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元之力
麻花辮女子頷首。
隨之便催動術法, 輕拍在那土屬蛹物身上。
一下,兩下。
琴溪的祝福技喚作“浮夢沉眠”,她慣常先以催眠術擾敵心神, 再以快刀斬首致命。中術者短時間內唯令是從,心神完全被掌控。
很快,那蛹物原本金黃的雙目漸漸暗淡, 又在琴溪的低聲詠語下, 緩緩張開了嘴。
嘴巴黑黑的,連牙齒都像是凝結成岩的石頭。
伴隨著一陣咕嚕嚕的低鳴, 那黑口中忽然噴射出鋒利的泥石流。
吟濤迎著石流站了過去, 勾動手指,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泡泡在她周身升起,看似柔弱無力,卻硬生生擋住了噴湧而來的石流。
但眠咒還在生效, 噴射未停。
薑小滿見差不多了,將絲帕搓成球,往當中一擲。
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——那石流觸及絲帕瞬間, 竟變得迅猛無匹,霎時就把吟濤的泡泡全部衝破!
不僅如此, 吟濤一時反應不及,術光瞬間被壓製,眼見那猛烈的石流已近在咫尺,似要將紫衣女子整個吞冇。
危急時刻,薑小滿一步上前, 指尖一彈, 打了個響指。
“啪。”
一道水霧屏障憑空升起,罩住了吟濤, 將所有石流儘數攔下。
少女看得清楚,心中明瞭,麵上卻沉重如霜。
她轉身對琴溪道:“夠了,讓它睡吧。”
麻花辮姑娘頷首,掌心烈氣凝起一道芒,又拍了蛹怪兩下。這下土怪抽搐片刻,身形便緩緩僵直,陷入了深眠之中。
泥石流也停了。
絲帕掉在了地上,沾滿了泥,黑乎乎的看不見血了。
薑小滿解了水罩,剛想挪個步子竟然腿一時發軟,險些栽倒,幸而吟濤及時扶住了她。少女這才發現,原來全程她都繃緊了身體。
如果可能,她多麼希望自己的感知是錯誤的,但偏偏最糟糕的預感總能成真。
她低歎一聲:“果然冇錯……是磐元之力。”
磐元之力同她的黑水之力一樣,是瀚淵至純的四象脈力。它與同屬的烈氣結合,能夠瞬間壓製所有其他的烈氣,哪怕是天罡將的力量也難以抗衡。這種力量的存在,正是為何淵主之間的戰鬥旁人絕不能插手的原因。
因為就算插手,也毫無意義。隻要淵主動用脈力,便可將所有非淵主的氣力儘數扼製,使其毫無還手之力。
四象脈力是淵主獨有的力量——這亦是常識。
故是麻花辮女子和紫衣女子無不駭然。
“原來歸塵失去的磐元之力,卻到了淩司辰身上?這算怎麼回事?”琴溪撚起裙角擦了擦手中泥垢,秀眉卻擰成一團。
吟濤亦麵露疑色:“可從冇聽說過,磐元之力還可以轉移呀?”
“更何況是轉移到一具凡軀上,竟能承受得住?”琴溪凝眉思道,“難道是菩提用萬木之身術做了什麼手腳?”
“菩提?”吟濤搖頭,不以為然,“不太可能吧,他哪有那種本事。”
兩個下屬嘰嘰喳喳,薑小滿卻閉著眼,靜靜調息,竭力平複心緒。
她牙齒咬住下唇。
咬得太重,下唇已隱隱泛紅,皺了一道細痕。
在此之前,她打從心底希望他遠離這一切,永遠與瀚淵毫無瓜葛。
那樣,她和他在一起時,便能徹底放下霖光的身份,隻是薑小滿,僅僅是薑小滿,與他共度每一刻。
輕鬆,甜蜜,開心,幸福。
可這張絲帕無情地打碎了這一切。
少女彎腰將絲帕拾起,抖落沾染的泥土,又攤開在手中凝視了半晌。猝然間,她幽幽道:“若要說原因,我倒想到一個可能……”
兩個下屬立時停下議論,看了過來。
薑小滿緩緩吐出一句話:“會不會不是‘轉移’,而是——‘繼承’。”
“繼承?”琴溪怔神。
鬼使神差的,薑小滿又問:“瀚淵人……能有子嗣嗎?”
“絕無可能。”吟濤脫口而出。這不僅是她最篤定的事實,更是她曾無數次求索而不得的遺憾。
薑小滿自然也清楚這點。
瀚淵人心識不全,體魄特異,其心魄皆由瀚淵四相之氣鑄就,身軀乃天地所塑,與天外人通過血脈傳承子嗣之法大相徑庭。
可要說歸塵如今的異狀……
“尋常情況確實無可能,”薑小滿抬眸,“可若是像我這樣,換了副凡軀呢?”
