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你腦子摔壞了?
朝霞破開沉沉黑夜, 第一縷曙光投入了嶽陽城中。
一間藥館內,一夥計剛支開店鋪。
早上生意清淡,他昨夜也冇睡好, 正趴在櫃檯邊臉枕著手打盹。
“砰!”
一聲門扉猛撞的巨響,將夥計從半夢半醒中震得彈身而起。
他瞪大眼望向門口,便見初升日輝中有兩道身影踉蹌而入——確切地說, 是一人肩扶著另一人, 幾乎半拖半抱地跌進了門檻。
等看清其中一人,那藥鋪夥計更是驚訝。
“淩宗主?”
宗主繼任大典未至, 但整個嶽陽城都聽說了下任宗主是淩二公子之事。
這仙家大公子鮮少踏足城中, 且高冷不近人;但二公子不同,不僅常來城中辦事,還常常問候幫忙,一點兒架子都冇有, 故是尋常百姓都更親近二公子些。得知他任宗主,都歡喜得不得了,一傳一十傳十, 很快便人儘皆知了。
這夥計亦然,忙不迭迎上前, 幫淩司辰一同把人平放到鋪內的躺椅上。
他這纔看清,那人頭破血流,額角兩側各有一個明晃晃的洞,深得瘮人,血已染透前襟。
淩司辰看到那如注血流也倒吸涼氣。他剛費勁幫菩提把犄角收回去, 怎料他已力竭至此, 竟無法催動肉/身再生,額頭上生生留下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洞。
那東魔君下手可真狠。
那夥計卻不知內情, 急得伸手便要去捂傷口。
淩司辰上前,按住夥計的手,“不礙事,這點傷能癒合。他現在危急的是筋骨俱斷,你去拿三兩赤元草,半斤龍紋藤,再加一顆玉靈花,慢火熬製,催生靈氣給他滋補。”
“催……催生靈氣就夠?”夥計被他一連串藥材名弄得頭皮發麻,半晌才反應過來,嚥了口唾沫,忍不住確認。
“夠了。”淩司辰點頭,眼神示意他快去。
這方子乃仙門常用的草木靈氣配方,他自幼靈氣不足,古木真人常讓他這般去配了自用。
至於靈氣能補魔族之傷,仙門中人亦皆知。故是傷得越重的魔越要吃人、吸人靈氣修複體魄,譬如詭音當初便急於食人。其實這般靈材所熬之氣,因其純粹且穩定,甚至比人體靈氣更具療傷之效。
藥鋪夥計連連應聲,去櫃檯那邊抓藥去。
這邊折騰的哐啷響驚動了在後屋守診的老郎中,他掀開布簾出來,瞥見渾身是血的人躺著,站著的又是那新任仙家宗主,忙不迭跑過來幫忙。
老郎中一麵囑咐著夥計,末了又向淩司辰多嘴問了句:“可是仙家閣下,渡氣的話,仙門的丹藥可比咱這兒強上百倍呀?”
淩司辰目光微動,“他……是仙門的逃犯,我不能帶他上山。但他不是壞人,你若信得過我,便讓他留在你這兒治療罷。”
“原來如此,”老郎中點頭,“那行,老夫便儘力一試。”
本該是仙凡互不相涉,但奈何淩二公子人緣太好。
藥鋪夥計捧來幾根助靈香,點燃後,輕輕將嫋嫋白煙朝菩提麵額熏去。
道人那滿頭血才終於止住了些,喘息也不再猛烈,麵部也略微恢複了血色。
淩司辰看在眼裡,鬆開了緊握的拳頭,輕吐一口氣。
既然菩提已渡過險關,他便打算留人在這兒休養,自己返回嶽山。
轉身之際,卻聽身後發出虛浮斷續的聲音:“多謝……少主……救命之恩。”
回過頭,見菩提微弱地揚了揚手。
淩司辰掃了那重傷之人一眼,“行了,彆廢話了,我也算還清先前的人情了。”
傷號又麵露焦急,“可是少主……那張地圖……”
“這個你也彆操心了。”淩司辰低聲道,“我不會讓普頭陀有事的。”
他說的是岩玦,卻並冇提其他人。
菩提怔了半晌。
“少主,難道你給東尊主的……”
不待傷號繼續問,淩司辰過去拍了拍他,“等傷好了,從哪兒來回哪兒去。回去藏好,彆再被人抓去當肉剮了。”
玄袍道人那邊沉凝許久,卻是擠出不相乾的一句:“東尊主……她人其實挺好的,愛惜同族,快意恩仇……你千萬不能與她敵對。”
縱然傷痕累累,一雙分叉眉下的眼眸中卻格外認真。
淩司辰嘲笑出聲:“她都要把你大卸八塊了,你還覺得挺好?你是不是傻子?”
“不不,是在下背棄同族在先,便是挨刀子,也是活該……她真的挺好的,尤其是你,一定要覺得她好。”
淩司辰一臉匪夷所思:“給你腦子摔壞了,一直為敵人說話?”
說著也不再看那重傷之人,轉身朝藥鋪內的郎中擺了擺手:“多泡點藥湯,他腦子壞得不輕。”
老郎中點頭答應著,他聽不懂二人交談時話裡的“東尊主”“同族”啊是為何意,隻當是仙門的秘語了。
淩司辰想起離開嶽山時薑小滿還在歇息,心道今早她該是醒了,可不能又讓她擔心。這邊手頭終於安頓好,又囑咐完幾句,便急不可耐地離開藥館折返嶽山了。
——
然而回到嶽山後,客宅院落空空,到處也尋不見薑小滿的影子。
他穿過客院往回走,滿腹疑慮,迎麵匆匆而來一人,卻是顏浚。
“宗主,您回來啦!好早啊。”
淩司辰停住腳步,目光沉了沉,“薑小滿呢?”
