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天生就是我的女兒
薑小滿前腳剛踏進家門, 就被一群師姐湊上來團團圍住,“宗主夫人”“宗主夫人”地叫著。她拗不過她們嘰嘰喳喳,勉強擠出幾分笑意來。
也不是不喜歡這稱呼, 隻是她比誰都清楚,所謂“修侶夫妻、相知相守”,於她不過是個恍如夢境的泡沫罷了。倒不如說, 如今讓淩司辰做“東淵夫人”的可能性更高一些。
此時, 一聲怒喝冷不丁自旁邊傳來,把她驚得怵住。
“給我過來!”
薑小滿甫一抬頭, 隻見薑清竹黑著一張臉, 氣得鬍鬚都在發抖。
那些本來還嘻嘻笑的師姐們一個個凍住,見勢不妙,紛紛縮著脖子溜了個乾淨。前方空出一條路,露出薑宗主難得不苟言笑的麵容。
他怒氣沖沖地走過來, 二話不說抓住女兒的手,幾乎是把她硬拉進了房間裡。
*
書房沉重得像戒堂。
薑小滿在下邊跪著,跪坐在軟墊上, 低頭抿唇,偶爾抬眼偷偷瞧一下。
薑清竹在上邊坐著, 一手拍著案幾,一手捏成拳頭放膝蓋上,手背的青筋鼓起。
他身後的書架上多了個精雕細刻的石匣,周身熒光氤氳,法陣符紋暗湧。
先前從未看到過此物, 應是才放上去的。
——是神元。
“我且問你, ”薑清竹忽然開口,把薑小滿從飄走的思緒中拽了回來, “你當真想好了?”
薑小滿果斷道:“冇想好。”
“冇想好?”薑清竹聲音拔高,“冇想好,你就跟那小子兩個在那裡,在那裡……啊?他還冇來提親呢!”
“您看見了?”薑小滿抬眸,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。
“我冇看見!”薑清竹一拍桌,茶杯都晃了一晃,怒目圓瞪,“但玄陽宗的人看見了!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?傳出去,傳出去……你讓我怎麼辦,你讓你自己怎麼辦?”
薑小滿不知道說啥好,目光落在自己膝上,也不吭聲了。
那時隱隱就覺長廊外草堆裡有人,原來竟是那些閒得無聊的玄陽宗弟子,掩藏氣息也要偷窺……真是防不勝防。
老宗主越想越氣,吹著鬍子瞪著眼,抓起一旁的茶杯就悶頭喝了幾口。完了又把茶杯往旁邊重重一放,麵上怒色未消,連歎了幾聲。
他重重地抹了把臉,臉是又紅又漲的,跟喝了酒一樣。半晌,那聲音才放得柔下來:“滿兒,你可知,爹此生隻盼兩個願望。第一個,是你這身病能好……這樁,已經實現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這第二個,便是盼著有朝一日,能看你穿上那亮敞敞的嫁衣,風風光光地嫁給你心悅之人!”
薑清竹說著,目光悠悠落在案上的茶盞,茶水尚溫,嫋嫋蒸氣已漸散去。他低聲喃喃:“可若真到了那一天……爹怕是又捨不得了。”
“爹爹……”薑小滿聽著聽著,一瞬有些恍惚了。
她看著薑清竹,他那副模樣又像是生氣又像是寵溺,竟讓她心頭一陣酸澀難言。其實,她要是一直是薑小滿,該多好啊。
可偏偏,她知道自己不是。
這樣的期冀、這樣沉厚的愛,像是照進夢中的暖陽,越溫暖,越讓她覺得不真實。
畢竟,她的出生,便是個謊言。
思及此處,雙眼驀然一紅,一眨就模糊了,她連忙抬手去抹,卻越抹越多。
薑清竹一瞧,這可嚇了一跳:“滿兒,怎麼回事,怎麼哭啦?是不是那姓淩的小子欺負你了?我跟你說,就算他當了宗主,爹也能治他!我現在就去嶽山——”
說著騰地一聲站了起來,薑小滿連忙起身撲過去,一把把他按回了太師椅上。
“不是的!”薑小滿連連搖頭,聲音哽嚥著,“爹爹,我……我隻是覺得,能做您的女兒,能在薑家長大,實在是太好了……”
“你這叫什麼話!”薑清竹重重一拍膝蓋,嗓音如洪鐘般響徹書房:“什麼叫‘做我的女兒’!你天生就是我的女兒,命裡註定的!”
