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不知道,這三個月我是怎麼熬過來的
“你該放開了吧。”被一路拽著走到太衡山腳, 羽霜終於忍不住開口,語調中壓著一絲不悅。
這玄陽女修個頭高大威猛,力氣也不小, 拽得她胳膊肘隱隱發紅。
司徒燕聞聲回頭,“哎呀,抱歉!”
可甫一鬆開, 她卻又一伸手, 搭在了羽霜纖瘦的肩膀上,笑意盈盈:“要怪就怪姑娘身上有一股令我討厭的味道, 不知不覺就抓得久了些。我這個人拳腳都聽本能, 姑娘莫要見怪呀。”
羽霜站得紋絲不動,“什麼味道?”
司徒燕笑容斂去,眸中寒光一閃,緩緩吐出五個字:“邪物的味道。”
羽霜麵色依舊淡漠, 藏在衣袖中的手卻悄然摸出一片鋒利的翎羽來,夾於兩指之間。
司徒燕卻拍了拍她的肩,語調轉得輕鬆:“我這個人呢, 不擅長彆的,就是直覺賊準——畢竟你怎麼看, 都不像個丫鬟呢。”
高挑的女子挑了挑眉,雙手抱臂,走前兩步,背上金槍映著斜陽,“話說回來, 跑去仙門裡做丫鬟, 你也挺有想法嘛?”
“是小姐收留的我。”羽霜平靜答道。
司徒燕停了步。
“不錯,薑妹妹是個勇敢又善良的姑娘。也正因此——”就在她回頭的電光火石間, 風聲劃過,背後的紅纓槍已如遊龍般躍入手中,“這般純真美好的少女,若被肮臟汙穢之物沾染,我手中這杆槍,第一個不答應!”
話畢,那槍尖倏地飛出,直抵青衣女子下頜!
槍尖冷凝,離羽霜脖頸不過寸許之距,稍稍一送就會貫個洞。可她卻巋然不動,眼神斜睨著舉槍女子。
司徒燕略微驚訝,若是尋常魔物,哪怕裝作人樣,在她一丈紅纓槍尖的靈力威壓下,多少會嚇得自亂陣腳,或戰或逃,原形畢露。
而眼前的女子,竟無一絲動作。那一刻,戰無不勝的紅蓮槍是真有些猶豫,倘若她真刺下去,對方若是人,豈非濫殺無辜?
——可哪有尋常丫鬟這般冷靜無畏?!
司徒燕咬牙,槍鋒更近,貼住青衣女子脖頸白肌,竟劃出一滴殷紅的血珠。
“我最後問一遍,你到底有何目的?”
青鸞卻神色不變,隻有唇動:“追隨、守護小姐,萬死不辭。”
司徒燕挑了下眉,似未料到她竟這般迴應。手中力道稍鬆,槍勢緩了幾分,正待再言,忽聞前方傳來一陣嘶鳴與蹄聲。
待車轍刹住,卻是個樸實車伕坐在車頭,揚聲問道:“哪位姑娘飛鴿約的車?申時三刻太衡山腳?”
司徒燕蹙眉,目光轉向青衣丫鬟,“你喊的車?”
“是我。”
羽霜冷聲答道,伸手去撥那槍尖,卻撥不動。
司徒燕與她暗中較勁一番,終是主動卸了勁,呼啦一聲將槍劃了個弧度,且收回身邊杵著。
“如此赤誠忠心,倒甚是難得。”高大的女子扯嘴一笑,“那行吧,咱們就此彆過。不過,我有種預感——我們定會再見的,小丫鬟。”
羽霜撫了撫衣襟,冷然道:“你不會希望再見到我。”
她不再多言,往前到馬車邊與車伕交談了幾句,遞過幾枚銀錢,利落地上了馬車。
司徒燕目送著馬車疾馳而去,又笑一句:“裝得還挺像的……嗬。”
將槍背身後,便折返回山上去了。
*
山上,有黃鸝輕巧地停在長廊翹起的簷角處。
下方窸窣的步聲驚動了它,翅羽一震,飛掠遠去。
淩司辰拉著薑小滿,轉過那走廊儘頭的轉角,一路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。他一路壓抑的情緒似再剋製不住,彎身將她輕輕一帶,順勢抵向牆邊。
少年俯身便貼上她的唇瓣,吻如細雨,自上而下,滑至頸側,逐寸掠過。氣息交織,綿長如綢,直至薑小滿微微側頭喘息,才稍作停頓。
正此時,轉角處隱約傳來幾道低語聲,應是其他宗主也出來了。
少女眸光一斜,壓低聲音:“我爹就在那邊呢。”
淩司辰卻不以為意,指腹在她下唇輕輕一撫,湊近道:“你不知道,這三個月我是怎麼熬過來的。”
薑小滿眉眼一彎,左右探看一眼,忽地從他的懷裡滑出,拉住他的手,俏皮道:“過來。”
她帶著他朝旁邊又行數步,身子微微一撤,推開一扇無光的舊木門,探了探頭,果然是間空屋。屋內佈置簡單,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,還有個香台,看著是間陳舊的會客房。
她迅速拉他進去,動作靈敏地掩上門。
轉過身時,卻見少年端然立於身後,身形筆挺,手背在身後,唇角掛著一抹神秘莫測的笑意。
“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。”
薑小滿一怔,眨了眨眼,“什麼呀?”
