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質
聞言, 分叉眉道人無言反對,隻是默默垂首。神色被陰影掩去,如將傾的孤木。
他眉頭緊蹙, 似掙紮許久,才堪堪擠出一句:
“得罪,東尊主。”
說著, 手中悄然凝現出一枝純白的花, 細長的花蕊半掩於層層花瓣之間,外緣透出暗黃的蜜痕, 香氣危險得令人發顫。
薑小滿盯了他半晌, 看著他迫近的動作。
卻勾起一抹淺笑,語氣恬淡:“讓我猜猜,你控製了荊一鳴,費儘心機把我擄到這裡, 不會隻是向我認罪吧?歸塵他又想乾什麼?”
“……”
菩提唇角抿得死緊,卻一字未吐。
他不言,薑小滿繼續道:“歸塵藏在哪兒?”
菩提仍舊沉默不言, 那兩道眉卻擰得越來越深刻。
空氣如冰,寂靜無聲。
薑小滿輕嗤一聲:
“還是這般忠心耿耿?那你為他屠戮同族, 我也不奇怪了。真是近墨者黑,虧我曾經還覺得你忠於瀚淵、心懷大義呢。”
“在下……”菩提微微動了動唇,卻未說下去。
薑小滿盯著他掌中的白花,語調一沉:“那我換個問法。”
少女收斂笑容,聲線驟然冷厲:“淩司辰和歸塵是什麼關係?”
玄袍道人聞言, 目中卻是顯露一絲錯愕。
薑小滿緊盯著他, 步步逼問:“你們擄走他,非但治好了他的傷, 還陪他修煉……他對你們,不止是‘威脅我’這點利用價值吧?”
菩提猛然抬眼,神色間有一瞬的震動。他緩緩握緊手中的花,彷彿要將它捏碎般用力。
片刻後,他卻陡然一笑,語氣帶著薄涼的嘲諷:“他是對付您的利器,是您不捨得下手之人,自然要磨成鋒利的刀。”
薑小滿笑:“思路真別緻。可無論怎麼磨,難道真能讓一個凡人得到磐元之力嗎?”
菩提臉色微變,眼中驚詫一閃而過,卻迅速恢複平靜。
“他隻是個‘人質’,東尊主何必過多揣測?”菩提的語氣驟然沉下,“更何況,您也不用再想了。很快,您將隻會是薑家之女薑小滿,生活安寧,無憂無慮,無愁無恨——”
他說著直將白花舉至她額前,花枝倒刺森冷,暗黃的蜜痕滲透而出,香氣濃烈刺鼻,竟衝得薑小滿頭一陣暈眩,好似被無形的蛛絲緊緊纏繞。
她悶哼一聲,卻暗自強忍住,隻化為低低一笑。
笑聲起初微不可聞,轉而越發清晰,最終竟成了一陣放肆的大笑。
這笑聲讓菩提頓住,正要將白花刺下去的手不由停在半空。
薑小滿仰頭,笑得破碎而寒冷:“我明白了……原來這就是歸塵的目的。編織一個虛妄的幻境,欺騙所有人,族人,同僚,下屬,甚至包括他自己?”
——隻會是薑小滿?
她何嘗不想隻做薑小滿。
可這絕不是由他人來替她實現的夢。
越是被人強加的所謂安寧,她對自己的使命便越發刻骨銘心。
使命未競,“霖光”便永遠不會消失。
薑小滿看到菩提舉在她額前的那枝白花在微微顫抖。
言至此,她眸光陡然淩厲,破喝一聲:
“可惜,謊言再美,也終將破滅!所行之惡,掩藏再久,也終將受到製裁,不論是你,還是歸塵!”
少女之聲如隱於雲中的驚雷,震得菩提身形一顫,腳步本能地微退。
剛退出半步,背後一隻手猝然襲來,猛地攫住他的肩膀!
玄袍道人轉身,來不及施術,就被悶頭套進一團巨大的水泡中,視野一片模糊。
他慌忙結印,周身隱隱有黑藤破土而出,然未等黑藤成形,他隔著泡沫便見一道模糊紫衣身影疾衝而至,鉗製住他施術的手腕,二人頓時扭打纏鬥在一起。
菩提這邊氣力一虛,綁縛薑小滿四肢的藤條瞬時鬆軟,少女勉力催動靈氣,驅走了腦部麻意,幾下便掙脫開來。
隨即,她手一揮,套在菩提頭上的泡沫悉數破碎,轉而化成冰鏈子,死死絞住他的脖子,將他一步拽一步直拖到那神像下。
玄袍道人掙紮著,黑荊棘在地上瘋狂竄生。吟濤見勢,再喚出一對泡泡,薑小滿就勢手掌一揮,將它們全部化作冰鏈子,一道箍一道,黑水之力層層滲出,終將菩提纏得氣力儘竭,荊棘藤蔓都儘數消失。
方纔一番打鬥,夜風吹得這破廟的木門幾度開合,這時才終於停了下來,一切歸於寂靜。
菩提伏在地上動彈不得,冰鏈子在他身上捆了好幾層。
紫衣女子拍了拍衣裙上扭打留下的褶皺,微微屈身,“屬下來遲,君上受驚了。”
“不遲,剛好。”
薑小滿緩緩舒展四肢,長舒一口氣,眉間卻依然緊鎖,“我身體裡被種了什麼東西,被菩提那花蜜控住氣脈,甚至腦部……”她閉上雙目仔細感受,催動靈氣在經絡裡搜尋。
吟濤從弓身中站起,目中帶著些擔憂,“什麼東西?”
