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就是我的親姑奶奶
羽霜頭頂上的翅膀動了動。
她佇立在嶽陽城遠郊的一處矮山坡上, 這裡地勢稍高,正好能一眼望見遠處的嶽山。
抬眸望去,但見林海如濤, 雲霧深深,浮動的仙氣將整座山體籠在一片出塵的靜謐之中。
她有些擔心主君,但轉念又一想——雖說是仙家之地, 但主君如今毫無烈氣, 怎麼看都與尋常天外人無異,能有什麼事呢?她果然是太過多慮了。
不過換言之, 君上對嶽山的事未免也太上心了些。
那個姓淩的修士到底使了什麼妖術, 隨隨便便派個人來送個口信,竟讓主君急得叫上她連夜趕去……羽霜眸色微沉,不禁又憶起災鳳曾經提過的告誡——
彼時的她,嗤之以鼻。
可如今, 她竟生出了幾分說不清的警覺,指尖也不禁攥得緊了些。
若那人膽敢妨礙主君拯救族人,那她便寧願當個惡人, 染血沾罪,也要親手除掉他。
正這般想著, 羽霜忽然嗅到一縷彆樣的氣息。
交手這麼多次,她倒是一瞬就辨出了那熟悉的靈氣來,猶如纏綿在頸側的一縷柔情,卻又冷冽似刀鋒。
隻不過,這次的靈息似乎羸弱不堪, 還在滴滴落血。
而且, 很近。
她先想,不會吧, 還真是冤家路窄。
又轉念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去看看。就算要打一場,她也不怕他。
——
樺林。
鸞鳥循著氣味,奔進了一片半高的樺林裡。林木稀疏,枝葉間透著光影,地麵潮濕,瀰漫著泥草芬芳。
她循著地上錯亂交疊的一深一淺腳印,穿梭於密林間。
那些腳印拖拽著,步伐淩亂而沉重,其間翻起的泥土裡似乎還蓋著些什麼。
她蹲下身,指尖輕輕撥開軟泥,觸到一片細密的暗紅色花瓣。
花瓣微卷,纖長一根似火芯。湊近細嗅,還有一股熾辣的香氣。
“這是……燭火草?”
此草甚烈,熾熱如火,若非急需入藥,鮮有人會采摘。
若說淩北風采它有什麼用,羽霜腦中閃過一個可能——便是剋製體內陰毒。
是他受了傷?還是……又毒發了?
她一瞬竟有些慌,步子也不覺變快了些。
樹影搖曳掠過,耳畔風聲縈繞,地麵上的腳印逐漸淺了,直到徹底冇入亂草深處。
再往深處走,林隙間竟隱約見得個人影。
羽霜幾步上去,那人也聽見動靜驀地回過頭來——
兩人目光撞上。
轉過來的人耳目橫闊,一身花袍招展,腰側斜拴著個鼓囊囊的包袱,身後交叉插著兩柄雙劍,手中還抱著一隻烏鴉似的黑羽鳥。
見她眉目一瞪,低聲道:“雀兒?不對……你這魔物!”
羽霜也一眼認出他來,太衡山一麵後她便記下了。
她平靜道:“你也是來找他的?”
向鼎單手抱鳥,抽了一隻手去拔身後的劍,眼睛卻死死盯著她,“難怪北風被你迷得神魂顛倒,這一看確實是個絕色大美人兒。可惜了,偏是個魔物。”
羽霜卻沉默無言,半晌輕吐一口氣,“他怎麼了?”
說著再近一步。
“彆過來!”向鼎厲聲喝道,腳步卻不自覺後退一步,眼中警惕又憎惡,“你這魔物,少在這假惺惺裝模作樣!”
“魔物果真冇有心!北風他相信你,才把你留在身邊——可你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害他!”
羽霜無法反駁。
但若對方真的要動手,她也不會退讓和手軟。
兩人正緊張對峙。
忽聽“嘭咚——”一聲,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滑落,撞在樹上,發出一陣沉悶的悶響。
向鼎明顯一驚,卻又不敢動,羽霜使了個眼神示意。
兩人目光一對,竟同時收了殺氣,一前一後迅速往那聲響處奔去。
穿過亂草,入目便是一道狼藉的身影,黑衣修士滿麵泥土仰躺著,似從山坡上滑下,連撞幾棵樹,已昏迷不醒。
雙手死死攥著幾株的燭火草。
“北風!”向鼎急急扶起他。
羽霜則俯下身,指尖搭上他的頸脈。
倏忽,麵色驟變,低聲道:“糟了,他丹羽之毒複發了!”
——
向鼎把昏厥的黑衣男人背在身後,帶著羽霜走過幾彎,竟在山林間見一木屋,搭得簡陋粗糙,襯得四周寂靜陰森。
他一麵走過去一麵解釋:“北風四處誅魔換地方勤,我們常帶著許多魔丹不好存放,後來乾脆在這裡搭了個木屋,專門存這些邪物,也不必擔心為害人跡……”
說著,他下意識瞟了羽霜一眼,似在試探她的反應。
羽霜神色淡然,靜靜聽著,波瀾不驚,隻隨口一問:“所以你纔會來這裡找他?”
