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司辰,你混蛋啊
問題?
薑小滿心跳了一頻。
是他發現自己身份了?
再看淩司辰冷如寒霜的眼神, 才覺得應是多心了。
那他莫不是想故意報複自己刁難,以牙還牙——但他又能問什麼?
“好,你問。”台階之上的魔君悠悠道。
淩司辰仍挾持著紫衣女子。
見對方答得爽快, 眸中狠戾稍緩,便開口道:“東淵之中,可曾有魔物之角, 頎長澄金, 形若倒掛鉤鐮?”
他一問,薑小滿便明白, 他問的是那日雪地中殺害淩蝶衣的魔物。
她繼承記憶之初, 早便自己探尋過一番了,可答案卻是——
“冇有。”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東淵兵將的犄角本尊幾乎都認得,凡者短,祝福者長, 但倒掛鉤鐮狀的金黃之角,卻是從未見過。”
淩司辰目中閃過一絲失望。
“那便是蛹怪了……”他輕聲喃喃,複而抬頭, “十八年前,東南淮河山脈, 曾有水屬魔物出冇,襲擊了一女子。此物能喚風引雪,其角與此描述無異。我知那時你尚未出界,但以你的能力,一定能查到是哪頭蛹怪。我想和你做個交易——你若能尋得此怪, 我便供你差遣一日。”
薑小滿聽前半句, 先是意外淩司辰竟連化蛹之事都知道了,歸塵是給他開了個講堂嗎?
待聽到最後一句, 卻是些微一愣。
“供本尊差遣?”
“冇錯,一日之內,隻要不背常理、不違人倫,我對你言聽計從,如何?”
薑小滿沉默了。
倒不如說,他竟然說出這般話語……
拿自己供人差遣作籌碼,這等無由頭的條件,霖光隻會嗤之以鼻——換做其他人,她一定嗤之以鼻,可這話從淩司辰口中說出,她笑不出來。
隱隱中,她甚至有些不爽。
再怎麼威武霸氣,霖光也是個女子!竟然揹著自己,去給另一個女人聽憑差遣?
淩司辰,你混蛋啊。
麵具中的目光輕轉,落在那條她親手織的毛絨圍脖處。
“淩宗主,你開出這等條件,可曾為鐘情你的女子想過?”語氣平靜,卻帶著些刺。
少年語氣冷然,“你說什麼?”
他又瞥了眼挾持著的紫珠夫人,道:“此事與她無關,休要將她牽扯進來。”
說著,還不自覺攏緊了那圍脖。
薑小滿輕哂一聲。
“罷了……成交。”她抬起手招了招,“放人,把地圖給我。”
淩司辰眸中似有滿意的笑意一閃而過。
下一刻,他猛然發力,強勢一推,將吟濤狠狠推開數步。
紫衣女子腳下一踉蹌,幾乎失衡。就在她失力的一瞬,淩司辰將手中宣紙揉成團,掌心靈氣湧動,岩土裹附於紙,頃刻化作堅硬的石球。
他手腕一揚,石球如流星般朝遠方投擲而去!
“吟濤!”薑小滿見勢不妙,扯著嗓子喊了聲。
失衡中的紫衣女子穩住身形,轉身便追向那岩球。
就在二人分神刹那,白衣修士調轉腳步,便往地上重傷之人奔去。
薑小滿見他來奪人,及時反應過來,喚起一道冰劍持握手中。
伴隨紺青袍子飛舞,她腳步一躍,刹那間飛掠而下。
“錚——”
一聲清越鳴響,劍刃交擊,冰寒與堅岩相碰,瞬間迸射出冰屑與碎石!
麵具魔君一步跳下來正好攔在菩提之前,與那白衣修士正麵交鋒。
二人迅速過招。
薑小滿過往隻從旁觀摩還不覺得,真交手時才發現邀月劍法竟如此淩厲狠絕。疾風驟雨般壓迫而至,每一招都又快、準、狠,且銜接緊密,前一招未儘,後一招已然遞出,難以預測,幾無破綻。
而且這還是現捏的土刃不是寒星劍,那劍勢威壓竟就這般猛烈。
無論是薑小滿還是霖光都不諳近身攻法和劍技,這幾下純粹照貓畫虎,幾招就快扛不住了,隻聽幾聲脆響,她的冰劍就被淩司辰的土刃挑飛開去。
淩司辰卻不給她喘息之機,手腕一轉,橫劈一招直取咽喉!
薑小滿心頭一凜,忙側身閃避,同時兩條冰鏈如蛇般呼嘯而出,直鎖淩司辰雙腕。
少年卻神色不變,反手一轉,土刃連揮,兩道冰鏈應聲而斷,碎成冰屑。
薑小滿一擊落空,還未變招便覺勁風襲來——
淩司辰身形一晃,俯身橫掃,下盤攻勢凶猛至極。
少女躲避之刻,未料此招竟是虛晃,他竟一個身法閃到她身後,抬手就將土刃劈下。
她猝不及防,避無可避,“喀”地一聲,土刃擦麵而過,重重斬在麵具上,鋒利之勁竟破開一條長長的裂縫。
薑小滿瞳孔微縮,足尖一點,連退數步,輕靈地躍上台階,急急捂住麵具,不讓其徹底崩裂。
麵具裂縫裡,隱隱見到少女戒備的眼眸微動。
淩司辰一時也有些奇怪。
卷宗所讀,東魔君是純粹的遠身攻法……這算什麼,直接跑來跟他近戰?
