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宗主夫人,怕是不好當啊
若非臨行前機巧仙君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, 雲海戰神恐怕真壓不住心底那股奔騰的殺意。
龍血之果與魔君血脈的結合體,究竟是正是邪?龍血乃仙道本源,魔脈則是至惡之種, 二者相混,終究會是龍血馴服魔性,還是魔脈侵蝕仙根?
答案無人知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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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, 當年尊上下令格殺勿論時, 也是你留了他一命……你應當也知道,他並非歸塵的替代品。他的心魄完整, 留存的是人間的血脈, 而非魔物之軀,二者天壤之彆。”那時,機巧神君知道他要獨自下凡,特地來訪他, 求他網開一麵。
雲海著便裝,端坐鬆下,並未接話, 背影如靜山沉水。
可機巧卻依舊滔滔不絕:“我看著他長大,他的善心與仁義我都看在眼裡, 那是毫無瑕疵的,與你也是無二的呀!”
小老頭剛吃了仙果,已然恢複了褐發青年的模樣。
雲海終是轉過頭,聲音沉穩如山嶽:“你是說,他長在仙門, 故而血果之氣更勝一籌?”
機巧抿著唇, 半晌後才答:“你若非要這麼理解,也不是不行。但我想告訴你的是, 他的心本就是至純的善心,無關魔脈,無關血果。”
短小的青年抬起頭來,眼神清亮,“淩司辰不是魔物,也永遠不會成為魔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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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頓完大殿秩序,又與新抵的幾人簡單說明瞭情況後,雲海戰神負手而上,步步踏上玉階,聲如洪鐘:“迴歸正題。”
他目光威嚴,望向少年劍修,“淩家宗主既定,就上前一步來,為淩家領取神元。”
立於一旁的銀獅尊者向白衣少年伸出手來。
淩司辰卻遲遲未有反應。他垂眸稍頓,環顧四周,隻見數十雙目光熾熱盯著自己,或期待,或殷切,竟讓他一時有些躊躇不前。
視線跳躍間,他忽而撞上那雙熟悉的眼眸。
薑小滿站在人群後方,目光澄澈如水,唇邊噙著一抹淺笑,輕輕點了點頭。一刹那,似有無形力量自他心底騰起,填滿整個胸膛,讓他隻覺得此刻縱千斤重擔,也毫無畏懼。
淩司辰定了定神,收斂複雜心緒,轉身接住銀獅尊者的手,步履沉穩地登上玉階。
白衣少年立定之後,文夢瑤、薑清竹、玉清門房宿道人等人亦次第而上。
五方宗主既立,殿上肅穆萬分。
戰神雲海威然立於高台,聲若驚雷:“守護神元,乃宗主之責。神元若有失,宗門上下,皆當問責!”
他一聲斷喝,如巨錘擊石,震得殿中氣氛霎時緊繃。五位宗主相繼接過神元,光芒璀璨,符文熠熠生輝。五人得命小心將其收入匣中,又收於封印陣中妥藏。
戰神再道:“神元置於宗門,采人之力,集人之華。我命諸位以此為基,塑體強魄,三月之內,彙合全力,圍剿西魔君!”
五大仙門約百人頓時齊聲呼應,聲浪如潮,直衝殿頂。
薑小滿站在角落,她微微側目,與羽霜交換了一個眼神,皆是不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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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內議事已畢,眾人皆領命退去,隻留五位宗主於殿中商議細節。人群退去如潮,修士們大多議論紛紛,薑小滿安靜地隨在人群末尾。
她腦中紛亂,想著找個清淨之地理一理,卻在轉身邁步之際,忽覺手臂一緊。
驀然回首,便見那一襲白衣。
淩司辰幾步趕上來,朝她溫柔含笑。
“在外麵等我一下。”
薑小滿一時愣住,隻訥訥點頭:“噢,好。”
羽霜在旁邊本能地欲上前,卻被薑小滿一個眼神攔住。
前頭幾個薑家女修回眸瞧見,皆是捂嘴偷笑,低聲調侃:
“哎呀淩宗主,你的宗主夫人跑不了!”
“是啊,眼巴巴等了你三個月呢,我們怎麼勸都不聽。”
“師姐!”薑小滿嗔道,瞪她們一眼。
淩司辰聞言,卻隻是淡淡一笑,未作辯駁。他握住她胳膊的手稍稍收緊,又似怕弄疼她一般,倏忽一鬆。
那邊雲海連續喊了幾聲,少年才萬般不捨地過去了。
薑清竹在那邊臉紅一陣白一陣的,遠遠瞪了女兒一眼,又向她投去一個眼神,分明是讓她速速離去。
“走走走。”前方的餘蘿生怕師父怪罪,趕緊帶著薑小滿先出去了。
……
殿門重重一合,眾人作鳥獸散,三五成群地談笑而去。薑小滿還冇來得及找個地方清靜,幾個師姐就迅速把她圍了起來。
幾張盈盈笑臉,看那八卦的心是壓根抑製不住了。
齊茵一拍她,笑得直搖頭,“小滿,瞧你這情運,我是真羨慕!”
餘蘿在旁接話,輕掩秀唇:“可不是麼,死了的情郎詐屍歸來,還搖身一變成了宗主!一招製敵,神武非凡,這事兒擱誰身上不樂得合不攏嘴呀?”
薑小滿嘴一撇,低低地回了句:“他本來就冇死……”
話未說完,齊茵又接過去:“哎喲,小滿我跟你說,你看師父那個眼神……你這宗主夫人,怕是不好當啊!”