淩司辰並未多言,雙手忽地自背後伸出,掌中赫然托著一隻精緻的木雕。
薑小滿一時間愣住,目光落在木雕上,淩司辰索性握住她的手,將木雕輕輕放入她掌心。
少女捧起那小物,細細端詳,“這是什麼?”
淩司辰道:“是……月兒。”
薑小滿先是睜大眼睛,旋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,“你不說,我當是個刺蝟呢!”
淩司辰聽著臉頰微紅,輕咳一聲掩飾尷尬,手撓著臉頰,目光有些遊移,“每天刻的時候手都發酸,老是刻歪……不過心意是真的,你彆嫌棄。”
薑小滿見他這般模樣,忍不住又輕笑了一聲。
“喜歡嗎?”淩司辰探過頭來,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嗯。”薑小滿點頭,又似想起什麼般,“我也有東西要給你。”
說著她便在對方殷切視線中,悄然從衣包中摸出一枚素白的鐵符,捏在指間,小心地遞到他麵前。
淩司辰接過,倒是一眼認了出來,“隕鐵白符,你去神龍廟了?”
“嗯,誰叫你一直冇訊息。”
少年細細摩挲著鐵符,指尖描過符上的紋路,一雙眉眼逐漸舒展,喜意溢滿臉頰。
他忽地一伸手,托上她的腰,身子一傾,便要靠近。
薑小滿卻迅速手起一擋,推開了他幾分距離,故作認真:“等一下,一碼歸一碼,我還有問題要問呢。”
“什麼問題?”淩司辰一愣。
薑小滿將那木雕小心收好,又將人拉過來,鄭重其事地將他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好,自己則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他旁邊,與他正對,神情也嚴肅了幾分。
“現在開始,每一個問題,都不許騙我。”
淩司辰抬眼看她,目光清澈如水,答得毫不遲疑:“好。”
薑小滿雙手支頤,盯著他不放,“你說每天都手發酸,這段時間到底跑哪兒去了?”
“我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修煉。”淩司辰答得正兒八經。
“修煉?”
少年還是一本正經:“嗯,我不能再讓任何人傷害你、欺負你。我要保護你,讓你永遠平安、順遂。”
這話說得猝不及防,薑小滿眼神躲閃了一下。
少女捏著衣角,“比起這些,我更想讓你在我身邊……”
淩司辰注意到她的神情,有些責難、有些不滿。他垂下眼眸,語氣更輕柔了些:“我知道這段時間冇告訴你,讓你擔心了,抱歉。”
他說著,帶了幾分試探,伸手想觸碰薑小滿的指尖示好。薑小滿瞧了他一眼,倒也不躲,反翻手一握,緊緊攥住他溫熱的指尖。
“你都和誰在一起呀?”少女麵帶微笑。
淩司辰一瞬愣住,那指尖似抽動了一下,旋即展顏一笑,“放心吧,都是男的。”
他見薑小滿目光灼灼,又補了一句:“皆是些奇怪的人,兩個還不錯,算得上是‘良師益友’;至於其他,要麼是瘋子,要麼腦子不正常。”
薑小滿聽著他的調侃,心裡卻暗暗盤算了一圈,已然能猜出他說的是些什麼人了。良師益友大概能猜出來,至於瘋子——是挺瘋的,尤其那隻瘋鳥,一想起來便讓她夜不能寐。
“那地方……在哪裡呀,能帶我去嗎?”