“還不清楚。”
薑小滿倚靠在她剛掙脫出來的那木樁上,閉著眼,緩緩運轉靈氣。
良久,目光驀然一睜,隱隱有異物沿著氣脈逆行,激得她猛地咳嗽——
“呃咳!”
伴隨咳嗽聲,一條青綠的蟲影從她口中飛出,跌落地麵,在咳出的唾液中劇烈扭動,蟲體已被靈氣灼傷,遍體焦痕。
吟濤臉色頓變,一抬手,喚起一團水泡浮空,將那蟲體困於其中。
“怎麼會?菩提何時會施這等邪術?”
“應該不是菩提的術。”薑小滿審視著那蟲子,思考一番後道,“把它收起來,之後讓琴溪查清這是什麼蠱。”
吟濤應諾,袖袍一揮將蟲子連帶泡沫收進封印。
這邊處理完,薑小滿便轉身,朝那被冰鏈死死鎖在神像下的玄袍道人走去。
菩提本來跪伏著,聽到腳步聲漸近,艱難撐起身子,冰鏈“哢哢”作響地繃緊,勒得他喉間一滯。
薑小滿在他跟前停步,俯視著被鎖囚禁的北淵天罡將,聲音平靜卻銳利如鋒:“本尊也是墮落了,差點因為心軟誤了正事。還得謝謝你這一遭,把我潑得透醒……從現在起,無論是誰,都再不能阻止我的腳步。”
北淵將喘息著,脖頸被冰鏈緊鎖,呼吸有些脫力。他慢慢抬起頭,嘴角卻扯出一抹疲憊的訕笑,“魔丹皆是在下所毀,在下亦心知罪孽深重。東尊主要殺要剮,曾無怨言。”
薑小滿聞言卻也不惱,反倒是緩緩蹲下身。
“我是想殺你,但在此之前,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弄清楚。”
北淵將抬眸,目光沉沉。
薑小滿繼續道:“淩司辰曾提過,你們之中,有人待他如‘良師益友’。他說的……是你吧?”她眯了眯眼,勾起一絲譏諷,“你這人素來裝得善良無害,他若把你當好人,也不奇怪。”
接下來一句更為冷寒,“告訴我,淩司辰……是不是歸塵的子嗣?”
菩提神色凝滯一瞬,卻虛脫一般笑著搖頭掩去,幾多脆弱無力:“子嗣?您真的想多了。他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質,僅此而已。”
紅衣女子目光一冷。
嘴可真硬。
她伸手撫上道人頭上枯枝般的犄角,手指輕輕摩挲,
“人質?”
驟然,她手指猛地一扣,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那犄角竟被她硬生生掰斷!
“呃啊——!!!”
菩提瞳孔驟縮,發出淒厲痛嚎,聲音迴盪在破敗的廟宇中。
瀚淵人犄角連著心脈,那哭嚎裡彷彿帶著血,聽得吟濤都側過頭去,緊抿雙唇。
薑小滿卻站起身來,麵上毫無憐憫,隻有來自霖光記憶深處的寒怒。
——比起被灰飛煙滅的萬千族人丹魄,這點疼痛,算得了什麼?
她俯視著地上因疼痛而不住蜷縮,卻因手腳捆縛連掙紮都不能的玄袍道人,語調冰冷:“他是你們的人質還是座上賓,我自有方法驗證。”
說著,又轉向一邊,“吟濤,拿紙筆來!”
*
“咚——”
書堂的門被撞開。
淩司辰正伏於書案處理宗門要務。
他醒來之時已過酉時,荊一鳴來說薑小滿已入客宅歇下,他也不便再打擾。
少年將側發巧束於鏤空玉冠,其餘髮絲披散於肩,與一身白袍相稱倒比以往更為貴氣了些。
門撞開時他執筆方欲落字,筆鋒在宣紙上差點印出一個深痕。
他抬眼看去,便見顏浚氣喘籲籲地奔了進來,麵上帶著慌亂。
“何事如此慌張?”
顏浚三步並兩步過來,翻身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急道:“方纔好強力一道穿透術法,將這個直直插在青霄峰門柱上!我取下一看,上麵寫的是‘淩宗主親啟’,這便急著送過來了!”
淩司辰聞言蹙眉,將手中毛筆規整地放回硯台,旋即起身,沉穩地走到顏浚跟前。
他伸手接過那封信,指腹輕觸,狐疑地打量一番,那信封看著卻非常普通,就是驛站常賣的一文錢信封。
少年不動聲色,手指微一用力,將封口拆開。
結果這不拆不打緊,一拆開,就是撲麵的魔氣,在室內彌散開來,吹得燭火簌簌響,給顏浚驚得連退好幾步,腰間佩劍攥得死緊。
淩司辰卻未退半步,神色瞬間變得冷冽。
這不是尋常魔氣——僅一瞬,他便認了出來,這是菩提的烈氣。
不祥的預感攫住心頭,他不敢遲疑,立刻將信封裡的東西倒出。
信封中滑落出一張疊好的信箋,隱約似還裹著個東西。展開後,那凸起竟是個漆黑短枝丫,其上竟開著一朵不凋的白花,花瓣潔白如雪,邊緣泛著幽光。
烈氣全是此物傳出。
顏浚悄悄探個頭也瞧見了,疑惑道:“這是啥,木枝?”
淩司辰冇出聲,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不是木枝,這是菩提的角。
他迅速將信箋展開。
那信箋字跡歪歪扭扭,墨跡乾澀斑駁,第一反應這人字真醜,但那內容卻讓他眉頭緊蹙。
顏浚好奇地湊上前來看,小聲念出:
【“不想人死的話,獨自來古鬆山。”】
他皺眉看向淩司辰,“宗主,啥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