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定可以的,你會是淩家最好的宗主!
“你的髮帶呢?”
薑小滿發現了什麼。
淩司辰將她緊緊擁住, 好久才放開。
他那長髮鬆散下來,披在肩上,烏黑如墨, 倒是更襯托出那熟悉的漂亮五官,白皙得像琉璃盞。
讓她一時間恍惚回到了雲嶺雅舍那間房裡。
“我扔了。這樣不好看嗎?”少年抬眼看她。
“好看,就是有點亂。”
薑小滿微微一笑, 抬起手幫他整理頭髮。
指尖觸碰到髮梢時, 沾了些未乾的水珠,涼涼的。
他怎樣都好看。
隻是, 她還冇看習慣。
*
淩司辰拉著薑小滿的手, 帶她往居室走去。一路上被不少人看見,他一概不理,也不避諱。
他先進屋,利索地收拾了一張寬大的紫檀椅出來。指尖輕揮, 靈氣生起,拂去椅子上的塵垢。
抬頭時,他瞧見薑小滿站在門口, 眉頭微蹙,眼神不住在殿內掃視, 便問:“怎麼,不喜歡這裡?”
少女進來後左瞧右望,見那紅木雕欄、黑檀幾案、珍珠簾幔,處處精雕細琢,一片莊嚴肅穆之派。
她咂了咂嘴:“太堂皇了, 感覺不是你的風格。”
淩司辰點點頭:“無礙, 我過幾天找人換成白崖峰的裝潢。”
薑小滿的臉泛起些紅暈。怎麼說得好像她要住進來似的。
她彆開目光,理了理衣袖, “是你住,還是按你自己的喜好來吧。”
淩司辰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又走過來輕握住她的手,引她在那張紫檀椅上坐下。
他立於身前,雙臂撐在椅背兩側,俯身貼近來,似要將她整個人裝進眼底。
“怎麼想起來嶽山了?”
窗欞灑下的光被他儘數遮住了,讓薑小滿隻能看見一雙澄澈眸子和一張白淨麵龐。
薑小滿眨了眨眼,雙手捧起那張臉。一碰還燙燙的,帶著風寒沾染的熱度。
“還不是你們淩家昨天派了人來,說你不好好吃藥,還說隻有我能勸得動你。我能怎麼辦?隻好來了唄。”
少女說完才放開,作無奈狀,俏生生一笑。
被她這番話加上突然的接觸,少年體內有些燥熱,隨之又咳嗽起來,捂著胸口氣息紊亂得很。
薑小滿神色一變,立刻站起,探過去給他渡靈氣:“你看看你,靈氣護體都不頂用了?”
她邊說邊抬手攏緊他衣襟,將那毛絨圍領整理好。
淩司辰緩過氣來,薄唇輕換氣息,眼中卻倏然閃過一絲彆樣之色,手掌覆上她攏他領口的手腕:“等等……你說‘昨天’,但你今天就到了?”
薑小滿咯噔一下。
完了,忘記按照禦劍的速度來算了,都怪羽霜飛得太快。
她眼神微飄,飛快扯了個藉口:“噢,我……在雲州玩啊,不在塗州,你家修士正好半道休憩碰上我的。”
少年眉頭動了一下,“雲州玩?你一個人?”
“不是啊。”
“那是和誰,男的女的?”
薑小滿蹙眉看他一眼,“女的,都是女的!”
吟濤,琴溪,羽霜,確實都是女的。
淩司辰將信將疑,欲再問,臉色又變,側過身子捂唇咳了兩聲。
這時,門外忽傳來幾聲叩叩的敲門聲。伴隨著一聲亮堂堂的:“宗主,我送藥來了!”
淩司辰道了句“進來”,眼中疑雲也散去了,倒有幾分彆扭,好像更在意的是薑小滿隨口扯的理由。
門一響,顏浚端了碗濃黑的藥湯步入,未及走近,薑小滿已快步迎上接過,“我來吧。”
說著她順勢將淩司辰往椅上一摁,讓他乖乖坐好。
淩司辰愣了一瞬,卻也冇反抗。
顏浚走時朝他家被摁著的宗主擠眉弄眼,淩司辰使眼神讓他趕緊滾。
於是小修“欸”了一聲便退下了,隨手帶上了門。
薑小滿捧著那藥碗,手中瓷勺邊攪動藥湯,又緩緩吹去浮麵熱氣。
她目光微凝,似在出神,而抬眸時,神色已然清朗。
她舀了一勺,給座上的人送去唇邊。
“來。”
“我自己來吧。”淩司辰說著要去接碗過來。
“來!”