這般喊完,他眉眼霎時柔和下來,先前的氣竟全消了。他抱過女兒,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,“我告訴你,爹爹要給你爭這世上最好的,吃最好的,穿最好的,讓你一輩子活得比誰都快意!”
薑小滿連連點頭“嗯”著,把臉埋進中年男人寬厚溫暖的懷抱,撒嬌似的蹭了蹭,就像小時候那樣。淚珠都還掛在翹睫上,眼角卻擠成一團。
在這懷抱中,她不想做霖光,也不想去回憶過往,隻想做薑小滿,卸去一身的擔子,儘情享受父親的疼愛與嗬護。
誰料,薑清竹話鋒卻又一轉,“至於夫婿嘛——那必須也是這世上最好的!”
“咦?”薑小滿一瞬抬頭。
看著女兒愣然的神情,薑清竹倒是笑了,自以為終於哄好了她。
“爹問你,你喜不喜歡淩家那小子?”
“……喜歡。”薑小滿點點頭。
“那便好!這‘宗主夫人’,我們就必須拿下!”
“???”
薑小滿更愣了,怎麼又扯到這個了!
薑清竹自顧自地點頭,滿麵自信:“那小子有勇有謀,資質也算上佳,配得上我家閨女!待我這就飛書與萬蠡、圍岐他們,讓他二人去多多鞭策他。”
“爹爹,我還不想嫁人!!!”
*
薑家書房內歡聲笑語,而嶽山相比之下卻一片肅穆。
此刻,那被遠方父女二人掛在嘴邊的淩二公子,卻是靜靜跪在淩家祠堂前。
祠堂外空無一人,唯有風穿過簷下,捲起幾縷殘破的白帶輕輕搖曳。那原先堂外掛著的孝帶、白條,早已被月鹿真人全數取了,獨留祠堂門簷之上寥寥幾縷殘存,迎風飄飛,襯得祠堂愈發了冷清幽靜。
淩司辰端起酒壺,壺口一斜,透明的濁液無聲灑下,順著斑駁的紋路流淌,點點滲入石縫。
久之,低沉的嗓音才從他闔動的口中傳出——
“舅母曾言,舅舅生前曾為母親在雪地裡跪求十日十夜,那時的您,分明是世間最溫柔之人。”
他語聲微頓,喉間動了動,像是有千言萬語哽塞,卻終是未能出口,隻將酒壺緊了緊。
“外甥心中明瞭,母親出走,外翁殞命,皆讓您從此心如鐵石,峻嚴冷厲,即便如此,您待我,仍不乏遷就包容之意。若非當年蒙您收留,外甥早已凍斃街頭,何來今日之命,何來修習仙法、除魔衛道之機?”
良久,他抬起頭來,那雙平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染了些紅意。他仰望祠堂正中懸掛的靈位,金漆描刻的“六十三代宗主淩問天”幾個字蒼勁有力,筆鋒中隱透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“您且安去,淩司辰此生縱是粉身碎骨,亦必斬殺魔頭,為您與舅母討回血仇!至於兄長,我亦必窮儘全力,將他尋回,扶助其位,重振淩家門風,讓嶽山再不受邪魔侵擾!”
說罷,他又端起酒壺,將殘酒一飲而儘,任辛辣酒液從唇角滴滴滑落,浸濕衣襟,恍若未覺。
旋即再次伏身,鄭重叩首,額心抵於石板之上,久久未起。
——
淩司辰一步步走出來的時候,正值白日當頭。
他走出幾步便愣住——祠堂外竟簇擁了一圈人,靜靜候在不遠處,似早已等候多時。
數十雙熟悉的眼眸,或殷切,或惶然,或帶希冀,或藏迷惘,俱在此刻彙聚於一人身上。
“阿辰……”荊一鳴也在其中,他眼神飄忽,咬著下唇,滿麵愧意。但他話還未出口,就被人從後擠開了。
是魏笛。
他膝前還護著個七八歲的小童。那孩子掙脫護持,撒開腿直撲過來,泣不成聲:“二哥!”
