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後,我還要見到你
兩人麵朝著鳥背, 被突如其來的溫熱包裹,緊接著又是直衝頭頂的高速氣流。
薑小滿脫口而出:“你去哪兒了?”
吟濤落在那背上,先是摸了摸, 疏忽覺得不對,“羽霜,你好燙啊。”
薑小滿一摸, 還真是, 毛毛都熱熱的,跟以前渾身冰涼好像不太一樣。
下方的鸞鳥穩穩馳翔於雲間, 語調平靜:“屬下因私慾耽擱, 錯過了俱鳴傳音,還請君上恕罪。”
薑小滿與吟濤皆是一愣,幾分詫異。
“什麼私慾?”薑小滿又問。
羽霜也會有私慾了?
底下的鸞鳥先是安靜了一陣。
良久她纔開口:
“他快死了,我便耗了點時間去救他。他竟自行斷了續命之物, 危在旦夕,若不施救,恐撐不過月圓……我曾虧欠於他, 若不償還,餘生難安。”
這一連通乍聽之下冇聽懂、再一聽不得了的話讓鳥背上的兩人再吃一驚。
“……他?”
“他是誰?”
薑小滿倏然反應過來:“是不是那個時候你說的那個人!?”
吟濤歪頭疑惑中, “誰?”
底下的鸞鳥道:“是。”
短短的一個字,讓薑小滿眼睛亮了,早先的煩惱一掃而空,隻剩下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。
“快!再多講講!”
羽霜有些遲疑:“講……什麼?”
“譬如,那人長什麼樣?好不好看?”薑小滿眨著眼睛, 手不由自主地薅著鳥背上的羽毛, 軟軟的,舒舒服服的。
她家霜兒鳥形毛絨絨, 人形玉骨冰肌出塵脫俗,這不管是誰若長得不好看,她可不會同意!
羽霜頓了頓,認真稟報:“是。他有兩個眼睛,一個鼻子,一個嘴巴。”
“……”薑小滿愣住。
吟濤強忍笑意,幫腔追問:“那形象呢?整體氣質呢?”
羽霜認真補充:“站不起來、走不得路,解手也要他跟班攙扶著。”
鳥背上的兩人又驚一下。
“這麼慘?”薑小滿咂舌。
“身,身殘誌堅也挺好!”吟濤打著圓場。
羽霜頓了一下,解釋:
“他冇殘疾,隻是傷勢未愈,暫時行動不便。”
兩人這才鬆了口氣。
薑小滿低聲道:“真好啊……”
無情無慾的殘缺心魄也能懂情愛嗎?
或許不懂其為何物,但人與人之間互相依戀的情感卻不會騙人。
底下的大鳥並未察覺主君的思緒起伏,語氣忽而低了幾分,自言自語般輕聲道:
“但我想,應該不會再與他見麵了吧。”
薑小滿抬首:“為什麼?”
鸞鳥的眼睛微微一轉,卻並未立刻作答。
與之一同在雲層裡穿梭的,是早先的點點滴滴。
【
那時,青衣女子纖腰玉腕,在那長台上置了一小瓶。她彎著腰,用指甲在白皙的腕上劃開一道細口,任殷紅的血一滴滴滑落,儘數彙入手中晦暗的小瓶中。
待快滿滿一瓶了,她才施術凝住血。又取了瓶塞緊緊封好。
搖了搖,估摸這量夠淩北風喝好幾年了。
她這纔將瓶子遞給一旁坐在長台上的男子。
青年麵色慘白如紙,頜骨映著室內燭台跳動的暗光,深邃的眼窩下青痕隱現。他氣息格外微弱,看著似剛發了一通火,又似連再發火都難。
他身上也未著那常穿的黑色緊服,而是隨意披了一件單薄的米白色外衫。
外衫敞開,露出結實的胸膛。胸肌間赫然鑲著一個深深的血洞,已經乾凝,在外衫的半遮半掩下卻更加滲人。
羽霜瞥去一眼,又指了指瓶子。
“我已暫時凍結了你血液中的丹羽之毒,但毒已深入骨髓,每三個月必然複發。每次毒發前,用我的血壓住毒氣……喝一小口即可,彆浪費。”
淩北風接過瓶子,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瓶身,卻是低垂眼簾,一言不發。
還是旁邊給他收拾繃帶的花袍男子插話來問:
“三個月複始,以後都要如此下去嗎?”
羽霜收著東西,點頭:“嗯。”
“就冇有辦法根除這毒嗎?”
“毒已入骨,侵蝕髓海,除非脫胎換骨,便會伴隨他的一生。”
向鼎啞聲,動動嘴皮也說不出話來了,隻是臉色煞白地望著淩北風。
坐著的青年卻忽地扯了扯嘴角,低低地笑了兩聲。
那笑聲沙啞低沉,甚至有些陰寒。
羽霜也停了動作向他看去。
隻見淩北風抬眼,漆黑如夜的眸光直視著她。
“我不喜歡欠人情。”
青衣女子眸色未動,“你不欠我什麼。”
確實不欠。
她隻是償還愧意罷了。
以及有那麼一點點,想來看他而已。
男人又道:“我要殺儘天下邪魔,你也不怕嗎?”
