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淩北風不需要施捨之物!
淩司辰一路疾奔, 又驅劍而起,直追至嶽陽城郊的十裡坡。此地空空蕩蕩,冷風掠過, 哪裡還有半個人影。
顏浚才氣喘籲籲趕到,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站直, 抹了把臉上的汗:“就是這兒!早先有個背竹簍的老翁, 與我說瞧見了個人,很像是大公子!”
淩司辰眉宇一凝, “人呢?”
顏浚愣著, 左右張望,“我讓他在這等來著,莫不是回去了?”
淩司辰道:“找找看。”
顏浚點頭應了,轉身匆匆尋人, 淩司辰也跟著到處找,卻低聲自語:“他來這裡做什麼?”
正思忖間,顏浚忽然眼睛一亮, 抬手扒拉拍他肩膀,語氣裡壓不住的驚喜:“來了來了!就那人!”
淩司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 卻見一老翁揹著個暗青簍子,肩頭搭著毛巾,穿著件樸素簡衫。春寒料峭,他卻滿頭是汗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。
“哎呀是二公子!您果真回來啦!”老翁一眼瞧見淩司辰, 連忙迎了上來。又對顏浚道, “哎呀小兄弟,抱歉啊, 趁空檔又去整了點兒。”
淩司辰拱手作禮,急聲問:“蔡伯,是您看見我兄長了嗎?”
他認得此人。十裡坡盛產燭火草,草性烈可引火,在北方尤受歡迎。蔡伯與那邊草鋪有長年合作,采草多年,熟諳草藥生長時節與采摘之法。
老翁略一沉吟,隨即點頭:“俺今早上山采草時,確實碰見個高大的男人,也在那兒割燭火草。俺喊了幾聲,他冇應聲,看著約莫有些像大公子,這返迴路上遇見這位淩家修士嘛,便將這事與他說了。”
顏浚跟著點了點頭。
“他采燭火草乾甚麼……”淩司辰低言,又轉向老翁問:“您確定是他?”
這一問老翁倒原地認真思索了一番。
“嗯……依稀那人身形魁梧,頭髮散亂,腰間魚鱗鎧,肩上鎖魔甲,確實特彆像大公子。隻是戴了個氈笠,也冇回頭,俺便也不敢確定。”
蔡伯頓了頓,皺緊眉頭,“還有一點很奇怪,他肩上背的彷彿是一把玉柄白刀。大公子不是向來用那黑刀嗎?是不是俺認錯了?”
顏浚脫口而出:“是四象靈刀,就是他!”
蔡伯一歎,滿麵愧色:“真是?可惜了!大公子神通廣大,這一晃眼便不見蹤影,再找也找不著了……”
淩司辰轉身與顏浚道:“我們現在就去找。”
老人卻連忙拉住他,“二公子!燭火草隻萌發三個時辰,這會兒早過了,料是尋不著人了。”
見淩司辰滿麵愁容,老翁又寬慰道:“您莫急。三日、五日、七日後,都會再有大片燭火草生長,興許大公子還會來,到時候再去尋也不遲。”
*
三天、五天,淩司辰皆如約來到十裡坡,哪怕蔡伯說的隻是“興許”,他也不願放過一絲機會。
白日他忙於宗門事務,一有空暇,便來這十裡坡山道蹲守。蔡伯說燭火草萌發的日子,他便一片山坡一片山坡地搜尋;即便草期未到,他也時常在山間徘徊,四處探索。
這般日子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一晃眼六天就過去。他冇怎麼好好休息,也未曾好好進食養身,待反應過來時,竟有些沾染風寒發燒了。但修者健體,他用靈氣稍稍抵禦,也冇當回事。
至第七日,天還未亮,淩司辰又驅劍去了十裡坡。
這一次,他剛落到坡道上,就發現不對了。那坡道上有個人影,戴著氈笠,把一包鼓鼓的麻袋倒騰在路邊石頭上,躬身挑揀著上麵擺開的一排火紅的花草。
——正是剛采的燭火草。
淩司辰一眼認出那熟悉的身形,心頭猛然一緊,疾步奔去。
足音驚動了那人,他緩緩直起身,朝這邊瞥來。
淩司辰驀地止步,目光死死盯著那氈笠下的麵孔,雙目圓睜,幾乎不敢相信,“兄長,果真是你……”
清晨霞光灑落,日頭初升,正映著黑袍男子硬朗的麵容。
淩北風雙目渙散,神色漠然而冰冷,仿若未曾聽見一般。他不急不緩,將手中一抓燭火草塞回麻袋,轉身便要離去。
“兄長!”淩司辰立刻追了過去。
他幾步便追上,連聲發問:
“這段時間你去哪了?為什麼都到這裡了,卻不回嶽山!?”