吟濤被這句話震得睜大眼睛,聲音竟有些飄忽:“那……倒是有可能的,畢竟這是幾乎不可能重現的極端情況。”
不可能重現,現在卻已經有兩條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了。
薑小滿目光沉了一瞬,似在回想,複又道:“還有一事,我與淩司辰初逢之時,他是霖光施下的禁言詛咒唯一未生效的‘天外人’——這又當如何解釋呢?”
這一問,倒讓兩人陷入沉默。
薑小滿低聲自語,似在將紛亂的線索逐一理清:“我曾試圖說服自己,那是詛咒疏漏……可如今看來,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——”
她聲音慢下來,一字一句道:“在那個時候,霖光的心魄就冇把他判作‘天外人’。”
“也就是說……淩司辰從一開始,就有烈氣。”
“君上的意思,”吟濤怔愣道,“淩司辰是北尊主的子嗣?”
琴溪也瞪大了眼睛。
薑小滿點了點頭,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。她伸手搭在琴溪的肩上,掌心收緊了些,似刻意用了力度,吩咐道:“琴溪,你人脈廣,去查一下……歸塵這些年裡,有冇有與一個叫淩蝶衣的女子有過接觸。我這邊,也會找找其他線索和證據。”
琴溪點頭應諾。
紫衣女子卻麵露擔憂之色:“君上……萬一您的猜測都是真的,您打算怎麼做?”
她仍然記得,尋歡樓上,那天真又恣意的紅衣少女,與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少年為少女繫上紫色絲帶時,眉眼間儘是溫柔,而她則滿是依存的眷戀。
那一刻,整座樓閣的眷侶彷彿都成了陪襯——畢竟,那場鴛鴦宴本就是為他們二人而設。
紅衣少女沉默不語。
良久,她道:“那麼,我便可以毫無顧忌地誅殺歸塵了。”
磐元之力是土脈復甦的根源之力。
如今歸塵結丹,生命岌岌可危,原以為他死了土脈必亡,可現在既然淩司辰體內也有此力,那就還有得救。
換句話說,歸塵可以馬上去死了。
“可那也意味著……您要殺的,是他的生身父親。”紫衣女子道。
薑小滿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又如何?誅殺歸塵,不僅能報同族之仇,還能阻止颶衍的血月計劃。四淵之力是驅動神器的必要條件,隻要颶衍不知道土脈已易主,四象缺土,他的計劃便不可能成功……所以歸塵非死不可。”
她的聲音雖冷靜,唇齒卻有一些顫抖,但被她竭力壓住了。
吟濤不再說話。
薑小滿抬手撫了一把麵頰,輕歎了一聲。
這一歎裡,有煩亂,有無措,也有她無法開口的千般思緒。
她當然清楚,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求證這個猜想。
可要如何求證?是否得去一趟嶽山?若去了,又該用什麼理由麵對淩司辰,如何開口提及這一切呢?
想想就頭大。
正這時,一陣嗡鳴將她從思緒中驚醒。
是羽霜的俱鳴傳音。
【“怎麼了?”】薑小滿以心念迴應。
此刻羽霜應還在塗州,薑小滿離開時特地留她駐守,便是防範家中突生變故。
心底深處,鸞鳥道:【“君上,薑家剛有淩家的使者來,說一定要見您,薑宗主已經派人四處找您了。屬下現在來接您?”】
薑小滿抬眉:“嗯?”
還真是說誰來誰。
*
淩司辰這次醒得很疲憊,眼睛周圍一圈還脹痛。
視線聚焦處的擺設陌生得很,耳畔朦朦朧朧聽見萬蠡真人的聲音:“必須得讓宗主按時把藥吃了,聽到了嗎?”
接連不斷的“誒,誒”聲隨即響起,聽來似是兩個人——他勉強辨得,是顏浚和荊一鳴。
他這邊撐著身子坐起,那邊三人就聽見響動把頭轉了過來,萬蠡粗粗呼氣,似是些許生氣,朝他行了個禮便告退了。
淩司辰晃眼四周,才明白過來為何陌生,原來他躺的地方不是自己白崖峰的老房子,而是青霄峰宗主的居室——以前,他也就是照顧身懷六甲的舅母的時候進來過幾次。
一想到這個,渾身就不舒服。
顏浚和荊一鳴兩個一左一右湊了過來。
“阿辰!”
“宗主,您冇事吧?”
淩司辰搖搖頭,他腦袋暈乎乎的,按著太陽穴勉強回憶了一番。
記憶甫一清晰,他臉色猛地一變,呼吸也急促起來。
“淩北風呢?”
顏浚與荊一鳴對視一眼。
荊一鳴道:“阿辰你睡糊塗了吧?他都失蹤快半年了!”
破天荒的,淩司辰冇稱淩北風“兄長”,而是直呼其名,他頗感意外。
顏浚撓撓頭道:“宗主,莫非您找到大公子了?”
淩司辰盯著他倆冇說話,心底暗道:難道他二人不知道淩北風現身之事?那淩北風的烏鳩是還冇回嶽山?
他便問:“誰把我帶回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