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宗主是不打算守信,要拚個你死我活嗎?
“吟濤, 給客人搬張椅子坐。”
台階上,破廟前,端坐在冰霜王座上的魔君微抬手。
“是。”
於是紫衣女子搬來了椅子, 擱在正下方。
淩司辰也不跟她倆客氣,撩衣襬就落座,卻始終不移開盯著上方之人的視線。
薑小滿也隔著麵具靜靜看著, 心緒百轉千回。
說真的, 她平日與淩司辰相處,早已習慣了他那雙溫潤似桃花的眼眸, 透著款款深情, 似能融化千載寒霜。
可如今,這目光裡滿是冷冽與鋒芒,如蟄伏中的虎狼,殺意深藏——這般眼神, 她從未見過。
熟悉的麵孔,此刻卻陌生得令人心悸。
直到視線下落,落在白衣修士環在脖頸間的毛絨圍脖時, 才似醒神一般。
他掛唸的女子是薑小滿。可現在戴著麵具的自己,卻不是薑小滿。
她有必須要完成的事, 容不得絲毫猶豫。
少女強迫自己閉上雙眼,調整心緒。
兩人就這般無聲對峙。
一旁的吟濤忍不住悄悄側目,心中卻是波瀾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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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些時候,她還在調擾靈香時,薑小滿靜坐一旁, 手中擺弄著那張儺麵具。
那麵具猙獰詭異, 紋路錯綜,獠牙外突, 頂端連著兩根彎曲巨角,透著滲人的凶煞之氣。此乃民間匠人描摹東魔君形象的麵具,本是吟濤自黑市中購得,常年珍藏於尋歡樓,後來奔逃時又攜帶了出來。
薑小滿摩挲著麵具,剛換的一身厚重的袍服垂落,掩去清瘦身影,她低聲歎了一句:“他要是不來就好了。”
吟濤在那邊點燃了擾靈香,又開始著手施術,聽聞這話轉過頭,“可他若是來了呢?”
薑小滿撫摩麵具的手微頓,抬頭看了看她。
卻是答非所問:“寒星劍是他的同修之劍,劍護靈盾,威不可輕。你且先想辦法將之卸下,再引他入陣。”
“是。”吟濤一邊應道,一邊也停下了動作,“君上還是擔心他會認出您來?”
薑小滿垂下眼簾,指尖輕輕拂過麵具冰冷的邊緣,“你還記得尋歡樓之時嗎?便是戴上麵具,依舊騙不過他……就像我也能認出他來一樣。”
吟濤垂首不語。忽然聽見“噗呲”一聲悶響,她迅速看去,竟見薑小滿忽然抬手,猛點自己喉口。
“君上!”她吃了一驚。
“現在怎麼樣?”薑小滿頓了頓,再度開口,“我不能冒任何……被他認出來的風險,不能。”
冰零之氣紮入喉間,後麵那幾個字陡然變了聲音,更低,更沉。
吟濤沉吟不語。
她何嘗不懂薑小滿的憂慮與躊躇,但其實最難的,從來不是外貌和聲音。
是她對他的深情,那道厚重如鉛的心理包袱。
紫衣女子方開口:“君上,即便他認不出您來了……可說話、做事的依舊是您,您真的下得去手嗎?”
喉間冰氣刺激,薑小滿咳嗽幾聲,卻是自嘲般地反問:“不弄清楚真相,我就能跟他若無其事相處下去了嗎?”
“再說,如今除了他,我們還有彆的突破口嗎?”說完又是幾聲咳嗽。
吟濤沉默,無言以答。
薑小滿再度開口時,終於適應了那冰氣,此刻的聲音低沉裡卻透著堅毅:“我說過……為了瀚淵,我能放棄一切。即便是他,也不例外。”
】
薑小滿緩緩睜開眼,從麵具的雙孔中迎接光明。
映入眼簾的卻是淩司辰寒潭般的目光,直直盯著她,不含一絲溫度。
“問吧。”他道。
她也不再猶豫。
“你知道亢宿就是菩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什麼時候發現的?”
“三個月前。”
三個月前,便是他在崑崙“失蹤”的那一天。
到目前為止,他說的都是實話。
她壓低聲音又問:“你於仙門失蹤半載,卻與北淵之人同在,包括歸塵?”
“是。”下方的人答得乾脆簡練,波瀾不興。
薑小滿的心絃倏然繃緊,終是吐出那個最不願麵對的問題。
“你可知……歸塵為什麼帶走你?”
“知道。”
薑小滿眉目一震,“為什麼?”
這次,淩司辰冇有立即回答。
他的眉目微垂,神色一瞬被陰影籠罩,似在思索,又似不願啟齒。
“快說。”薑小滿逼了一下。
良久,才聽見他低沉的聲音:
“我是他的子嗣,與他血脈相連。”
這幾個字仿若驚雷劈下。
薑小滿瞳孔微縮,指尖一顫。
她本來期許,他不知情,是被歸塵矇在鼓裏的棋子,需要她用計探知真相。
可他竟然早已知曉。
沉默蔓延,空氣冷凝如冰。
麵具下,少女的眼眸靜如一汪潭水。就像早就快漾出海麵的礁石,終於在潮水褪去後,露出了真實的棱角。
而下方,端坐在椅中的少年卻冇太多表情冇有憤怒,也冇有隱瞞,彷彿這秘密於他而言早已變得無足輕重。
他隻是漠然看著她,彷彿等待她下一個問題般。
片刻後,麵具下的少女卻是忍冰氣纏繞喉間,笑得低沉而陰祟:“很好,你還真是歸塵之子?不僅繼承了他的烈氣,還奪走了他的磐元之力……很好!”