淩司辰一瞬微微蹙眉,“一個又破敗又荒僻的地方,你當真想去?”
薑小滿愣了愣,眸光盈盈,“當然……不想!你也真是,怎會去那種地方修煉呀。”
她緊了緊握住他的手,雙目掛上憂色,“總之,你冇受傷就好。”
淩司辰聞言一笑,抬手撫上她的臉頰,指腹劃過她微涼的肌膚,“我怎會受傷?倒是你,還好那些天神冇有為難你,否則,我定不饒他們。”
薑小滿眨了眨眼,看著他,擠出一個俏皮笑容來,也不說話,目光卻轉了幾圈。
忽然,她一把抓起麵頰旁的手,低頭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這一口咬得夠狠,竟咬出些血沫來。淩司辰猝不及防,“嘶啊——”
“叫你三個月杳無音訊,連個平安都不報!”
少年緊閉雙眼麵露苦狀,手指一時發顫卻未掙開,反而任由鮮血沁出,他待薑小滿咬完喊完才睜開眼睛,看向少女氣鼓鼓的麵頰,卻是伸出另一隻手,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血跡。
“解氣了嗎?若還不夠,這隻手也給你咬。”
“淩司辰,你還嘚瑟上了是吧,信不信我真咬!”
“彆彆,口下留情,這手還得拿劍呢……”
兩人這般你來我往,氣氛略微鬆緩,薑小滿才似終於撒完了氣,一把將他的手拿過來,翻開手腕仔細端詳。
“疼不疼?”她語氣仍淡淡的。
“疼。”少年委屈地應了一聲。
“活該!”
說完,她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絲帕,細細地擦拭那白皙的手腕。絲帕染上點點嫣紅,在指間暈開,宛若開在素帕上的碎花。
正擦著呢,人就又湊了過來,枕著她的後頸,炙熱的呼吸貼近耳畔。
薑小滿抬眸一笑,卻並未躲開,任由對方纏綿。
“馬上便是宗主了,能不能成熟點?”
“不喜歡嗎?”
他鬆開她,卻是繾綣地看著她的眸子。
“喜不喜歡,有什麼用?”薑小滿些許哀傷地側頭,捧起他的臉,“嶽山這般動盪,你回去後會特彆忙吧,我還能來找你嗎?”
淩司辰聞言,卻是身子微僵,隨即緩緩坐了回去。半晌,他換上一副輕鬆的神情道:“勿要想那麼多,我權且是個代理罷了,等兄長一回來,便輕鬆了。”
他語氣輕快了幾分,眼角染笑:“到那時,我便天天來塗州找你。帶你誅魔,踏遍中原十六郡,隨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,你若想再去一次幽州也未嘗不可——”
“再去?”薑小滿忽地打斷,目光深幽盯住他,“你怎麼知道我去了幽州?”
淩司辰霎時啞聲。
他一邊飛速思索,一邊暗自心驚,薑小滿如今怎的這般警覺了?和剛認識的時候,他怎麼敷衍她都深信不疑的單純模樣完全判若兩人。
但這個問題一時間又實在不好解釋。
他隻能連猜帶蒙,神色卻波瀾不驚:“上太衡山的路上碰見了薑家弟子,他們告訴我的。”
“哪個弟子呀?”薑小滿眨著眼睛。
“高高瘦瘦,灰白袖袍,我冇問名字。”淩司辰麵不改色,不卑不亢。
薑小滿點點頭,抿唇一笑,也不計較,便主動湊上前去,伸出雙臂環住淩司辰的脖子,貼在他硬實的胸膛上,去蹭著他的頸窩。
語氣帶著些依戀:“那行,你說的啊,下次我要坐雪駝花車!”
“好。”淩司辰也攬過她,寵溺地應道。
少年懷中的少女眼珠不動,心緒卻在轉動。
薑家弟子……
薑家根本冇人知道她去了幽州。
若說是從城門守衛打聽,她還信幾分……但這般說來——
是從歸塵那兒探得的?颶衍之約,歸塵知曉不奇怪,但淩司辰與北淵的人相處,竟這般融洽,無話不談?
他在歸塵手裡這些時日,到底經曆了什麼?
薑小滿這般想著,卻溫順地依偎在淩司辰懷中。左手輕輕落下,環緊他的腰身,右手則悄無聲息地一滑,將那方染血的絲帕輕巧地收進了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