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敵?
這下白衣修士猛地抬起頭來。
他愣了一愣, 旋即把紙筆收拾好,認真整理了下衣襬,起了身過來。
淩司辰表現得波瀾不驚, 在轉身時卻不小心碰到了硯台,支出來個角險些被帶翻。
他回頭瞥了一眼冇在意,匆匆道:“什麼事, 說吧。”
顏浚讓到一旁。
那兩女修卻神色略顯不安, 互相瞧了瞧,又低頭推搡。
“你說。”
“不要, 還是你說。”
淩司辰蹙了蹙眉。
他這才認出她們。依稀記得這兩人原是舅舅派去幽州采集靈材的修士, 一去數月,直到宗門號令神元共修,她們才返回覆命。
此時,其中一人終於抬起頭來, 囁嚅道:“那個,宗主……雖然知道議論您的私事不太妥當……”
另一人趕緊接過話頭:“可憋在心裡,實在憋不住了……”
“到底什麼事?”
兩女修又低頭對視, 躊躇片刻,似終於鼓足勇氣。
一人道:“是這樣, 三個月前,我們奉前宗主之命,一直留在幽州采靈材……誰想有一日,竟在那裡見到了疑似薑姑孃的人。”
淩司辰點點頭,他知道薑小滿去過幽州, 也不算什麼意外之事。
但下一句話, 卻令他神色陡變。
“但她當時,似是去約見另一個男子的……”
少年宗主雙目驟睜, 那一向幽深的墨瞳中寒氣頓生。
“什麼?”他聲音微啞。
其實,淩司辰這幾日都在派人去塗州打聽,看看薑家是不是真有什麼急事。
可當他聽聞薑家一切如常時,心中已然“咯噔”一下。
再得知薑小滿根本未曾回家,又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如今,是“咯噔”第三下。
女修們卻冇察覺他的異狀,還附和著:“冇錯。當時我們正在品茗閣的露台上小酌,恰見旁邊雅間內有人出來,是個眉目俊秀的郎君。我二人閒暇無事,便悄悄議論了幾句。”
“誰知不過片刻,又有一位姑娘從那房中出來——我倆一眼認出,那便是薑姑娘!”
“你確定!?”淩司辰聲線都繃緊了。
“當然確定!薑姑娘生得俏麗可愛,我在嶽山瞧見一次便記得分明,怎會認錯!”
“我倆總覺得吧……這事該給宗主您說一聲。”
那兩個女修說罷,瞥見顏浚的眼色,頷首行了個禮便迅速退了出去。
“你也出去。”淩司辰冰冷僵硬地擠出一句。
顏浚也灰溜溜出去了。
書舍內,隻剩少年宗主一人。
他立在原地,目光凝滯,拳頭攥得咯吱作響。
品茗閣,雅間……
歸塵這混蛋還騙他說她是與女子同遊。
像有什麼把心擰緊了,連呼吸都覺不順暢。
難道她不辭而彆,也與此人有關?
不可能。
一定是他想多了。
但是……還眉目俊秀?
*
淩司辰一宿未眠。
翌日天剛亮,他便遣人將昨日的兩女修再召至主殿來。
兩女修耳聽八方,早知昨夜枕書堂燈火徹夜未熄,心道宗主震怒到不眠,定是要治她們亂嚼舌根之罪。進殿時,二人皆戰戰兢兢,連呼吸都不敢重些。
淩司辰背手立在殿中央,身姿挺拔,看不出疲態。倒是回身時,眼下隱約可見烏青,卻讓他那雙杏眼更顯深邃幾分。
見二人進來,他眉頭又一沉。
兩女修心頭一緊,暗中交換了個眼色,心道怕是真要挨罰了。
誰知淩司辰走近,冷凝的眸子掃過兩人,卻咬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:
“那人,長什麼樣?”
兩女修愣住,“啊?”
淩司辰深吸一口氣,低聲補問:“很好看嗎?與我比……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兩人皆愕然。
便是以往,也從未見過這樣的二公子。
淩司辰生得好看是出了名的,眉目如畫,骨若雕琢,堪稱大公子柔和精緻版。曾經整座嶽山上,年輕女修裡也冇幾個不暗中傾慕過。
可他本人卻常混在一堆糙漢裡,不是私下與人激烈鬥毆,就是在練劍場摔打拚殺,半點冇有珍惜自己這張臉的意思。常看得旁人揪心撓肺,大呼暴殄天物。
卻冇想到有一天也能這麼問?
二人麵麵相覷,反倒是:原來他知道自己臉好看啊!
“冇,當然是宗主您更好看!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二人忙諂笑道。
淩司辰神色卻未見緩和,眉鋒依舊緊蹙,像是在權衡什麼。
片刻後,他忽然開口:“我記得你畫技不錯,能把那人的模樣畫下來嗎?”
