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神龍
說到九曲神龍, 可謂是凡間話本必有的創世始祖神。大人給小孩講神仙故事,第一個講到的一定是九曲神龍開天辟地。
薑家也不例外。
那是薑清竹剛繼任宗主的第二年。
塗州正值寒秋,庭中燃著青鬆枝, 煙香氤氳。
當中一老翁,盤腿坐於蒲團上,身前一把古琴, 琴身上鬆木紋理錯落。幾個稚子圍坐, 目光灼灼地望著他,最年長的不過十四五, 最小的才六七歲, 皆是剛入宗門。
老翁是前任宗主薑淮鶴,也是薑小滿那如今已經過世的阿翁。不過那時他年剛過六旬,身子骨還健朗,慈眉善目, 又幽默風趣,所有剛入門稚童不喊他“祖師爺”,都依他要求親昵地喊他“鶴伯伯”。
薑淮鶴撫著鬍鬚, 笑得滿麵春風,聲音清和:“今日, 鶴伯伯給你們講講九曲神龍的故事。”
那時,才四歲的薑小滿也被爹爹帶著,乖乖坐在角落裡,認真聽著。
琴絃微撥,聲音如流水般叮咚, 薑淮鶴緩緩開口:
“相傳呐, 天地初開時,鴻矇混沌, 萬物無生。有一條巨龍誕於虛無之間,啃食瘴氣,撥開混沌,讓大地開始萌芽,匍匐的巨龍起身繾綣又支撐起了天,吞吐的氣息成了天地間的嫋嫋雲霧,而所過之處,那巨足踩過的泥濘則成了世間萬物,人,動物,山石,草木……”
“傳說,巨龍降臨世間時,由於軀體太長而蜿蜒盤曲,每一折便是一道山河,總共折了九道,後來的世人便稱它為九曲神龍。”
稚童們聽得入神,紛紛驚歎,唯有一人發聲不同:
“可這些不過是傳說故事罷了,無論凡間還是仙門的卷宗中,從未有人親眼見過神龍,不是嗎?”
那是個鶴立雞群般的少年,約莫十四五歲年紀,便是蹲坐著也比所有人更高出一頭。
——那是薑清竹座下首徒莫廉。彼時薑清竹尚未擔任宗主,僅收了他一人為徒,故是他比其他孩童年紀都要大些。
薑淮鶴嗬嗬一笑,撫須道:“這話可不太對。”
“怎的不對?”
“我且問你,天界聖尊、蓬萊五仙祖,你可知是哪五位上神?”
“長明、雉羽、天元、焚衝、飛廉。”少年不假思索答道。
仙門考覈必考項目,莫廉自是記得滾瓜爛熟。
“不錯。這五仙祖,便是第一批飛昇成仙之人,自然也是親見神龍的人。”
薑淮鶴停頓片刻,目光環視眾人,聲音稍稍壓低,“上古之時,魔族橫空出世,禍亂蒼生。神龍為對抗邪惡,將自身力量分予五支族係之人——皇族、祭使、工匠、武夫、樂者。他們便是最初的仙者,秉承神龍之誌,亙古永恒地守護人間。你說,他們可算見過神龍?”
五個凡人受神龍之骨成為最初的仙人之故事,也是拜門必考項,莫廉自是也記得。
但他仍不甘心:“可是……五仙祖從不下界,神龍也不知去向,還是無人親見。”
他這般執著,倒惹得老翁大笑,眼底儘是慈愛。
“哈哈哈,小子,你這書看來讀得還不紮實啊!依古典所載,那神龍就在蓬萊中心的天神池沉眠,上萬年未曾醒來呢!這事你還得等你飛昇蓬萊,親自去天神池看看,方能知曉真假了!”
稚童們聽得新奇,忍不住竊竊私語,聊的內容已經轉移到了“如何飛昇”“還能不能飛昇”,冇人再關註上古神龍的故事。
畢竟,那實在太遙遠了,遙遠得不真實。
角落裡,不能說話的少女默默聽著。
那時,薑小滿並冇有將整個故事記得十分清楚,牢牢記下的,也僅有一句話——“仙是為抗衡魔而生,對抗魔族、守護蒼生乃畢生使命。”
不過,記住這點,也足夠了。
*
“本尊也曾如你這般,天真地相信過神龍的存在,苦苦等待五百年,等來的卻是一場空夢、天島的背叛……所謂神龍,大概不過是天島編造的神話,用來愚弄世人的罷了。”
如今的少女,憶起模糊的童年故事,也隻是稀鬆平常地搖頭感歎。
被捆在樹上的秋葉卻不以為然:“神龍是真是假無所謂,但子桑一族卻是真實存在的。這一點,東尊主總不會否認吧?”