“如今神君降世,伐魔在即,所有人都在等你回來主持大局!你現在便跟我回去。”
淩北風根本不搭理,步履如舊,扛著鼓鼓一包麻袋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淩司辰眼中浮現怒火,疾步上前,猛地伸手抓住淩北風的肩膀。
“兄長!!!”
一聲怒喝貫耳,加上被死死扣著肩,黑袍男子這才頓住腳步,緩緩轉過身來。他低頭看了看淩司辰按在他肩上的手,神色淡漠如水。
“不是有你嗎?”淩北風語氣平靜,卻冷得讓人發寒。
“什麼?”淩司辰愣了一下。
淩北風微微抬起頭,直視著他,“我聽說了,你回來做了宗主,不是挺好?既能繼承前宗主遺誌,又能照顧北照。”
淩司辰一時不敢置信,怔在原地。隨即,胸腔湧上一陣難以遏製的憤怒,嗓音或因風寒有些沙啞:“前宗主遺誌?舅舅一直把你當作下任宗主你豈會不知?不,不隻是他……所有人!現在正是嶽山最困難的時期,你怎能說走就走!”
淩北風那雙漆黑的瞳仁泛著些霧氣,久久未散。
最終,他將淩司辰抓在他肩上的手推開,淡淡吐出一句:
“他已經死了。”
這句話如一道炸雷,在淩司辰耳邊轟然作響,他隻覺手腳凍結,血液凝結,幾乎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。
看著眼前青年再次轉身抬步,少年眼中怒火燃起,怒意再難遏製,倏地拔出劍來。那劍光唰然閃過,在淩北風漆黑披風上掠過一線寒芒。
他厲聲大喝:“今日我就算綁,也要把你綁回去!”
劍鋒直指前方,攜著一道激盪的煉氣直取前方背影。
劍刃逼近時,淩北風扔下手中麻袋,猛地拔出背後的刀。那刀金白交映,刀鋒熒芒奪目,裹挾著一道沉猛的氣勁迎上寒星劍。霎時間,兩刃交擊,金光與寒芒在清晨的薄霧中迸射而出,刀劍撞擊的聲音鏗然響徹十裡坡。
淩北風大刀沉猛,淩司辰身形輕靈,刀光劍影間,兩人交手如疾風驟雨。煉氣翻湧激盪,劍光刀芒交織的餘勁,將淩北風頭上那頂氈笠吹飛了去,將地上的落葉與砂石震得四散亂揚。
淩司辰甚至未動烈氣心訣,僅憑滿身靈氣和數月修行增強的劍法,便已逼得黑衣修士步步後退。
他心中一動,難掩疑惑:兄長的力量怎會如此薄弱?還是說,這幾月自己的修為竟真有如此精進?
那句“綁回去”原隻是威嚇,冇想到眼下竟真的可能成真。
淩北風依舊沉默,刀勢卻漸緩,淩司辰看準時機,劍光如橫斜而過,淩北風刀鋒抬起應對,卻終是避無可避,被劍鋒逼得退到坡道儘頭。腳下細沙滑動,他險些失了平衡。
淩司辰見狀,手中劍氣一收,後退半步,“兄長,我不想和你兵戎相見,更不願傷你分毫,隨我回去吧!”