“是啊。”向鼎說著,推開了那扇黢黑的木門。
羽霜遲疑一瞬,還是跟了進去。
屋內冷清簡陋,地上雜亂堆放著許多卷軸,窗邊孤零零立著一盞舊油燈,角落處有一個長台,除此之外,竟連把椅子都冇有。
向鼎進去後輕車熟路施燃火術生了油燈,又將淩北風小心放在那長台上。
他順勢手往淩北風鼻下一貼,眉頭驟然一蹙,叫道:“不好,他氣息越來越弱了!”
神色慌亂,向羽霜投去求助的眼神。
羽霜一驚:“怎會這樣!?”
她分明記得當初已用翡羽化去血中的寒毒,按理不該如此虛弱。可如今這人的臉色竟比那時還要慘白,嘴脣乾裂,氣色像乾枯之井,反倒更嚴重了。
青衣女子忽然意識到什麼,上前猛地扯開淩北風的衣襟。
隻見右胸膛赫然呈現一個血淋淋的洞口,觸目驚心。
向鼎倒吸一口涼氣,失聲道:“這是什麼?!”
羽霜麵色鐵青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他……竟然自己把血果摘了?!冇了血果當然抵禦不住骨髓之毒,他這不是找死嗎!”
難怪要去采摘燭火草。可就憑這點草藥之效,根本是杯水車薪,隻能緩一時之舒、治標不治本罷了。
向鼎聽不懂,連連發問:“什麼血果,什麼骨髓之毒?”
羽霜冇心思給他解釋,咬著下唇,眉頭緊鎖一時間腦中飛速轉動,試圖理出一個解決之法。思索良久,額角沁出薄汗,眉間才略微一動。
“我有一個辦法……不一定可行,但隻能試一試了。”
“什麼辦法?!”向鼎急得心火上竄。
羽霜抬起眼眸,語氣肅然:“你把他架好,封住他的靈氣彆四處竄,我這邊試著與他心脈相連,如此方能凍住他骨髓裡的毒氣。然施術之際,我既聽不見外聲,也無法動彈……我能相信你嗎?”
向鼎聞言,猛地一拍胸口,當即表態:“姑奶奶!你要是能救北風,你就是我的親姑奶奶!我絕不傷你,真的!”
看著羽霜還是不信他的模樣,他又急道:“我都退了淩家了,真退了!現在就一散修!我發誓,絕不傷你!”
羽霜看著他的模樣,眸光微動。
眼前這人不強,就算她封心鎖魄,他也不定是她對手。
何況現下,她確實想救淩北風……她欠他的。
欠他的仙途,欠他的信任。
鸞鳥輕輕歎息一聲,“去把門關上。”
*
呼啦——
狂風猛卷,吹得破舊的木門“砰”地一聲狠狠撞上,驚醒了昏睡的少女。
薑小滿睜開眼時,四肢卻動彈不得。
她勉力抬起脖頸一瞧,卻是被漆黑的藤條死死捆縛,層層纏繞如鎖鏈,靈息儘被封住。
身下嶙峋粗糙,骨骼幾乎被硌得生疼,竟是一根斑駁的木樁。
加上纏繞不散的烈氣,不用猜也知道是誰。
薑小滿環視四周,視線漸漸清明,纔看清這破敗得近乎坍塌的所在。
半截斷裂的朱漆梁柱,搖搖欲墜的斑駁屋簷,風中輕晃的枯舊油燈,加上一尊黯淡到幾近褪色的古銅神像,似是一處破廟。
神像前,安靜跪伏著一道背影,長馬尾垂至腰際,燈影晃動人不動。
薑小滿注視著那身影,道了一句:
“滾過來。”
跪伏在地的人似一震,片刻後緩緩起身。衣袍輕拂,腳步平穩地朝她走來。
眉間一點硃砂,兩道優柔的分叉眉,清雋的五官此刻卻彷彿罩了一層寒霜。
他在她身前站定,目光中卻掩著一絲遲疑。
薑小滿眸光微斂,看到眼前這臉,卻瞬間便明白了。
“原來如此,亢宿就是你啊。”
雖與瀚淵記憶中的模樣略有出入,卻與嶽山半腰那見過一眼的道人對上了。
再加上數月前“仙爐掌者身死”的傳言,倒不難猜。
“是。”菩提的聲音卻不急不緩。
薑小滿冷哼一聲。
霖光記憶中,第一次見到菩提,是在擢選十傑將的比試上。
黑髮青年接連對陣吟濤與赤狐,卻都是主動棄權認輸,隻因兩人均在前一戰受了重傷。
“我的術法,隻救人於危難,絕不與受傷之人搏鬥。”——那個溫潤如玉,儒雅從容的北淵醫士這般道。分明有不俗實力,卻甘居十傑之末,從無怨言。
也是那時,霖光對他刮目相看。感歎著北淵能容刺鴞這種讓她噁心得作嘔的混賬東西,卻也能有如此仁善謙和的醫士之才,當真是塊神奇的地方。
想到這裡,薑小滿微微仰頭,勾起一抹譏諷的笑:“真冇想到,昔日救死扶傷的‘萬木之花’,卻成為如今焚燬族人丹魄的劊子手。”
她目光直刺對方,“你該死啊,菩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