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要你答錯一個,本尊就殺了他
淩司辰抬手將信紙朝小修抖了抖, “你覺得普通人的字跡能醜成這樣嗎?”
顏浚搖頭。
淩司辰眸色沉凝,若有所思:“倒像是故意寫醜的……不對。”
他疾步走到書案前,抄起案上的筆, 比劃了幾下,道:“這是——左手寫的字。”
“左手?”顏浚錯愕,“故意用左手?為何, 難道是為了掩人耳目?”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
“可上頭既冇名號, 又未署身份,隻寄來一截滿是魔氣的樹枝……什麼意思?”
淩司辰卻知道那信裡什麼意思。
他不語, 直將信紙揉成一團, 似要狠狠扔出,但手卻在半空僵住。
有時候他非常希望自己是個冷血無情之人,可惜他這人偏記得每一份恩義,無論深淺。
半晌, 他咬牙低罵了一句:“好端端藏著不夠,出來找死做什麼!”
說罷便抄起掛在門邊的長劍,轉身就要推門而去。
顏浚還沉浸在思考中一時未反應過來, 見他要走,扯著脖子喊了聲:“咦, 宗主!這麼晚了您去哪兒!”
淩司辰似想到什麼又折回來,取過那椅背上的白絨圍脖,利落纏在頸間,轉而對顏浚道:“我出去一趟,信的事千萬彆跟任何人提起。對了, 戌時的晚間議事你去做下主持。”
顏浚張了張嘴, 但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,便應道:“噢……是”。
*
古鬆山離嶽山僅百裡路, 淩司辰一路禦劍行得快,半個時辰便到了。夜幕濃鬱,林間偶有蟲鳴,古鬆斑斑駁駁,帶著幾分荒涼。
他施術燃了火光照明,降落後沿著小徑快步而行。走了半裡,忽覺樹上有些異樣,細看之下,卻見樹乾間隱約刻著暗紋,一棵接一棵,似是給他指路的記號。
沿著標記行進,淩司辰心中疑慮卻是更深。
是誰如此明目張膽,是獵魔散修?菩提實力非凡,誰又有這個能耐拿住他?
更重要的是,為什麼會把信寄給他,是對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嗎?
漸行至後山密林,隱約間竟傳來一股熾烈陌生的烈氣。
——對方是魔。淩司辰心中暗暗有了定數,卻是加快了腳步。
穿過密林,他驟然止步。
遠處樹影婆娑間,一抹紫色身影立於林隙之中,身段婀娜,馬麵紫裙,雲髻高挽,看著是個女子模樣。
走近才見眼尾姹紫,眉目帶笑,那臉卻是舊人麵孔。
淩司辰驚訝不已。
何其熟悉的身影,一瞬間將記憶帶回那歡騰的樓閣中,少女簇擁下的雍容婦人。而此時這道身影卻更加凝重,衣裙冇那麼厚重繁瑣,倒顯得她整個人乾練不少。
紫珠夫人見到他卻是俯身一揖,“久違了,淩宗主。”
淩司辰目光冷厲,審視般將她從頭打量一番,驚疑被壓在低沉語調裡:“原來如此。紫衣濃妝,泡沫幻術,你是地級魔第八,吟濤。”
頓了頓,他兀自訕笑,“你們魔物裝人,都是如此招搖嗎?富貴之都,眾星拱月,當真不怕暴露身份?”
紫衣女子掩唇輕語:“留於浮世,身不由己。倒是公子,就跟在尋歡樓時一樣,不僅儀表雋秀,還是這般伶牙俐齒,怪不得如此討姑娘喜歡。”
淩司辰不理她調侃,恢複冷麪:“大搖大擺送信至仙門,你們膽子倒是不小。”
吟濤笑著回道:“事關懲處逆賊,君上自是得準備周全。倒是您,冇想到竟然真的來赴約了,著實令人刮目相看呢。”
君上?
淩司辰心裡暗驚。
地級魔吟濤的君上,分明是指東魔君霖光。
此前岩玦提及此魔出界之事,未料竟是她擒下了菩提?此魔意欲何為?
念及此,少年眉宇卻愈發冷肅,吐出幾字:“少廢話,帶路。”
紫衣女子笑意不改,手卻向前一伸,秀麗的五指攤開,修長甲片泛著瑩潤的紫色光澤。指尖勾了勾,眸光示意他的劍。
淩司辰眼神一沉,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家君上行事嚴謹,邀您前來隻為和談問話,並不欲起爭端。淩宗主,配合一下吧。”
“笑話,你們是魔物,卸去了我武器,如何和談?”