淩北風低頭看著手中刀柄,手指微微顫抖,指節已發白。他垂眸靜默片刻,忽然訕笑一聲,那笑中竟帶著些許淒涼。
“冇了那東西,我竟連你都打不過了麼?”
淩司辰聞言,眉頭微蹙:“那東西?”
淩北風抬眸,眼角閃出一絲寒意。
倏爾,他猛地一扯掉肩甲,伸手一拉,衣襟敞開,露出半邊胸膛。
淩司辰眼前一震,卻見那胸膛上竟是一個駭人的血窟窿,四周佈滿斑駁的血痂與傷疤,疤痕間依稀還能見到些微烙印般的痕跡。
白衣少年目瞪口呆,握劍的手不禁一抖,剛要發問,卻聽淩北風先沉聲開口:“你可知,這裡曾經是何物?”
“何物……?”
黑衣青年勾起一抹淒冷的笑意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,我這段時間去哪了嗎?”他語中冰冷,又兀自答道,“我遇見了個瘋婆娘,雖失了憶,卻能道出旁人一生也無法知曉的秘密。我順著她的指引,去了遺蹟禁地、大漠魔窟,兼玉城。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?”
淩司辰腦中轟然炸響。“兼玉城”——他記得這個名字,岩玦曾經提過,但他此時卻說不出話,喉間微動,眼睛一直盯著淩北風。
淩北風見他瞠目結舌的模樣,倒又是冷笑一聲。
“那曾是蓬萊囚禁北魔君歸塵的地方。雖然如今已然坍毀,卻殘留著無數秘術與咒法的痕跡。在那裡,我也終於……明白了我這副身體的秘密。”
他伸手按在胸膛的窟窿上,眸光陰沉,“這個窟窿之處,曾生長著一枚名為‘血果’的東西。”
*
淩北風自顧自講了起來。
“我十一歲那年,遭魔襲身負致命傷,奄奄一息之際,被人帶入魔窟廢墟。那時,血果剛被剝離而瀕臨凋零,是雲海施術讓它及時與我結合,我和它,都得到了苟延殘喘。”
他緩緩閉目,似在回顧過往,再睜眼時,卻添了些狠絕:“本應是天賜神力,助我突破極限,成就戰神之體……可你道為何,這麼多年,我始終無法更進一步?”
他抬眼逼視著眼前少年。
淩司辰屏息半晌,終是低聲問:“為何?”
淩北風聲如死灰:“隻因這枚血果,本就不是我的東西,而是屬於你的母親。”
淩司辰瞳孔驟縮,心中驚濤駭浪,卻強作鎮定,已隱約猜到了些什麼。
淩北風繼續道:“它吸收了我的氣脈,與我同增修為,原本並非屬於我的力量,卻讓我誤以為那是自己苦修所得,妄自尊大。最終,又因並非它的初始主人而無法獲得全部力量,亦無法突破最後一道瓶頸,也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戰神。”
他的聲音幽幽而沉,彷彿自深淵湧出,卻聽得白衣少年一愣一愣。
淩司辰想起了岩玦所說 ,母親從小體內被種血果之事。
母親失去的血果,竟然輾轉到了兄長身上?那是在母親被風鷹封印之時摘去的?還是……在她死後?那母親的死——不,現在並非思索過往的時機,他必須專注眼前。
“兄長,血果之力至關重要,乃護你經脈之根本——你不要命了!?”
淩司辰心知肚明,血果之力幫他承載烈氣,自然也能助淩北風扛下常人難以承受的種種——譬如魔傷,譬如磅礴靈氣,強行剝離,等於將生機連根拔除。他已無法想象,淩北風從摘除血果到看似無事地出現在這裡,究竟又經曆了些什麼。
可黑衣修士的眼神卻驟然變得陰鷙而孤絕。
“我淩北風不需要施捨之物!!!”他暴喝一聲,聲震四野,目中儘是憤恨與滔天怒火,“我要的強大,須是獨屬於我的東西!”
他刀鋒橫指,再發聲,卻如墜入冰窟的森寒:
“斬儘天下魔物也好,飛昇成神也罷,我——絕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