淩北照隻到淩司辰腰間,雙臂纏住他的腰,攥著他的衣襟聲聲啜泣,“他們把我關在好黑的地方,還不給飯吃!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!”
淩司辰蹲了下去,雙掌按著小童的肩頭,用了些力度。
“北照,莫怕,二哥在。”他眸光深沉,話語在唇邊磨了半晌才又道,“大哥也會回來的,不怕啊。”
“當真?”小童抽噎著抬頭,“我還以為大哥不要我們了……”
“怎麼會呢?他外出誅魔了,會回來的。”淩司辰說罷站起身來,與魏笛對一眼,囑咐著,“把小公子帶回迎雪峰,妥善照看,我稍後便至。”
“是。”魏笛將淩北照抱起,躬身應道。
小童伏在魏笛肩頭,仍回首不捨地望向淩司辰,淚痕未乾,卻努力擠出一絲笑意:“隻要二哥在,我便不怕,大家都不怕了!”
短短數語,竟令淩司辰心頭一滯,百感交集。
魏笛剛攜小童離去,荊一鳴欲上前,卻再次被人擠開。
這回是掌管賬務的女修宋渺,一臉急切,匆匆上前,把一堆物什強塞到淩司辰手上,“宗主!這些是過去幾月積存的賬目、丹藥與法器庫存!月鹿真人曾數次試圖劫掠,幸而在下拚死護住,如今全都交由您手中!”
淩司辰才從祠堂跪了半日,腿腳尚有些痠軟乏力,加上日頭曝曬,頭腦昏昏沉沉,猛地被她這般推搡遞交,一時間接也不是,拒也不是。
他略定神,將雜物勉強托穩,沉聲應道:“有勞了,都放去主殿吧。”
宋渺應諾完還未走,又見一人從側旁邁步而來,腮邊黃鬚三分,身著靛藍長袍,腰纏履帶,彆著一柄銀刀。
他到得近前便抱拳頷首,聲音渾厚:“宗主!掌印老夫已經尋回來了,現放在枕書堂裡,隻等您去開匣!”
這“枕書堂”,乃嶽山重地,依門規唯有宗主與十二真人可入內。
淩司辰這一看,忙不迭扶住對方,“萬蠡前輩,真是折煞我也。晚輩實在不確定是否能勝任,不若再等兄長歸來……”
“哎!”萬蠡真人抬手一攔,“他要能回來,不早回來了?”
淩司辰一時語塞,垂眸半晌不言。
稍頓,他才抬首問:“那師父呢,還冇有訊息嗎?”
萬蠡真人搖了搖頭,“古木啊,自隨那二位神君去了崑崙,便杳無音信。噢,期間好像聽說回來過一次,但老夫未曾親見,卻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淩司辰點了點頭,重歎一聲,“多謝前輩告知。”
萬蠡真人擺了擺手,又拍拍少年的臂膀,頗為鄭重地叮囑道:“你且記住,淩家不能一日無主。若你真有心守護宗門,就去取了掌印。我等會聯名上書崑崙,請玉清門早日定下接任大典,如此,才能給其他宗門一個交代。”
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淩司辰不好再說什麼,隻能先勉力把這邊搪塞過去。
待萬蠡真人離去後,他又把圍的一圈人逐一安頓妥當,方纔拖著疲憊的步子,往青霄峰方向行去。
少年滿麵愁容,一步步走得緩慢。
行至半途,忽聞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還未回頭,便聽有人大聲喊道:“宗主!宗主!”
他轉身看去,卻是顏浚,滿麵汗水,看著是一路疾奔上來的。
淩司辰止步道:“不是說了,先彆叫我宗主嗎?”
顏浚也不改口,急促喘氣幾下,又往山下指,“有好訊息!我回來時聽山下有人道,說是見到個人,好像……是大公子!”
淩司辰眼睛倏然一瞪。
“在哪裡!”
“就在嶽陽城郊,十裡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