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離開淩家,是我個人的決意
這一問, 荊一鳴瞪起眼睛,故作神秘地湊近低聲說道:“阿辰,說出來連我都不敢信……是向鼎把你給揹回來的。”
淩司辰側頭:“啊?”
再一想, 倒也不算全然不可思議,畢竟,淩北風的烏鳩也就認幾個人。
顏浚這一聽, 也點了點頭, “確實是向師兄。不過,他把您送到青霄峰就扔地上不管了, 還是周師姐她們幾個把您搬到屋裡的。”
荊一鳴滿臉不屑:“哼, 狗腿能安什麼好心。我還當是他把你打傷的呢!”
顏浚初入門,尚不曉得他們之間的過節,隻笑道:“向師兄雖然脾氣是有點衝,但其實人不壞的……哦對了!我剛纔好像看到他揹著個行囊下山去了, 許是有什麼急事吧?”
“他能有什麼事,”荊一鳴嗤笑一聲,話頭卻一轉, “不過阿辰,我跟你說, 你可得好好準備,不然一會兒人來了——”
“人?什麼人?”顏浚一臉懵。
“你小孩兒不懂,彆瞎摻和。”
淩司辰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本來冇什麼表情,倒是有些意外向鼎還能親自去把他揹回來。再加上那日在太衡山所見, 難道此人當真洗心革麵、不與自己作對了?
等等, 下山?
他似意識到了什麼,忽地失聲喊了一句“糟了!”
也顧不上身上的傷, 猛地翻身下床,穿上靴子就往外跑。
留後麵兩個聲音急切在喊:
“喂,阿辰!你聽我說完呐!”
“宗主,藥還冇吃呢!”
*
淩司辰一直追到山腳,所幸,終於是趕上了那個揹著包袱、插兩把黑白劍的花袍人影。
向鼎在門坊處頓住腳步,掃了他一眼,撥出一口氣,“不過是還個太衡山的人情,道謝就不必了。”
淩司辰氣息未定,也不想繞彎子,沉聲問:“這麼著急離開,是因為兄長的烏鳩?”
向鼎懶懶笑了笑,依舊不看他,“是啊,本來已經放棄了。不論是在淩家還是做散修,我追隨的人始終不會變。現在歸你管嶽山了,我退了咱倆都更舒服,不是嗎?”
淩司辰一路疾奔,還冇從喘息中平複,卻擰著眉頭,緊了緊拳,“神元修行在即,如今淩家戰力稀缺,你就不能留下?”
向鼎這纔將目光轉向他,卻是冷冷地一笑,“留下?作甚啊,給你當手下?做你那勞什子的‘十二真人’?”
花袍男子眼神和話語都帶了諷刺。
淩司辰一時無言,他真是把臉皮擱一邊了才說出這話,對方還不領情。
他壓抑了半晌,艱澀開口:“我知道你我素來不和,但現在是嶽山的非常時期,我尚且能放下過往,不計個人私怨,你就不能——”
未及說完,卻被向鼎猛然打斷:“你怎麼就不懂呢?這根本不是私怨!”
淩司辰眉頭皺得更緊,眼中隱有困惑。
向鼎幾乎是齜著牙,一字一句帶著刺:“我這人不計私怨,我針對你,純粹是因為看不慣你!”
不等淩司辰開口,他又繼續道:“小時候,大家一起闖禍,唯獨你一個人不受罰;論功行賞,銀錢一樣,偏偏你多得了顆靈丹;再後來比武論試,好幾個真人……連北風都來給你開小灶。”
淩司辰沉默半晌,從回憶中努力挖掘。
若是向鼎不提,他都忘記這些事了。明明芝麻大點小事,竟被向鼎記到現在?
原來他一直處處針對自己,是因為這點無足輕重的小事?
白衣少年點點頭,認真道:“若是那枚靈丹,我後來還回去了。”
可向鼎卻再次笑了起來,搖了搖頭,“所以我說你懂個屁,重點是那顆靈丹嗎?”
“那便是比試了?我尋求指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我後來贏你哪次不是憑實力?你為何總抓著——”
“停!”
向鼎抬起手掌猛地打斷,非常用力地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淩司辰,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?就是這點,分明得了所有的好處,卻還要裝出一副‘這些都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’模樣!是,你很努力,可誰不努力?憑什麼最後你得的優待比誰都多?你捫心自問,機遇、資源、名聲,哪個不是先落你頭上!”
淩司辰舌頭在口中動了一圈,卻又闔上,話都憋了回去。
花袍男子還在繼續道:“我知道這些也不是你的錯,但這就是結果,那麼與之而來的偏見和不滿你也得承擔,這些都不是能隨著時間而淡去的。如此淺顯的道理,你這般頭腦,怎麼就從來想不明白呢?”
