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窩囊死了,一群廢物活著
淩司辰被淩北風這番話弄得一時思緒混亂。
所以兄長所求的, 是更純粹、不假外物的力量……
可這與回嶽山執掌宗門又有何衝突?便是這段時間去探究真相,如今血果已摘,心結已解, 他為何還不肯回來?
淩司辰心中煩亂不已,根本不想與淩北風爭個對錯。他隻想著,先儘快把人帶回嶽山, 再慢慢厘清一切。
深吸一口氣, 他強迫自己語調冷靜,字字分明:“便是如此, 兄長不更應該回來?如今各宗門同心協力, 與神元共修,兄長亦可藉此恢複功體,早日飛昇,豈不兩全其美?”
他納劍入鞘, 見淩北風冇有迴應,便更近一步,“在嶽山, 宗門上下皆仰仗於兄長,崇敬的是你的能力與膽魄, 從未有人將你視作替代品!兄長之名早已威震四方,根本無須再證明什麼。”
聽到這話,淩北風卻是冷笑了一聲,眼底泛起一抹刺骨的寒意。
他先將衣袍穿好,遮住了胸口那滲人的窟窿, 又扣緊肩甲, 將那柄白玉長刀穩負於身後。這才抬起眼眸,淡然道:“仰仗……有何用?”
“什麼?”淩司辰冇聽懂。
淩北風的語氣毫無起伏:“魔物來襲時, 他們也曾仰仗淩問天,也仰仗我。可結果呢?便是得了血果相助,我也弱得像一灘爛泥……那時候,我本該死在魔君的刀下。”
淩司辰怔了一瞬。
他立時明白淩北風所指——西魔君千煬。
那一戰之慘烈,他雖未親見,卻從顏浚口中聽了幾遍。火紅的魔君揮刀而下,淩北風的玄刀斷成兩截,緊接著魔頭又一腳將他踢得撞穿三麵牆,爬起來時站都站不穩了。
所見者無不悲慟膽戰,所聞者無不唏噓哀歎。“狂影刀”之威名所傳,便是碾壓所有魔物,那一戰淩司辰當時聽著,便如同聽一出荒唐的編戲一般。
可卻又是明晃晃的事實。
淩北風聲音微頓,話頭輕飄飄一轉:“——但我活下來了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“為什麼?”淩司辰低聲問。
黑袍男子的眼神驟然一暗,沉如黑夜。
“是乞討,是淩問天的乞討!他就像一條軟弱又無能的狗,用儘卑躬屈膝的姿態,求得我這條不值一文的命!”
那雙原本冷靜的眼睛周圍,此刻紅得如一匹要撕咬的狼。
淩司辰覺得他約摸已經喪失理智了,才這樣說自己父親。
“兄長,那一戰……”
他剛開口,淩北風竟一步上前,猛然抓住了他的衣領,狠狠往前一拽,幾乎將他揪了過來。
黑袍男子冷靜不再,似觸到那段焰般灼心的記憶,衝他大喝道:“你知道他為什麼會死嗎?為什麼在魔君麵前連半點反抗之力都冇有,隻能用乞憐的方式換取嶽山的苟活?——因為他把過多的心思,都浪費在了你們身上!”
淩司辰雙眼一縮,“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“他不去精進修為,不去殺魔,隻知道死守那些所謂的宗門規矩,整天教養一群註定是廢物的蠢材!這就是他的敗因!”
淩司辰聽到這裡,再也無法保持冷靜,聲音幾近顫抖,一字一句:“你是說,我們所有人,都是累贅?”
他一把扣住淩北風抓他衣領的手腕,奮力想掰開。
淩北風雙目冷冽如冰,就著衣領狠狠將他往後一推。
“冇錯!”他的聲音猶如霜雪劈麵,目光冰冷刺骨,“你們!所有人!他就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們身上,到頭來連魔氣將至都嗅不出來,不佈防、不警覺,最後纔跟個廢物一樣死去!”
淩司辰被他推得趔趄幾步,又被這話再度震住,血絲爬上了眼白。
“兄長……請你收回這話。”他眼睛失了神,牙齒卻在磨動。
淩北風冷冷掃了他一眼,目中儘是厭倦與倨傲,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。
他搖了搖頭,彎腰去拾腳邊的麻袋,準備離去。
未等他碰到麻袋,淩司辰已經衝上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揚手就是一拳,狠狠砸在淩北風臉側。
黑衣青年冇有躲避,吐出一口血,卻神色都未變一分。
而白衣少年再也壓不住怒火,咬牙切齒,聲嘶力竭地大喝:“舅舅為了宗門儘心儘責,嘔心瀝血,你竟然這般想他!你口中所謂的‘廢物’們,哪個不是為宗門而戰?哪個不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與魔頭交戰?”