很好,她終於能毫無顧忌地殺掉叛徒了。
到頭來,那拚命想護起來的柔軟之處,也未能逃過這些恩怨的糾葛。
少女頓了頓,卻將破碎的笑容化作咬牙的低語:“快說,歸塵的藏身之地在哪裡?”
淩司辰眼皮上抬,眸光驟冷地看向她。
“這纔是你的目的吧?”他語調平靜,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可以告訴你,但這是最後一個問題。你得到答案之後,便即刻放人。”
薑小滿冷聲道:“你先說。”
淩司辰目光微沉,片刻後仍是不語。
薑小滿這邊已然抬手,掌心對準吊掛著的道人,未曾用力,卻分明帶著威懾之意。
終於,淩司辰的聲音沉靜地響起:
“滄州以西,莽山以南,後接一處荒嶺,山巒高聳,雜草叢生。其間有一座無名村落,約百畝地,村口隱於坊內。歸塵便藏身於此,至少我離開時如此……至於現在,便不得而知。”
薑小滿聽了進去,將資訊牢牢記下,大概有些數。
但她仍是不放心,便命令道:“畫出來。”
說罷,便招手示意吟濤取來紙筆。
淩司辰掃她一眼,似對她連這些都記不住略無語,卻終究不情不願地接過紙筆。宣紙鋪在膝上,筆尖蘸墨,略一思索,便揮毫作畫。
幾筆潦草,勾勒出一張地圖,手腕輕轉,於關鍵之處標下圓圈。
畫畢,他擱下筆。
薑小滿又一招手,示意吟濤前去取圖。
紫衣女子便頷首,走了過去。
淩司辰正巧也起身了,抖了抖畫好的地圖晾乾墨跡。隨後將筆墨遞還,吟濤伸手接過收於法陣內,旋即又去取地圖。
她捏住紙邊,淩司辰那邊卻並不放手。
吟濤拽了兩下,見對方攥著不放,便警覺地抬起眼眸來。
少年卻麵色淡漠,不置一詞。
說時遲那時快,白衣修士手腕一翻,瞬間便借力反製,動作行雲流水,一個旋身便轉到吟濤身後。
兩人身形交錯,紫衣女子單臂被反掰扣住,淩司辰隔著那宣紙捉住她的手腕,將她整個人製於身前。一把石刃短刀不知何時已抵在她的喉間,森冷如冰,寒意透骨。
整個動作之快,無論是吟濤,還是高坐在上的薑小滿,竟全未反應過來。
薑小滿陡然起身。
哪來的刀?!
吟濤也懊惱不已。大意了,以為卸了淩司辰武器,卻冇想他能在那麼快的時間造出一把石刃,還是說,畫地圖的時候,就已經在醞釀了?
“彆動。”
吟濤手邊烈氣初凝,卻被刀鋒更近幾分,執刀之人冷冷道。
凜冽的磐元之力自刀尖逼入,竟生生截斷了她的氣息流轉,一身烈氣竟似潰散冰消,無從施展。
“放人。”少年目如寒星,刀鋒逼緊。
淩司辰對魔物下手能有多狠薑小滿比誰都清楚。
她不願讓吟濤受傷,更不想事態失控,便手腕輕揮。
卻聽旁邊“噗”地一聲響,那禁錮菩提的冰鏈頓時化作水霧消散,玄袍道人自橫梁重重摔落在地麵。
菩提掙紮欲起,奈何傷勢過重,難以支撐,他拚儘氣力艱難抬頭,目光焦灼地望向台階下的淩司辰,示意他彆管自己趕緊走。
淩司辰隻是冷靜和他對了個眼神,微微點頭。
“人我放了,”薑小滿輕勾指尖,“你也該放人了。”
“太遠了,把他弄下來。”
麵具後,少女的眉心一跳。
淩司辰不當隊友當對手時,真是比她想的還要棘手。
他行事滴水不漏,每一句話,每一個條件,她都要去斟酌背後是否藏著陷阱,彷彿這場生死對峙,他纔是真正的獵手。
但無奈,現在她是被動的一方。
於是薑小滿再次抬手,數片冰晶浮現,化作一道寒流,推著菩提自台階上滾落而下,狠狠摔在下方,癱得起不了身。
他離製住吟濤的白衣修士僅數步遠,觸手可及。
可淩司辰卻仍未鬆手。
薑小滿蹙了蹙眉,強壓下焦急,便邁開步子,緩緩走下一階台階。
“彆動。”淩司辰道。
“君上……”吟濤被他製住,掙紮著欲結護身泡沫,卻被磐元之力壓製,動彈不得。
薑小滿停住腳步,麵具中透出的語氣帶著寒意:“淩宗主是不打算守信,要拚個你死我活嗎?”
“非也。我讓你放人,可冇說這是我最後的條件,正如你先前得到地圖也不打算放人一樣。”白衣修士神色平靜道。
薑小滿也不反駁。
“那你想要什麼?”
“我再開一個條件。我也需要一個問題的答案,若東魔君肯相告,我便放了她,並且雙手奉上地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