話至此,他見淩司辰那邊臉僵得不行,終是冇有再咄咄逼問。
卻是長歎了一聲,語氣稍緩:“現在你已經很強了,擔得起宗主這個位置,我服。但要離開淩家,是我個人的決意。我向鼎為淩家奮戰十七載,出生入死,自認對得起宗門,此行願脫離而出,還望宗主成全。”
說完,花袍男子抱拳深深一禮。
淩司辰覺得脣乾舌燥,喉嚨像被堵住一般。
他沉默許久,唇間也動了許多次,卻未發一言。很奇怪,往常他能說會道,能輕鬆找到一百種方法反駁向鼎,但此時,他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向鼎未等他回覆,從躬身禮中直起身來,甩了甩袖子,頭也不回地離去了。
那背雙劍的身影越來越遠,終是一點點消失在道路儘頭。
淩司辰立在原地,喉間倏然湧上一股難以抑製的痙攣。他開始咳嗽,捂著胸口,咳了許久才勉強止住。
卻在下一瞬,牙關猛地一咬,抬手一拳狠狠砸在牌坊的石柱上。
*
白衣少年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青霄峰。
頭暈,發熱,腦脹。
曾經熟悉的一路山路都有點陌生,張牙舞爪的,似有舊景與眼前交織。
他駐足一下。
旁邊的白石亭很熟悉。
他記得,三歲那年普頭陀把他帶來的時候,他就在那裡等淩問天。
那時候,他問普頭陀這裡是什麼地方時,普頭陀告訴他,這裡是仙門,是能讓他安全的地方。
【
——“此乃維護天下和平與安寧的地方!”
那時,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,伴隨而來的是眉目威厲的男人,灰白衣裳,披風漫卷,腰間彆著一柄鑲玉長劍。
威嚴,卻又不乏摻一絲和藹與柔情。
這威嚴男人蹲下來扣著他小小的雙肩,眼角還有淚花未儘,“也是個能讓你變得很厲害的地方,以後,這裡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】
十八載修行,求仙問道,斬邪除魔。
淩司辰從未後悔過每一個決定。
再走幾步,上到青霄峰。
他攀住門坊的柱子些微喘息著。
陽光太烈,刺得睜不開眼。
而眼前陽光照射下,又是一幢幢熟悉又陌生的樓閣,似經過瘡痍後重新建起,但牆上、柱子上,都有燒焦的痕跡,黑一片灰一片的,怎麼也蓋不過去。
【
“你那個舅舅啊,厲害得緊,這嶽山上十二真人,有好幾個,都是當年被你外祖父斥走,又被他親自去求回來的。”古木真人曾這般告訴他。
小淩司辰不服:“兄長能做得更好……畢竟,所有人都服他!”
“嗬嗬,也許吧,”古木真人笑道,“但所謂宗主,不單單是看實力。實力是重要的一部分,但更重要的,是留得住人心,肩上能扛住風雨的考驗。”
小淩司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】
彼時他以為,便是有一天淩北風做了宗主,他依然可以做那個逍遙自在的嶽山二公子。隻要擺脫那樁煩人的婚約,餘生便無拘無束,一邊誅魔,一邊享受他人敬仰讚美的目光。
可一切都變了。
舅舅冇了,兄長也走了。
整個嶽山都落在了他肩頭。
且不說他能不能做到,他一個魔物之後,他配嗎?
淩司辰想起那天從祠堂出來,四周滿是期冀的目光——這些目光,終有一天也會染上失望嗎?
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風吹過,人晃動。抓緊柱子的手指用力得泛白。
百花村三個月的修煉,他自以為已強過許多人,強到可以無所畏懼。
可似乎並冇有因此改變什麼。
少年眼前似浮現出了自己的影子——紮著馬尾,自覺意氣風發,彷彿一切皆在掌握。
像個小醜,徒增可笑。
他的手緩緩抬起,摸向頭頂的髮帶。
輕輕一扯,那條束了多年的髮帶便脫落下來,黑髮垂散,隨著風張狂地舞動。
他隻看了一眼,手便一鬆,就讓那條髮帶被風帶走,不知何處去了。
*
淩司辰去廊下水缸邊洗了把臉。
舀起冰涼的水往臉上潑去,試圖讓燒得通紅的臉冷卻下來。水滑過臉頰時,他的手不由自主停頓了一瞬,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。
朦朧的水麵裡,披散的黑髮滑落肩旁,幾根翹發立在顱頂,有些淩亂。
有那麼一瞬,倒有點像淩北風了。
他怔了片刻,隨後又劇烈咳嗽起來。
風寒深入肺腑,臉燒得通紅,喉中又澀又痛,呼吸一陣急促紊亂。少年垂頭捂著胸口,艱難地喘息著。
卻不料,一抹熟悉的赤紅裙裾慢慢出現在眼底。
未及抬頭,絨軟的暖意倏地環上了他的脖頸,小心地繞了一圈,直到喉結前停住,又被一雙纖手溫柔地輕輕攏了攏。
淩司辰一怔,抬頭時,目光從剛環上來的一條毛絨圍脖,到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含笑望著他。
薑小滿手從那圍脖上抬高,輕颳了一下他的鼻尖,唇角則揚起一個俏皮的弧度。
“都生病了,能不能好好休息呀,宗主大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