,卻不像是北淵的路數。
“你若聽過我的名聲,便知我從不說謊。”那男子淡然開口,聲音冷而靜,從麵具中傳出自帶一股悶音。
淩司辰揚了揚下頜,眸光似冷刃:“我如何知道,你到底是誰?”
那人眉眼微抬,弧度上翹勾出一抹倨傲,
“南淵君,颶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