淩北風不動聲色揩去唇邊血漬,眼中寒光森冷,目色陰鬱得可怕。
“那又如何,一個窩囊死了,一群廢物活著,奈何不了魔物半點。”
他淡然道出這句話,便將淩司辰的手狠狠甩開,力道之重,將少年震得連退數步。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,撿起地上的麻袋,轉身離去。
淩司辰思緒一團亂麻,可能是風寒發作,又可能是接連衝擊,腦袋竟開始有些發熱暈眩。
他不知道淩北風為何會變成這樣,心道一定是他中了邪術,或者是與他提到的“瘋婆娘”或大漠遺蹟兼玉城有關,反正得把他帶回去治治……無論如何,必須把他帶回去!
未及思索,淩司辰已再次衝上去,“你給我站住!你真是失心瘋了!”
這次淩北風回過身來,拎著麻袋猛然撥開來抓他肩側的手。淩司辰另一手順勢抬掌,淩北風未曾閃避,硬生生受了他一掌,竟結結實實打在右胸口上。
黑袍青年身形晃動,腳步退了一步,鼻角抽搐了一下,額間青筋抖動,顯然疼得不輕。
淩司辰一怔,意識到自己打在了那血窟窿位置,登時手力一卸,遲疑一瞬。
就在這電光火石間,淩北風眼中寒光驟現,右拳靈氣聚集,猛然揮出,徑直轟向少年的胸膛!
淩司辰防禦不及,悶哼一聲,整個人被打得連退數步,喉中一股溫熱上湧,血沫子不受控製地淌進嘴裡,又順著唇角蜿蜒而下。
寒星劍從他手中滑落,鏗然墜地。
少年單膝跪地,胸膛劇烈起伏。卻聽見耳畔曾經最尊敬的聲音扔下一句:“你記著,在這個世間,冇有力量,屁都不是。”
黑衣修士收回拳頭,轉過身時,又道:
“我會證明,便是冇有血果,我也會比任何人都強。……任、何、人。”
言罷,便不再理睬跪地之人,邁開步子,衣袍被風捲起,絕然離去。
——
“站住!”
淩司辰顧不得疼痛,竭力撐起身子就追了上去,腳步踉蹌,步履蹣跚。
嘴角的血一滴滴落在衣襟上,又灑在地麵上,融進了塵土裡。
淩北風步伐很快,走過十裡坡,進了白樺林,身形在林中穿梭。淩司辰扶著樹乾,一棵換一棵地扶,強迫自己跟上。
他追著追著,胸膛裡的傷口像被撕扯開一般,疼痛蔓延,愈發熾烈。
剛纔那一拳,像是將他運起來抵禦風寒的靈氣儘數打散,不適感隨之也衝上頭腦。他開始發燒,昏昏沉沉,搖搖欲墜,終於一個不支,“砰” 地跪倒在地。
頭沉得像是灌了鉛,他手冇撐住,直接撲倒在地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兄長……”少年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,斷斷續續,細若遊絲,“彆走……嶽山……需要你……”
前方,淩北風聽得動靜,腳步微頓。
他緩緩回頭,冷冽的目光落在那癱倒在地的身影上,眼神深沉而難測,似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,久久凝視。
那雙冰冷鋒利的眉眼微微鬆弛了一瞬。
黑袍青年冇走過去,而是抬手結印,自封印中喚出一隻羽翼如墨的烏鳩,停在他抬起的臂間。
他湊近著鳥兒道:“回去報給淩家的人,就說宗主受傷了,在城郊白樺林中,速來救援。去吧,你也不用回來了。”
淩司辰迷迷糊糊間,睜著半隻眼睛,微弱地喘息著。
——兄長懶得寫信,故是一貫以靈鳥傳音為媒,他再熟悉不過。
卻見淩北風吩咐完,手一抬,烏鳩展羽,帶著一聲清鳴,振翅而去。
淩北風再往他這邊看去一眼,終究還是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風陣陣,捲起幾片初開的花瓣,掩去地上的點點血痕。
少年難捱疼痛,視野一黑,暈了過去。
*
“嗙——”
重物墜地,震得洞壁輕顫,灰塵簌簌而落。
這是一座隱秘於塗州西北三百裡外的荒山洞窟,幽暗潮濕,洞道曲折,內裡卻豁然開朗,顯露出一個寬廣的石室。火光躍動,照亮了地上那具龐然怪物的身影。
尖牙,利齒,天靈蓋上粗長木角似是枯枝盤結。
琴溪拍了拍手,長籲一口氣。
這黑象蛹怪蟄伏於這片陰山中,不知吞噬了多少山中行旅。好不容易被她尋到,殊不知聞到她的烈氣拔腿就跑,幸而被她眼疾手快一記氣刃擊中後腦打暈。要不然,這石洞它熟悉的很,往深處潛去估計就冇影了。
冇過多久,洞外便傳來回聲般的腳步聲。
兩道身影徐徐步入,紅衣如焰,紫衣妖媚。
琴溪微微俯身,行禮後揚手一指地上的蛹怪,帶些得意:“君上,如今仙門誅魔得緊,土屬蛹物可真不好找,看看這個,還行吧?”
“冇問題。”薑小滿目光掠過黑象蛹怪,給琴溪一個甜甜的微笑。
少女將那條染血的絲帕摸了出來。
“那,我們開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