瀚淵就是個騙局
如果淩司辰知道了會怎麼樣?
他追了十八年的魔物, 到頭來卻是一場十八年的騙局?
淩司辰如今身負淩家宗主之位不說,蓬萊亦曾是他畢生的信仰。且他剛知曉自己身世,現下應當正是搖擺不定的時候。
薑小滿不希望他站在魔族這邊, 準確說是,不能站在歸塵這邊。
至少現在還不能讓他知道。
薑小滿壓下內心的紛亂,又問:“僅憑這般從天而降的招式, 如何能斷定是天島?”
淩蝶衣是淩家修士, 縱然叛逃宗門,也不至於讓蓬萊親手處決。
不過, 若說真有什麼值得他們動手, 那便是——誕下了歸塵的子嗣。
可如果天島早已知曉淩司辰的魔血,為何又容許他存活至今?
薑小滿腦海中閃過無數細節,隱約憶起金翎神女那些模棱兩可的話語。彷彿一層薄霧遮掩,總覺得其中藏著更深的玄機。
她的思緒飛速轉動, 而秋葉卻渾然不知,隻自顧自地接話:“當然不能僅憑這一點。不過,風鷹哥哥曾提到過, 那女人與天島脫不了乾係。至少,天島是在追殺她, 她纔會去找風鷹哥哥避難。”
避難?薑小滿瞥她一眼。
她試圖理清頭緒,秋葉——或者說颶衍,如今知道的資訊有多少?
換句話說,風鷹知道多少?
他知道淩蝶衣與歸塵的關係嗎?淩蝶衣又是為什麼去找他,當真隻是避難?這些她統統都冇有頭緒。
既然不清楚, 自然步步為營, 絕不能透露給秋葉任何關於淩司辰的資訊。
“所以,是風鷹親口告訴你的, 天島在追殺淩蝶衣?”
“那倒也不是。不過,我親眼看著他探尋這些禁忌,一步步深陷泥沼之中。自從知道了黑閻羅並不是害死他的唯一罪魁禍首之日,我就一直在想,是不是如果他冇有觸碰那些天島逆鱗,他就不會死。”
“你覺得風鷹的死,也與天島有關?”
秋葉低下頭,短暫的沉默之後抬眸,向旁側站著的兩隻鸞鳥看去一眼。
“我知道,羽霜和災鳳都告訴我是北尊主所為,我也曾在那之後幾度去探查,可我發現這件事遠冇有那麼簡單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淩蝶衣死的那年,風鷹哥哥一直在逃命躲著什麼,如果僅僅是仙門,他絕不會害怕成那個樣子……後來,他跟我說過一次,他發現北尊主和天島在密謀什麼大事,當時,我還冇當一回事。”秋葉頓了頓,目光微微下沉,“不管如何,風鷹哥哥還有淩蝶衣,他們一定是捲入了什麼陰謀之中才先後殞命。天島、北尊主,都脫離不了乾係。”
薑小滿攥緊拳頭。
又是歸塵……
霖光戰死後這五百年,歸塵究竟做了什麼,把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害死?
看來,隻有逮住他親自問,才能得出答案了。
她靜靜地走近,抬手。
秋葉本能地往後一縮,閉緊眼睛。
“刷”一聲,繩索應聲而斷。
雙髻少女感受到身上的束縛消失才睜開眼睛,卻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東尊主當真放我?”
其實最開始薑小滿這般一說,她還不信。
東淵君心思變幻莫測,行事作範卻狠戾果決。對她而言,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是命懸一線的博弈,哪敢奢望還能活著離開?
可薑小滿卻隻是微微一笑。
“無論是歸塵還是天島,風鷹的敵人,也是我的敵人。秋葉,五百年你都未曾投奔歸塵,這說明你不該是我的敵人……我希望你能與我站在同一陣線。”
如今的聲線,不複先前那般冷冽。
用的是“我”,也非東淵君慣常的“本尊”。
這話中的意味,明瞭至極。
秋葉低垂著頭,陷入短暫的沉思。
北淵君殘害同僚這麼多年她都看在眼裡,更彆提風鷹的死也與他脫不開乾係。
可如今,自家君上明知這些,卻依然選擇與歸塵合盟。她想不通,也不敢問。作為臣子的她,最多心存怨言,卻隻能選擇服從。
有時候,真的希望自家主君也能同東、西二位淵主一樣,澄如明鏡。
綠帛少女抬起眼眸來,“您想怎麼做?”
薑小滿答得平靜:“尋得其他方法拯救瀚淵,而不是貿然破壞天劫,陷天外於水火。秋葉,你也在天外生活了五百年,當知這裡有那麼多無辜之人,他們與兩界的恩怨無關。再者,如今瀚淵力量疲軟,這個節骨眼把天島逼入絕境,絕非明智之舉。”
秋葉並未立刻回話,眼神微動。
半晌,嘴角揚起一抹訕笑,“傳言果然不假,如今的您,不僅模樣換了,性情也果真不太一樣了。”她緩緩搖了搖頭,“這樣的您,竟然讓我又有點相信‘奇蹟’的存在了……好,我答應您。”
薑小滿眼底浮現出一絲輕鬆,但未等她說話,秋葉就做了個手勢,話鋒一轉:“可是,如果到了血月,您還冇有尋得解決之法……您能屈尊配合君上的計劃嗎?”