“兩情相悅,師父又能咋地,再說咱小滿現在腿一蹬就走了誰攔得住!”
薑小滿麵紅耳熱,幾度欲言又止。
“師姐們快彆說笑了,”少女有些急,正好看到莫廉在那邊招呼了,趕緊推了推她們,“大師兄在喊了,你們先回去吧,霜兒在這裡陪我就好。”
薑小滿乖巧地眨著眼睛,羽霜也跟在旁邊點頭。
幾個師姐看了看天色,也漸漸斂了笑容,“得嘞,那我們走吧。人家小滿有相好等著,我們就不湊這個熱鬨了。”
道彆後正待離去,一直冇說話的洛雪茗上前給了薑小滿一個擁抱,“滿丫頭,做你想做的事,不要後悔。”
“嗯。”薑小滿回抱了她,點了點頭。
*
等到人都走完了,殿外一片寂靜。
薑小滿靠在殿門外的硃紅柱子上,先前淺淺的笑意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凝色。
“神元之力……”少女低聲自語,“蓬萊又在打什麼主意?”
她眸光微沉,隱隱有憂色。
羽霜立於一旁,低聲稟道:“屬下倒是聽聞過,天島靠飛昇者靈氣培育神元,用以對抗無垠烈氣,猶如養育池一般。本以為百年無人飛昇,這池早該廢置纔是,如今竟將神元拿來反哺下界,君上……”
“噓,在這種地方,還是注意稱呼。”薑小滿側目糾正她,思索一陣又吩咐,“你稍後去把此事傳給災鳳,讓他們加強防禦戒備。記住,讓他們彆妄動,不可成為點燃戰火的一方。待探清蓬萊真正意圖,再作定奪。”
“是,小姐,我現在便去……”
羽霜微微俯首,話音未落,忽見轉角處閃過一道身影來。
二人俱是一驚。
那素衣裹著鎧甲的身影越行越近,步伐輕快,竟是司徒燕。
“咦,薑妹妹怎麼還冇走?”俊俏的女子目光落在二人身上。
“燕姐姐。”薑小滿稍稍整衣,向她行禮,“我在等淩司辰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司徒燕點點頭,左右打量一番,唇邊勾起一抹饒有深意的笑意。她揚了揚頭示意,“欸,我說,這位丫鬟姑娘,是要陪你一起等嗎?”
不待薑小滿開口,她迅速又接道:“還是彆了吧!你家小姐等心上人,哪兒能帶個丫鬟湊熱鬨。要不,我先送你出去如何?”
薑小滿給羽霜使了個眼色。
羽霜心領神會,頷首道:“那小姐,我就告退了。”
“去吧,怎麼來的怎麼回去。”薑小滿微笑道。
羽霜看了她一眼,點了下頭,司徒燕在旁邊等不及,一把拉過青衣女子的手腕就帶著她走了。
兩道身影一前一後,很快消失在曲折長廊儘頭。
*
薑小滿立於殿外,又等了許久。
這一次,她清空了腦海,除了等淩司辰,她什麼也不再想了。
風過長廊,捲起她裙襬的一角,她垂目靜立,直到一陣漸行漸近的步聲隔著殿門傳入耳中。
殿門被人急促推開,白衣少年自門後奔出。薑小滿本能地抬眼,視線與他猝然交彙,他那一瞬間綻放的笑容,倒似夜空燃起的星火。
淩司辰快步走近,伸手一攬,將薑小滿抱入懷中。驟然的動作讓少女猝不及防,隻覺鼻尖一熱,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。
那雙手從她臂下穿過,環住她的腰身,將她鎖在胸前,強而有力,卻不失溫柔。
薑小滿唇齒微動,剛要開口,就聽耳畔低啞的嗓音破開了沉寂。
“對不起。”
那是夜裡輾轉反側時記憶中屢次出現的懷抱,和耳畔熟悉的聲音,有那麼一刻,薑小滿需要仔細感受才能反應過來——她冇在做夢。
少女凝滯了片刻,眨眨眼睛,視線一陣模糊。
不知為何,湧上來了淚水硬是被她努力憋了回去。
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,輕聲囁嚅:“好歹換個地方呀……等會兒被爹爹瞧見了怎麼辦。”
淩司辰似是從情緒中醒轉,手臂一鬆,卻仍未完全放開她。他的目光掃了一圈,落在長廊轉角的一邊,牽起一個淺淺的笑:“走,去那邊。”
他飛快牽起她的手,拉著她就往轉角走。
她被他帶著走,心中本來一陣暖熱,什麼仇怨、什麼糾葛、什麼使命一瞬都拋下了,隻想儘情與他放鬆——但忽然,她意識到什麼不對。
兩隻手十指相扣,掌心溫熱,她一如既往能感知到他微弱的氣息。
但這次卻有所不同,那掌心的氣息竟比以往強烈了數倍,濃烈得如湧泉噴湧,竟隱隱透著一股磅礴之力。
薑小滿驀地一震,倏然睜大眼睛。
腳步戛然而止,少女整個身子撞上那隻手臂,像抱住一般,她另一隻手悄然往他的手臂根部探去,那處靈氣彙聚,應當更為清晰。
淩司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住,亦停下腳步,“怎麼了?”
薑小滿迅速將手收了回來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冇事。”她輕聲道,微微笑了笑。
心底卻如驚濤翻卷,有四個字揮之不去:
磐元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