女修眨了眨眼,點了點頭,“倒是……可以。”
——
不久,一張活靈活現的人像已躍然紙上。
畫中人長髮披肩,俊秀的雙眼若柳葉,瀟灑與矜貴之氣儘顯。然而下半張臉卻被一副奇異麵具遮住,模樣掩去大半,隻露出眉眼間的從容冷峻。
“此人確實隻露了眉目。”見宗主麵露疑惑,那女修低聲解釋。
淩司辰瞧著那畫像,胸口的煩躁如無名火燒起。
他怎麼可能輸給個戴麵具的人?想著想著,指尖攥著畫像的邊角,差點冇把紙捏皺。
整整一日,他茶飯不思,手中死攥著那張畫像,看了又看,強忍著把它撕成碎片的衝動。
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人……”他喃喃低語,一雙冷眼像要殺人。
正巧顏浚來了。
“宗主,您找我?”
“來的正好。”淩司辰將畫像遞了過去,“派一支人,幫我暗中在各大仙門裡找這個人。”
顏浚接過畫像,看了半晌,忍不住道:“宗主,這人戴著麵具,咋找啊?”
“看其他特征,”淩司辰指著畫像道,“你瞧他這髮飾,再看這耳飾,正經人誰戴這種東西?一看就是心懷不軌。”
顏浚聽得愣住,就這麼一張樸素的畫像,竟也能看出這許多門道來,不愧是宗主。
“宗主,您跟他有仇?”
“算吧。”
“明白了,那我去好好找找。”
顏浚應了一聲。
淩司辰擺擺手示意他快去,隨後回到案桌前坐下。
繼任大典近在咫尺,事務繁雜,既要籌備具細,又需邀請各宗門之人,更要向崑崙上報宗門明細。一樁接一樁,沉沉地壓在肩上。
筆都握手裡了,卻遲遲未能落下,腦中思緒紛亂,難以靜下心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清空雜念。
窗外,風吹樹葉。
*
風吹林動,樹葉沙沙作響。
秋葉——人如其名,她是在漫天落葉時降生。
然瀚淵天地不同天外,無金黃之葉,唯有因風脈之力牽動,綠葉纔會飄落。
因此,隻有南淵纔有落葉。
便是飄落下來也是碧綠的,就跟雙髻少女的髮帶與羅裙一般。
縱然被結結實實捆在樹上,她卻毫不慌張,還吹起口哨來。
薑小滿不理她,轉過頭去。
“你確定?歸塵也在尋找這兩樣東西?”
羽霜在旁邊拚好紙張,紫衣女子湊近細看,確認道:“冇錯的,正是大漠骨蝶。我記得清清楚楚,北尊主當初召集所有黑市,聚於蘆城,便是在尋與此飾品一般無二之物。”
“他找到了嗎?”
“至少我尚在尋歡樓時,還未聽聞有所得。後來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“連歸塵也在找,看來是真有這東西了……”薑小滿微微眯起眼,若有所思。片刻後,她抬眸看向綠帛少女,“所以你一路尾隨,是想借本尊之手為你尋這些東西?”
秋葉挑眉一笑,“這倒不必。我需要的僅僅是資訊,而現在——已經得到了。”
“什麼資訊?”
見她不答,薑小滿又咳一聲,“你說了,本尊就放了你。”
“當真?”
薑小滿未置可否。
高位者不需要承諾,給的僅僅是施捨的條件。
綠帛少女眸子轉了一圈,“其實也不算什麼說不得的。東尊主,若是我猜的冇錯——此地並無水屬蛹物,對吧?”
薑小滿那眼神已然給出了答案,於是她又笑一聲:“君上早已查明,此地冇有風屬蛹物,冇有土屬蛹物,如今也冇有水屬蛹物……隻差最後一步驗證,那這個地方,便從來冇有任何蛹物、抑或祝福者來過。”
她慢悠悠地掃了一圈,最後投向災鳳身上。
薑小滿也轉頭看過去。
火紅衣袍的女子扶額,優雅又不失禮貌地歎了口氣,“明白了,我會讓君上來看看的。”
“我猜,西尊主的結論也不會有任何不同。”秋葉眉梢微揚,語調輕鬆,“如此一來,便可斷定,那女人的死,與瀚淵毫無乾係。”
“什麼?”薑小滿麵色微變,“不可能,那鉤鐮狀的犄角若非蛹怪,還能是什麼?”
秋葉目光一凝,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她並不知道“鉤鐮狀的犄角”一事,但想來薑小滿與淩蝶衣的後嗣往來密切,掌握的情報自有不同,但——這並不能改變結論。
“東尊主,不要再自欺欺人了。事實早已擺在麵前,您還不明白嗎?”
“明白什麼?”
“您看看這一圈空地,荒草叢生,寸木不生。這一擊,是從天而降,目的單一,僅為索命,更徹底斬斷周圍的靈脈……這樣的力量,蛹怪可做不到。”
薑小滿順著她言語,又掃視一圈。
早先那些隱隱不安的念頭,此刻經秋葉一語點破,愈發清晰,令人窒息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秋葉在繩索中站直身形,聲音不疾不徐。
“東尊主,殺害那女人的,是天島啊!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薑小滿隻覺腦中轟然一震。
殺害淩蝶衣的……是蓬萊!?
她第一個反應是——為什麼?
第二個反應是——
淩司辰若知道了,會怎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