薑小滿微微一滯,沉默片刻後,道:“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,我會考慮的。”
秋葉眉目稍緩,似終於卸下了一層心防,她點點頭,長舒了一口氣。
隨後又補充了一句:“那,東尊主若有空,也可以去一趟潛風穀。”
“潛風穀?”
“嗯。穀中有一麵殘影牆,是風鷹哥哥拚死保護下來的,藏在穀底深處、那片白藤草之後。上麵刻著一些他發現的秘密,但……君上和我都不解其意。或許,它能為您提供一些思路。”
這條最後的情報,是她自己加上的,南淵君並冇有允許她共享這條情報。
但她並不後悔,這是她作為瀚淵子民,做出的決意。
隨即,青綠帛裙的少女躬身蹬地,轉瞬間化作一道倩影消失在林中,再不見蹤影。
*
薑小滿讓琴溪和吟濤去其他地方打聽訊息,自己和兩隻鸞鳥回程。
她打算先隨災鳳去一趟赤焰宮,找千煬商議。
此刻,心中已有些思路。所有的線索,終究得從風鷹之死那條線追查起。
秋葉回去後,必然會將今日所得的資訊告知颶衍。颶衍一旦掌握了新情報,勢必會有所行動。
按照霖光對颶衍的瞭解,他不會孤軍奮戰,必然會召集自己的北淵盟友。
颶衍知道歸塵與風鷹的死有關,卻依然選擇與歸塵結盟,為什麼?
他一定是想從歸塵身上得到什麼……
無論如何,她至少現在掌握了他的動向,不再一無所知。
找到颶衍,就能順藤摸瓜,找到歸塵。
既是這樣,那她也得找她的盟友會晤。二對二,這邊也不算劣勢。
“君上,睡一會兒吧?”底下的鸞鳥出聲。
薑小滿從沉思中回神,“冇事,我不累。”
話雖如此,卻也長長吐了口氣。
也不能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颶衍身上。其實,颶衍還是五百年前那個颶衍,說乾就乾,不擇手段……他一點都冇變。
但歸塵就不同了。
細細想來,歸塵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?
第一次出天外的時候,他跟霖光一樣好奇。但回來之後,就變樣了。
——“瀚淵就是個騙局。”那時,他不停這般喃喃。像是對霖光說,又像是自言自語。
似乎一千年前那次天外之行對他的影響比霖光還大。
那個曾經慈祥和藹,溫柔無爭的北淵主從此喪氣一般,四淵會議不出席了,神山也不維護了。
起初,霖光還以為他隻是又病了一場,畢竟他常常生病,冇太當回事。
直到那一天到來。
那是約定好的四淵聯合出征之日,按約定,四位淵主提早在北淵先見麵,商議聯軍作戰主策等。
歸塵比所有人都早到,孤零零地站在北淵那座孤塔之頂。
霖光初踏入北淵地境,抬頭便見到了他。
墨綠的身影立於冷風中,澄金的散發亂揚。
待他緩緩轉身,霖光纔看清了那張臉——
眼神空洞,直勾勾地盯著天劫,劈下的雷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。就像是在等待救贖一般,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扭曲。
彼時霖光還以為看錯了,她從冇見過那樣的歸塵……
現在想來,從那個時候開始,歸塵已經不太對勁了。
再到出征之後幾次出爾反爾、和霖光爭吵較勁,在到最後擅自議和,引霖光去鴻門宴,都像是一步步在走他的棋一般。
“歸塵,你到底發生了什麼……”
坐在青色大鳥上的少女沉思許久,終是長長歎息一聲。
往事就像是下完的棋局,一遍遍過著走棋來往,思考其中深意,卻終究再無翻盤重改的可能。
薑小滿的思緒漸漸轉回當下。
這次去赤焰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,先前送回去雷雀還冇回來。
想著,不如讓璧浪回家報個平安吧。
這麼想著,她將頸飾取了下來。
倏忽覺得不對勁,她使了令咒,可封印記號卻冇亮。
鳥兒被放了出來,薑小滿看著它,卻是目光陡震。
“羽霜,快,找個地方停一下!”
她聲音焦急不堪,羽霜當即警覺。
兩隻鸞鳥一青一紅,一前一後,落在一處山頭。薑小滿也急匆匆跳下去,接著兩隻鸞鳥都化成了人形。
“君上,怎麼了?”青鸞關心道。
薑小滿一直將鵝黃小鳥捧在手心,在那山頭找了個石頭就一坐。
聲音是掩不住的慌張:
“羽霜,璧浪的情況很奇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