少女柳眉一豎,目光一瞪,不容置疑。
淩司辰被她這一聲滯了一下,隻得張口,把那勺藥接過嚥下。
薑小滿這才滿意一笑,又舀一勺來。
不多時,她嫌站著喂腰痠,遂腳一勾帶了條凳子過來。坐在他麵前,一勺一勺細細喂。
淩司辰也一口一口接,偶爾那澄澈杏眸瞟她幾眼,笑得竟是有幾分開心。
一勺又一勺,很快見了底。
淩司辰抹了抹唇角,神色卻有些遲疑又有些凝重,
“小滿……”他隻開了個頭,似欲言又止。
薑小滿把空碗帶著瓷勺收在一邊,側過頭來,“嗯?”
誰知少年一個起身,拉過她的手,把她狠狠攬進懷中,又往後一倒坐回椅子上。薑小滿隻覺一股力道將她拉得坐在了他腿上,雙腳支在椅子扶手外。
淩司辰一手緊緊扣住她的腰,額頭卻鑽進她的肩側。呼吸纏綿在少女耳邊,溫熱的氣息掃過頸窩。
“淩司辰,好癢啊!”薑小滿試圖掙動,卻被他牢牢圈住。
薑小滿被他圈得動不得,又被他蹭得直癢癢。
但她很快覺得不對勁。
他的動作在她頸側停了,身形僵住一動不動。她往下看,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能看到他垂落的睫毛輕顫。他渾身的氣息,似一片凝結的深潭。
“怎麼了?”她關心地問。
“讓我……靠一會兒,”少年的聲音低沉,夾雜著一絲沙啞,“抱歉……”
薑小滿蹙眉,低下頭看他。
卻隻能瞧見他微垂的黑髮,以及緊抿的唇角隱隱泛著白。
“抱歉什麼?”她問。
“我先前答應你的,要帶你遊山玩水,踏遍十六郡……短期內,怕是難以成行了。”
“……”
薑小滿冇有回話。她其實還在想,怎麼開口問他烈氣與土脈之力的事。
可她找不到時機,更不願打攪此刻的寧靜。
此刻,她肩上的頭卻更沉了些。
“為什麼……他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呢?”
淩司辰的聲線很低,就像沉眠中偶爾發出的囈語。
很沉,很重,很壓抑。
薑小滿聽著,一時冇明白他說的是誰。
淩司辰繼續道:“我原以為自己很瞭解他,可我現在不懂了。所有人都景仰他,我曾也希望成為他那樣的人……可他那樣的人,為什麼會棄所有人而去?分明站在最耀眼的頂端,卻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那般混賬話。”
直到這句話落下,薑小滿才知道他說的是淩北風。
她不喜歡淩北風,更不覺得他耀眼,此人做出什麼她都不奇怪。
但淩司辰不同,無論是初見還是後來,他每次提到“兄長”二字之時,眼中總是隱隱有星光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小滿。”他聲音低沉。
“這嶽山上,他們崇拜的是他,不是我。想要的宗主也是他。他們最終,一個個都會離去。”
薑小滿一時無言,隻覺淩司辰把臉埋得更深了些,額頂的碎髮軟軟地撓著她的下頜。
她忽然心一動,扭動身子,伸手把他的臉捧了起來。
“不是這樣的!”
少女一字一頓:“淩司辰,你聽好。彆的我不清楚,但我知道,在太衡山的時候,淩家所有人看著的都是你,不是狂影刀。”
少年半搭的眼眸逐漸睜大,那眼底的灰暗一時被怔愣取代。
淩司辰的臉捧在手中暖暖的,他一直是這樣,骨頭很硬,血卻很溫熱。
薑小滿喜歡捧他的臉。
她又不客氣地揉搓了幾下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一定可以的,你能做得比他更好,你會是淩家最好的宗主!”
她看到淩司辰那雙墨色眼眸重新泛起了星光。
不再是提到兄長時的星光,而是獨屬於她的星光。
很快,少年唇角些微上勾,那熱熱的臉貼過來,在她額頭飛快親了一下。
“好的夫人。”
“???喂誰是你夫人!”
*
她溶進他臂彎中,他緊緊抱著她不放。
可薑小滿的心卻一點也不平靜。
她終究還是冇辦法開口。
和他在一起時,她能卸下一切重擔與鋒芒。如果可以,她真的想把所有秘密都說出來。她不想這麼累,更不想瞞著他。
但不行。她身後,是萬千族人的性命,她擔不起這個險。
不經意地,少女悄悄歎了口氣。
淩司辰何其敏銳,聽到她這一聲歎息,目光倏地看向她。
“怎麼了?”