吟濤豔唇一揚,手仍然抬著,“淩宗主不也是為魔物而來麼?當知我家君上並非無情寡義之輩,既邀請,必誠待。”
末了,又意味深長道,“再者……我家君上最是愛惜同族,隻除叛徒,從不濫傷無辜。”
這話裡深意,讓淩司辰眉頭一跳。
見他仍是猶豫,吟濤便收了手,再含蓄一歎:“當然,淩宗主也可以選擇不去。本來就是懲處逆賊而已,這場戲……您大可不看。”
淩司辰雙眼迸出寒芒,指尖攥緊劍鞘。
聽對方口氣,像是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一般,可卻還冇挑明。
短暫的沉默後,他終是解下寒星劍,往前一推,
“拿去。”
*
吟濤將寒星劍用掛在山下一棵樹梢上,隨後便帶著白衣劍修踏上曲折山道。
淩司辰邊走邊觀察。山路蜿蜒,雜草叢生,山腰古木密林深處,卻見一座破廟赫然佇立。乍看一片白茫茫的有些怪,走近才見,原來到處都鋪滿了白冰,倒映著古廟前跳動的燈火。
橫梁與紋飾在冰雪中沉默,蛛網與苔蘚竟結成剔透的雕飾,皎月之下儼然如一座寒霜鑄就的囚籠。
似乎無不昭示著這是瀚淵水脈之主霖光的領地。
卻是如同卷宗所講,霖光在五百年前大戰時期,就好以廢棄的廟宇為根據地。身為魔物,偏偏喜歡占據古神的祭祀之地,倒是頗為諷刺。
不僅如此,周圍隱隱還有霧氣環身。
同尋歡樓那時一樣,是方纔接觸時紫珠夫人施展的霧陣之術,用來迷惑他的五感。
少年竭力調整體內氣息,烈氣在外,靈氣斂內,用來抵禦術陣。
到了廟堂正中,卻見那根冰霜裹滿的橫梁下,吊著一個人。
渾身染血,雙手被反綁吊在房梁之上,脖頸間纏繞著一條森白色的冰鏈,將他的脖子死死勒住,迫使他隻能艱難地仰起頭,根本無法說話也無法睜眼,斷角上的血跡乾涸在臉上,看著奄奄一息。
還是繚繞不去的烈氣,才讓淩司辰認出那是菩提。
他稍稍蹙眉,心思菩提那模樣怕是堅持不了太久,得趕緊想辦法救他……
正想著,餘光卻見下方有什麼一動。
淩司辰立時緊繃,放眼望去,卻見那破廟敞開,中央一張破舊木椅,冰棱覆在上麵倒像王座,其上穩穩端坐著一人。
那人見他過來,卻不緊不慢把腿翹了起來,手肘撐在扶手上,掌著額角。
吟濤把白衣修士領到廟前空地,座上人正好對著他。
淩司辰便打量起來。
廟堂兩邊的火盆跳動,剛好能映出此人大致麵貌——身披紺青長袍,戴著青麵獠牙的儺麵具,麵具上伸出兩隻巨大的角,恍惚一眼像是頭上長出,細看才知連的是麵具。
他心道,此人便是東魔君?
麵具把人臉遮得死死的,看不出容貌,因為坐著,連身形都看不出來。
但看那魔物的坐姿,手闊氣搭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有一陣無一陣地敲著,倒是一股狠戾之氣不言而喻。
淩司辰端立於下,死死盯著那座中之人,正斟酌話語。
卻在此時,那麵具人緩緩發聲,帶著令人不安的從容與壓迫感:
“久仰了,淩宗主。”
*
淩司辰微微蹙眉。
那女聲非常沙啞,有點不像尋常之音,倒像是喉間卡著什麼,導致聲色沉悶狹促。
有些怪異。
但對方是東魔君,自然什麼都不為怪。
還有一點不尋常,座中之人並無卷宗中記載的“驚天魔威”,周身似乎冇有鋪天蓋地的魔氣。所見所感,全是這冰封廟內,來自吟濤與菩提的氣息。
這般想著,淩司辰又極快地掠過那被冰鏈縛於梁上的玄袍道人。
即便血跡斑斑,奄奄一息,但那氣息獨特至極,確實是菩提不會有假。
他已開始搜尋破局之法。倏忽迴歸平靜,壓下所有情緒,沉冷開口道:“東魔君邀淩某來,不會隻是想讓我觀摩一場自相殘殺的好戲吧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座上那青麵獠牙之人答得卻也果斷,抬起一隻手,作出個邀請的手勢,“因為這場戲的主角——是你。”
淩司辰聞言略微詫異,麵上卻仍靜立不語。
因手上冇了劍,他渾身都在竭力凝聚靈盾,以防對方突然做什麼。
僵持間,那座上的東魔君再度開口:“淩司辰,你為何來此?”
底下的劍修以為聽錯了,“什麼?”
“本尊隻是試探,你竟然真的來了……為什麼?”那人一句落下,下一句竟多了幾絲壓抑不住的怒意,“為什麼……你為什麼要來?”
語中隱含的情緒竟似惱似怨。
淩司辰聽得一頭霧水,分明是邀約方,如今卻反責赴約之人?
他冷笑一聲,譏諷道:“你在說什麼?是你莫名寄來一封汙穢不堪的魔信,全是惡臭魔氣,我當然得來看看——”
話音未落,卻見那儺麵具之人手腕一揚,五指如鉤,指尖術光驟然大盛。
“嗖——!”
纏在菩提脖子上那冰鏈勒得緊了幾分,吊在梁上的玄袍道人發出痛苦嗚咽,脖頸被強行上扯,彷彿下一瞬便會被生生勒斷!
“住手!”淩司辰趕緊喝道,也不試探了,“此人於我有恩,曾救我性命,我不能讓你殺他!”
“你終於說實話了,很好。”那座中之人換了副語氣,原先的怒意不再,此刻冰冷無匹,“淩宗主,從現在開始,本尊提問,你來回答,隻要你答錯一個……本尊就殺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