不僅如此,卷宗所述,東魔君身高七尺,角長九尺,可眼前這人看起來卻遠冇有描述般高大。
此人到底是不是東魔君?
但眼下情勢緊迫,他顧不得多想,便趁東魔君退開的間隙,迅速一把將重傷的菩提扯過來。將他一條臂扛在肩上,跌跌撞撞地朝廟外逃離。
吟濤眼尖,剛拾起岩球,見勢便捏出了泡沫欲加阻攔。
淩司辰感受到烈氣波動,猛然回身,手中土刃如疾風般擲出!
那土刃呼嘯而過,正好擦過紫衣女子手心,將她剛聚起的泡沫紮破,又去勢未歇,深深嵌入後方地麵中。
台階上的兩人俱是一驚。
少年揹負重傷道人,眼中怒火未散。
“還望東魔君守信,既得圖紙,便放我二人離去。”
薑小滿仍扶著麵具,裂痕中的眼瞳微眯。
“好啊,但淩宗主狡詐多謀,本尊需得確認一下。”她往旁邊招了招手,示意吟濤把土球拿過來。
岩球入手,薑小滿掌心靈力暗湧,喀拉一聲,土球應聲碎裂,露出揉成一團的圖紙。
她拎起紙團一角,示意吟濤展開,目光微掃一眼,確認是方纔淩司辰畫的地圖。
“可以了嗎?”那邊的少年問。
“你走吧,淩宗主。”東魔君捂著麵具,聲音緩緩流出,“且記著,本尊今日是給你一個麵子,才放過菩提一命。但他此生所負罪孽,以及北淵罪人手中揹負的同族亡魂,早已刻入碑塚,無從消散……如若他敢再犯,本尊定要北淵所有人一五一十地償還。”
淩司辰卻是冷淡掃去一眼。
“你與歸塵的糾葛我不管,你要取他性命也任你……但你若敢傷無辜之人,我絕不會放過你。”
少年同樣丟下狠話,語調中亦有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雙方再度對視一眼。
這一刻,冷若冰霜,似欲將這寒冰破廟封成死地。
最終,淩司辰帶著負傷之人,緩步離去。
而破廟台階之上,薑小滿久久佇立,目光深鎖,直至那抹白衣消失無蹤,她才取下手來。
任那麵具碎片剝落,露出她一張明婉的臉龐,卻覆著不散的愁雲。
*
吟濤看到主君攥緊的拳頭,她一時無言,唯有靜立原地,默默陪伴。
許久,她纔過去替薑小滿收好殘破的麵具,接過她脫下來那罩在身上的厚衣袍,那衣袍被土刃劃破得破破爛爛,邊緣滿是裂痕。
“君上,淩家修士素以近身戰法見長,您為何以己之短對彼之長,與他硬拚?”吟濤撫著裂痕滿布的袍角。
脫下大外袍的少女露出一身貼身的赤色衣裙,她整理著自己的袖口,低啞地回道:“我的遠程術法他見過,我不能冒這個險……不能……”
她說得一字咬一字,一字比一字輕。
到最後一字落下時,她竟腳下一軟,驟然失去力氣般一晃,幾乎摔倒。
吟濤眼疾手快,急忙上前扶住,將少女牢牢摟入懷中。
薑小滿死死攥住紫衣女子的手臂。
“吟濤……我不得不這樣做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紫衣女子輕輕拍著她安慰。
“我做錯了嗎?”
“君上冇有錯。”
“可是……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?”她的話語像是對吟濤,又像是對自己,“我明明已經做好了所有覺悟,可欺騙他,看到他憤恨的眼神,還是會難過。即便他憎惡的對象不是薑小滿……”
她閉上眼,睫毛帶著一點顫動,“這顆心明明是霖光的心,為什麼會難受?”
“我究竟是薑小滿,還是霖光?”
她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。自恢複記憶以來,所有的迷惘、錯亂、糾葛此刻一齊湧出,決意與相斥的情感拉扯著她的每一根神經。
她到底是誰?她到底該做哪邊?
紫衣女子什麼都明瞭,默不作聲,隻是任她依偎。
“君上若想哭,便儘情哭在屬下懷中。那些苦難中的姑娘們,也都是哭一場便好受多了。”
她的聲音柔和似水,比起下屬,此刻倒更似一位慈愛的母親。
摟著懷中少女也不似主君,彷彿隻是寵著一個糾結的孩子。
薑小滿卻固執地搖頭,“我不能哭。作為霖光,我的淚,早已為東淵的族人流儘。”
她的語氣冷靜而絕決,眼睛發紅,卻乾澀得冇有一滴水光。
吟濤靜靜聽著,心裡也難受。
沉默片刻,她低聲道:“君上若覺得不確定,或心生悔意,可以隨時收手。我等皆會遵從您的意願,您不必有負擔。”
薑小滿垂下眼簾,鬆開緊繃的指節,隨即卻又握緊。
攥緊的,是那張來之不易的地圖。
“我不能收手……”
少女的聲音添上幾分讓人心悸的冷靜,也從吟濤的懷抱裡掙脫。
“五百年前,歸塵私自議和致瀚淵兵敗;五百年後,他又屠戮族人,背棄故鄉。如今隻有他死了,我這顆心,才能尋得安寧。”
語落,冰雪在她腳下悄然消融,燈火映在眼瞳中無聲跳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