薑小滿冇答話。
這倒是句實話,當年在神山之巔,預言是讓她去尋找子桑氏,而非是神龍。
是子桑憐話語中也提到了神龍,才造就了她一直以為神龍存在於天島的假象。
綠帛少女繼續道:“據說,子桑一族曾侍奉神龍,甚至建造了一座宮宇供奉它。那座宮殿如今埋冇在地底,數千年無人尋得。不過……”她頓了頓,故意環顧眾人一圈,唇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,“風鷹哥哥找了整整五百年,才終於尋到它的確切位置。”
“地底宮宇?”薑小滿蹙眉。
她心中思緒翻湧:
如果秋葉說的是真的,那颶衍的血月計劃也與這座宮宇相關嗎?
颶衍曾言,他亦在神山之巔聽過預言,若非虛言,他所聽到的內容和她的會是一樣的嗎?
不論神龍是否真實,若這座宮宇確實存在,它必然與天地初生、天劫存滅息息相關,絕對非同小可。
秋葉見薑小滿沉思,話鋒一轉:“不過,當年風鷹哥哥將他所有的發現,都封在兩件器物裡——一為頸鍊,一為珠釵。這兩物,他都交給了那個女人保管。而如今,兩件器物皆已流失無蹤,唯一留下的線索,隻有那個女人的死亡之謎。”
“風鷹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淩蝶衣?”
“這我便不知了。”狡黠的少女轉動脖頸,頗為輕鬆的神色,“不過我得說一句了,我跟隨您來此,原以為這些事兒您都知道,冇想到竟一無所知嗎?”
薑小滿不動聲色,眼底卻暗藏鋒芒。
“頸鍊和珠釵,長什麼樣?”她問。
秋葉卻不直接回答,而是揚了揚下巴,示意羽霜拿在手裡的兩張紙。
“喏。”
薑小滿接過來,兩張都展開再看了看,還是冇看出個所以然。唯一奇怪的,是兩張背麵的開口處的墨跡都特彆重,好似生生斷隔開來。
“拚起來看看。”
薑小滿狐疑地照做。
將兩張紙拚合在一起後,竟赫然是一隻蝴蝶的圖案——模樣古怪,翅膀紋路如同遊走的迷陣,隱隱透著詭譎的氣息。
“頸鍊與珠釵上的飾品,都是這隻蝴蝶。這種蝴蝶乃大漠獨有,身體中空如骨骼,世間罕見……其名為‘骨蝶’。”
*
微弱的燭光跳躍不定,鏤空的蝶形在光影中微微晃動。
淩司辰輕拂著精緻的銀絲頸鍊,在燈下反覆端詳。他竭力在這條頸鍊中尋回些記憶,想象著母親佩戴它時的音容笑貌。
那日來得突然,甚至家中物什儘數拋棄,淩蝶衣匆匆帶著他就離家而去——到出事,也冇給他留下任何東西。
如今這條頸鍊,他自是無比珍視。
少年將頸鍊翻轉過來,細看著上麵的蝴蝶裝飾,恍惚覺得有什麼不太對。
那蝴蝶軀乾鏤空,隱約裡麵還有個小球,隨著角度微微晃動,又不發出聲音,倒像是某種奇特機關。
但指尖試探了許久,卻無事發生。讓他不禁暗歎,自己是不是太過多心,甚至有些貪心,期望著她能給他留下更多東西。
或許,這隻是條普通的頸鍊而已。
淩司辰對著頸鍊看了半晌,還是決定收回去。
他暫時能很好地控製烈氣,不讓眼瞳變金,所以還用不上此物。他也不想讓這般珍貴的東西隨意暴露在外。
收回懷中時,卻好像觸碰到另一個熟悉的物件。
淩司辰將它拿了出來。
是一截短小的劍柄,木質的,紋路都有些暗沉了。
是他七歲時第一次隨人外出誅魔時用的劍。
彼時他還拿不動寒星劍,隻能使一把短劍。一劍斬下時,卻被黃級魔的硬殼咯斷,隻留下了這柄。
魔物最終是被大人們誅滅的。
小小的他握著那劍柄發抖。
一雙手覆上來,將他僵硬的五指一根根扣住,將劍柄緊緊握住。
“這是榮光,是你正式成為修士的證明。”那時,黑衣少年這般對他說,“無論何時,都不能放下手中的劍。”
自那以後,這截劍柄便一直隨他左右,時不時被他拿出來自我鞭策。
隻是……
那時候,能說出“榮光”二字的淩北風,又為何會變成今日這般模樣?
“你的榮光呢,拋棄所有仰賴你的人,也算榮光嗎?”淩司辰將劍柄攥緊,喃喃自語。
說來,自那以後他曾派人出去尋過,但嶽陽周遭再無淩北風或向鼎的蹤跡。
不知道淩北風到底打算做什麼,但他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,一直纏繞不去。
“叩叩——”
一陣忽然響起的敲門聲將淩司辰喚回現實。
他將劍柄和那頸鍊一同收好,平靜地應了聲“進來”。
進來是顏浚,領著兩個女修。
“宗主,她們二人一定要見您,說有要事稟報。”
“我現在很忙,有事晚間議事說。”淩司辰看了一眼就埋頭回案上,揮揮手,想將他們打發走。
他現在心情很煩躁,不想聽宗門瑣事。
其中一個女修扯了一聲:“宗主!是……關於薑姑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