羽霜垂眸繼續收拾物什,答得依舊平靜:“你我已然兩清,便是兵戎相見,各自為道,也無可厚非。”
這話聽得淩北風劍眉微蹙,目中寒光更甚。
猝然,他猛地支起顫巍巍的身子,一把抓住羽霜的手腕,將她拉將到身前。
“我不會殺你,”他勉力穩住身子,卻強硬地湊近她耳畔,幾乎是咬著她的耳廓道,“我要將你綁在身邊,戴上鎖鐐,讓你從今隻為我一人而飛。”
氣息擦過耳際,帶著一絲灼熱。
羽霜驀地一凜,身體下意識地繃緊,隨即手腕一翻,毫不留情地將他猛力推開。力道過猛,淩北風重重跌坐回去,身形飄忽,險些摔倒。
她怔然地看著他,胸膛起伏,目光震驚,甚至帶了些憤怒。
“你……”她張口,卻一時無語。
而淩北風隻是定定地看著她,目光平靜得駭人,冷冽又帶點攻擊性。
一旁的向鼎瞠目結舌,既不敢插嘴,更不敢靠近。
直到“噗嗤——”
清脆的破裂聲響起。
卻是瓶子被直接攥碎,碎片掉落在地,發出啪啪脆響。
鸞鳥冰涼的血液順著他的指縫淋漓而下,染紅了整個掌心,那手像剛掏了心窩一般血紅。
他卻仰頭看著她,唇角微微勾起:
“既然你喜歡救我這條命……那三個月後,我還要見到你——”
“親、眼、見、到。”
】
此刻,天上的青鸞目中卻多了層寒意。
那時,她怒氣沖沖地奪門而出,再不回頭。
至今回想,仍感到幾分不可理喻。
她歎了一聲,“也許,我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。”
吟濤何其敏銳,她與羽霜相識千年,除了君上,也冇見她對其他誰上心過,更彆提今日這般感歎。
她想,那人在羽霜心中,定有非比尋常的地位。
她曾期冀這般感情,百年未遇,唯有失望。那些總圍在她身邊的人,或是凡夫俗子,庸碌無趣,或是貪圖她姿色的輕薄之徒。
自己所置鴛鴦宴,隻是為妄圖理解天外真情一二,卻從未真正領悟過那傳說中的情感究竟為何物。
而羽霜的歎息,卻令她生出幾分感慨。
這等情感,竟真是命中註定,既不可強求,也無從躲避。
薑小滿倒是更好奇,偏要追問:“所以,他到底是誰呀?”
吟濤心裡也疑惑,想著這人能讓冷若冰霜的羽霜動了“私慾”,八成是個什麼多情風流的公子。
正要猜測幾分,卻聽羽霜語氣平靜道:“是黑閻羅。”
紫衣女子的嘴張成了“口”字,合不上了。
薑小滿噴了出來:“啊?!淩北風???”
“嗯。”鸞鳥道。
“開什麼玩笑!不行!堅決不行!那是個自大狂,不對,是屠魔狂啊!你看上他哪一點?”薑小滿急得語無倫次。
她本是反問,冇想到羽霜卻答得一本正經:“他長得好看,身體也很好。”
“身體?”吟濤眨眨眼。
“哪裡好?”薑小滿急了,劈裡啪啦地繼續數落,“披頭散髮邋裡邋遢,能不能好好紮起來?眼神凶得像欠他錢,哪有我家淩——”
她還冇說完,被紫衣女子抱住捂住嘴,少女“嗚嗚嗚”地還想說。
“君上,您先彆激動。”紫衣女子勸解完,又轉頭問,“羽霜,你真想跟他在一起?”
“不想。隻是覺得他身體很好。”鸞鳥聲音平靜如常。
“這樣。”紫衣女子掛上溫婉又不失禮貌的笑容。
薑小滿也安靜下來,歪了歪頭,冇怎麼聽懂,倒是抓住了“不想”二字,心裡小小歡喜了一下。
吟濤剛放開她,旁邊呼啦啦又是一陣猛扇翅膀的聲音。
二人側頭一看,火焰般的赤色大鳥從天而降。
鳥背上坐著個麻花辮姑娘,規規矩矩地坐著,臉上是如坐鍼氈的拘謹。
“琴溪!”吟濤開心出聲,瞥見火鸞又立刻變得恭敬,“災鳳殿下,您也來了?”
災鳳在瀚淵地位可不一般,脾氣也是出了名的爆。
尋常瀚淵人可不敢跟她直接對話,故是用詞說話都得小心好幾倍。
火鸞嗤嗤笑幾聲,“二妹傳音,圍剿歸塵這種大事,不能不來湊熱鬨呀?”待到她和羽霜並排齊飛,那眸子又轉向薑小滿,“東尊主,歸塵有子嗣一事可是真事?”
薑小滿淡然看她一眼。
目光也從剛纔的散漫輕鬆中收斂回來,罩上些冷意。
與其說災鳳是來幫忙,不如說是來看哪邊會贏的吧。
這西淵火鸞行事,總是這般圓滑謹慎,不過既然她來了,倒是可以利用起來。
紅衣少女看破不說破:“原先隻是猜測,如今算是證實了本尊的猜想。”又問:“千煬呢?”
“自從上次幽州一行,君上可按捺不住。前些天又跟著那文家小丫頭喬裝去了凡間,說是再玩一玩。”
薑小滿愣住。
最近神元之事羽霜應該也跟他們說了,他還有這閒心,真是毫無危機感,不愧是千煬。
“他可彆亂來。”
“放心,幽熒跟著呢。”
“行吧,你們來了就好。”薑小滿迅速進入狀態,一絲不苟安排道,“羽霜和琴溪牽製岩玦,災鳳你對付刺鴞,吟濤負責其他人。歸塵由本尊來解決,冇問題吧?”
她把刺鴞這種無差彆攻擊的瘋魔扔給了災鳳。
就算這隻消極鸞鳥再怎麼怠慢,料是也不得不全力以赴。
東淵的下屬齊聲應諾。
“冇問題。”火鸞也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