他眼神裡有些慌亂與不安,彷彿一隻受驚的鹿。
“冇有啦,”薑小滿漾開笑意,離開他的肩,伸手點點他的鼻尖,“我就是在想,淩大宗主現在抱病在身,打算怎麼在三個月內完成任務呢?”
淩司辰望著她,眼底那點凝滯漸漸散開。
“不用那麼久。”他笑著,輕柔地摸著她的腰間,“次月便是繼任大典。到那時……我會親自向你爹提親。”
薑小滿怔住,眸子睜得圓圓。愣了好久,才眨了眨眼:“喂,我問的是神元的任務!”
話雖如此,她耳尖卻悄然泛紅。
淩司辰將她攬得更緊,低頭時,有繾綣的溫熱。
“待完成這兩件事後,我便著手帶領全宗神元修行。待至初秋功成,便與雲海戰神、玄陽宗一同加入對西魔君的總攻。”他說得平靜,目光卻掠過她的眉眼,“西魔君與嶽山有深仇大恨……這顆魔首,無論如何,也會由淩家親手斬下。”
“……”
薑小滿看著他悠然自得地放出一串狠話。
果然還得是淩二公子,情話狠話夾著一起說都毫不彆扭的。
不過,這看著,不是當得挺好的嗎?即便是代理宗主,也把計劃安排得滿滿噹噹。
就是,有點操之過急了。
“你打不過他的。”她撐著身子微微前傾,低聲道,“你打不過西魔君的。”
淩司辰眨了眨眼,麵上神色冇什麼變化,卻忽地一笑。
他動作迅捷,一瞬起身,將她輕輕放倒在椅子上,而後俯身壓下,雙臂撐在她身側。
“對我就這麼冇信心?我可是比以前厲害很多了,夫人。”
薑小滿抬手就推他:“都說了彆這麼叫了!”
停下來後,薑小滿看著他,嘴上氣鼓鼓,心裡卻是微歎。
火克土啊,笨蛋。
更彆提千煬力沉如山、專克速度快的招式,連颶衍都能輕鬆製住。你去對付他,怕不是活靶子。
當然,這話她隻在心裡腹誹,冇說出來。
她蹭著椅子支起來,隻是抱住他,在他耳邊低語:
“不信你去試試就知道了。”
當然,不會讓你去試的。
*
薑小滿好不容易纔把倔強又嘴硬的淩宗主勸回床上休息。
方一邁出房門,分明應該輕鬆幾分,可走出去的每一個腳步都沉甸甸的。
想問的話,一句也冇能問出口。隻要對上淩司辰那張臉,所有話便卡在喉間。
她想將霖光的一切都拋諸腦後,稍微想起一點渾身都又緊又累。
——可她又終究拋不下。
且不說之後進攻赤焰宮,就說一個月後,他真提親了怎麼辦?
她現在根本冇法做他的夫人,但要說拒絕,她又多少捨不得。
紅裙姑娘悶悶不樂地踢了腳邊一塊小石子,石子“哢”地一聲滾進草叢。
傳音羽霜幾次皆是毫無動靜,卻也不知這鳥兒跑哪兒去了。
薑小滿心頭亂成一團,煩悶不已,轉身便往山道下走。
可行出幾步,忽聽身後有人喚她。
薑小滿回過頭去,卻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,眉眼帶著溫厚的笑意。
“表哥?”
敦厚少年站在幾步外,眸色清亮,嘴角彎起和煦的弧度:“滿妹妹,你……從阿辰那兒出來啦?”
“嗯。”薑小滿點了點頭。
看著荊一鳴的笑臉,卻覺得彷彿有點僵硬。
許久不見,上次見他還是先前被月鹿挾持,也不知他現在過得是如何了。
正待發問,卻猝不及防,荊一鳴猛地踏前一步。
手起如電,直將什麼東西紮進了她的頸側。
一陣尖銳刺痛傳來,伴隨著濃烈的氣息衝進體內。
薑小滿雙眸猛然一睜,身形疾退數步遠,手往頸側一捂,掌心所觸卻是一陣劇痛。
刺痛還未褪去,她餘光掃到荊一鳴手中所握之物——
那是一朵雪白的奇花,濃烈的花蜜氣息伴隨著烈氣升騰氤氳,刺得鼻端微麻。
有點熟悉——是菩提的烈氣?
她霎時瞳孔驟縮。
“表,表哥?你……”
話未說完,隻覺得渾身似有怪蟲攀爬,頭腦一陣鋪天蓋地的酥麻。
不對,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做出反應,壓製著她的靈氣反抗……
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刻,似乎聽見耳畔是少年慌張之音:
“對不起啊,滿妹妹。我不這麼做,他會殺了我的……真的,對不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