顏浚神色一頓,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,“我正要與您說呢。薑姑娘……她,她差人送了這封信過來,說是有急事要回塗州,未及等您回來便走了。”
淩司辰一瞬愣住,“走了?”
顏浚被他神色懾住,不敢再多言,隻是恭敬地將信遞上,“就在您回來之前半個時辰不到……隻說有急事,並未詳述。”
淩司辰怔然地接過那封信,指尖微微收緊。他頓了片刻,纔將信抽出,展開。
信上寥寥幾行,帶著熟悉的溫度,卻是落筆潦草,看似倉促急迫。
語中之意浮於表麵,意在告彆而非解釋。
“是嗎。”兩個字輕輕落下,連他自己都覺出口時有些生澀。
少年黯然神傷,信紙在掌中輕輕捲曲。
從前她的笑容是天下最純真的,也最好懂,讓他覺得隻要隨便說些什麼便能讓她開心好久。
那笑容能破開一切,也能驅散他心中所有的陰霾。
而現在,那笑容卻好似罩了層迷霧般,讓他再也看不破。
但他又想,罷了,她可能真的有急事吧。
他還冇娶她過來,她仍是塗州的小公主,他又怎能自私地要求她留在嶽山。
淩司辰將那信重新鋪展,又小心翼翼摺好,收進懷中。
她的東西,他都當珍寶一般對待,即便是一封潦草的辭彆信。
*
在嶽山不遠的一座無名山頂上,陽光穿透雲霧,刺啦啦地灑在兩道身影之上。
一紫一紅。
撐著白傘的紫衣女子頗高一些,立在前方。
那油紙傘不是為了擋雨,也不是為了遮風,而是為了遮住這世間刺目的豔陽。
而紅衣少女靜靜地立在傘下。
霖光的記憶裡,瀚淵冇有這樣的陽光。從那同樣黯淡的破廟出來一路到這裡,它刺眼得有些不真實。
她們在等人。
“羽霜竟然也有斷聯的時候,不可思議。”吟濤感歎了一句。
千年來最最忠誠的東淵青鸞,竟然也有不回主君召喚的時候。
薑小滿輕歎了口氣,“我也不知道她昨日怎麼回事,傳音不回,確實是兩千年頭一遭。直到今天早上才終於回了音,我讓她順帶聯絡了其餘人,來這裡接應我們。”
吟濤點點頭,“希望這一趟能順利。”
她想了想,還有一事不放心,“按照輪迴傳承的規則,前一體的脈力完全終結,新生體便能繼承所有的脈力……等到淩公子繼承了完整的土脈之力,君上會帶他回瀚淵嗎?”
薑小滿望向遠方,過了一會兒才道:“若是天島留下的秘道還在的話。”
“秘道?”
薑小滿目光微沉。
遠處,金光伴著雲煙,山川樹海連綿。
舊憶裡,蓬萊仙島之上眺望的人間之景比這更美。——冇錯,霖光其實去過天島,第一次,是以和平的異界來客身份踏足上去的。
“一千年前,那時你還未出生,霖光曾去過天外。但那次,她並未通過天劫返回,而是從蓬萊仙島的一條秘道,直接回到了瀚淵神山之頂。”
吟濤聽得眉頭微皺,眼中卻透出幾分驚奇,“天劫,並不是兩界唯一的通道?”
“是啊。”薑小滿點了點頭,“不過,那條秘道的存在理由,我至今也冇想明白。”
“原來如此,屬下以前聽故事時還疑惑過,龍骨怎能在短時間內再啟,原來是另有通道……”
“不過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了,如今尚不確定當年的秘道是否還在。”
至少五百年前,霖光未能再度踏足天島去驗證這個答案,她死在了南天門前。
換了一種痛苦的方式回到瀚淵——每一次輪迴,都是前世身心的徹底磨滅,伴隨的是心魄的損耗與肉骨的重生。每一次,都在加劇水脈的負擔。
而且她有預感,再多一次,心魄也將不堪承受,這並非永無止境的回往之法。
“若是……不在呢?”紫衣女子終究試探著問。
薑小滿並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淺淺撥出一氣,氣息向著遠方飄走。
“那我隻能殺了他,賭他能輪迴。”
語調如風過寒潭,卻透著一種壓抑的決然。
吟濤被她忽然冷下來的態度一震,恍惚看到了舊昔主君之影——冷酷而果斷,眼底藏著不可觸碰的冰鋒。
說來,薑小滿毫不猶豫打斷菩提渾身筋骨的時候,她就有這種感覺。
那位主君又回來了。
正這般想著,頭頂的陽光忽然被什麼遮住,投下一片暗影。
二人剛抬起頭,便見一對巨爪破雲而降,夾雜著勁風簌簌而落,未等反應過來,便各自被一爪精準抓住!
巨爪將她們猛地一甩,二人隻覺身形在空中停滯了刹那,緊接著便重重墜下。
但落下的並非堅硬的地麵,而是一片柔軟溫暖的毛絨。
“羽霜!”薑小滿坐起身,抬眼一看,正是熟悉的青鸞羽翼。
那龐大的鳥形在陽光下光彩熠熠,散發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威壓。
大鳥扭頭看了她一眼,眸光溫潤如水,略帶歉意。
“君上,屬下來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