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己知彼
胡說八道!
薑小滿在心裡嘟噥一聲, 冇大聲說出來。
“神君!”
不知誰高呼一聲,殿內眾人紛紛跪下,齊聲叩拜, 動作整齊如一。薑小滿遲疑了片刻,僵硬地隨大流跪下,死命扯羽霜才讓她也拜倒。
三日前天上驚雷灌頂, 便是雲海戰神下界崑崙, 而後他便一路來了太衡山。經曆上次前無古人的兩道驚雷後,眾人對戰神下界已然見怪不怪。
這是薑小滿第一次見到雲海戰神。
——卻並非霖光的第一次。
霖光的記憶中, 對這戰神的印象卻著實模糊。五百年前的長康橋一役, 霖光單槍匹馬對陣三戰神,捉燈籠似的遊刃有餘。
雲海……似乎就是其中一個?霖光根本分不清他與乾羅武聖的區彆,唯一的評價便是:一隻男螻蟻。
不過,他倒比金翎神女稍勝半籌——至少他有自知之明, 不狂妄、不叫囂,知道自己在真正的強者麵前不過是個螻蟻,本本分分低著頭做人。
薑小滿腹誹:其實人家隻是冷酷寡言而已吧。
可這次的雲海戰神與霖光記憶中的那位, 除了樣貌外,還有許多細微的不同——穿著, 神態,以及……
跪伏在旁的鸞鳥悄聲道:“小姐,發現了嗎?他比上次更強了。”
“是啊,渾身氣息都不一樣了……看來五百年進步不小。”薑小滿微微側頭,小聲回道。
眾人起身後, 玉清門幾位紋龍玄袍道人立於最前, 隨之是銀獅與鐵豹兩位尊者;薑清竹、月鹿真人、文夢瑤各自率隊拱立,神情凝重, 屏息以待。
戰神大步行至高台,與銅棺擦肩而過時,側目瞥了一眼棺中之人。
“銅虎遇害,實屬遺憾。我歸天庭處理繁雜要務,卻不想短短數月間,三大仙門竟接連遭難,魔禍橫生,此為吾等之失責。”
戰神言辭鏗鏘,微微閉目。
殿內一片寂靜。
此時,忽有人鼓起勇氣,小心翼翼發問:“神君……您說是東魔君所為,是真的麼?”
雲海不答,轉身躬身去翻看銅棺中死者的胸傷,指尖掠過那致命的裂口,片刻後抬頭一招手,冷聲道:“過來。”
眾修士屏息上前,將銅棺團團圍住。
戰神指著那處凍裂傷痕,言辭沉穩:“看到了嗎,就這一抹冰碴子,便是‘冰龍狂嘯’的餘威裂傷!這不是霖光,還能是誰?!”
眾人聞言儘皆變色。
薑小滿無話可說。
她確實用冰龍沖掉了猛虎罩,過手間不可能冇有損傷,但她絕無害人之意。然而雲海卻將此傷視作霖光所為,言之鑿鑿……
怎麼說呢,這人實在過於簡單直率了。他這樣的人,若是知道這舉辦的仙門大會竟混入兩隻所謂“大魔”,怕是會當場氣絕吧——還是彆讓他知道了,怪可憐的。
戰神言罷起身來,手中術光大作,熾白光華貫注棺中,竟見棺中之人全身上下仿若鍍金,所有傷痕漸漸閉合,猙獰的苦難印記也悄然褪去,整個人宛如沉眠般安詳。
而那銅棺表層,更是浮現出一層晶瑩剔透的水晶障壁,將逝者完整封存於內。
眾修士齊齊俯身致意,銀獅尊者喚來弟子將銅棺抬走,終為逝者求得一絲寧息。
直到這時,滿殿眾人才漸漸回過神,惶恐不安的議論聲四起:
“東魔君!?那般凶魔主宰也現世塵寰?”
“與那般強大的敵人對陣,咱們還有勝算嗎?”
“這……如何是好!”
雲海不言,揚了揚下巴。
身後的仙侍立刻心領神會,雙手輕抖長卷,掐訣輕揮。霎時,卷軸騰空展開,靈光氤氳間,卷麵倏然亮起,竟投映在了雲海身後那麵巨大的金色屏風上。
金光映壁,顯出五個人影模樣的畫像——就是畫得極其簡陋。
薑小滿蹙眉,盯著那歪七扭八的圖影看了半天,也冇看出個所以然。
還冇等她多琢磨,便聽雲海開口:
“諸位莫慌,今日召集諸位前來,便是為講明當下形勢、共商誅魔大計!此番由我為爾等講解下界橫行的大魔特征,詳述破敵之法。知己知彼,方能不殆!”
此話一出,殿中頓時一片嘩然。
“冇聽錯吧,雲海神君親授!”
“這可是打敗西魔君的戰神啊!得他指點,勝讀百魔卷宗!”
“看來魔劫當真難避,怕是場惡戰在即……”
“天兵未至,難道真要靠咱們這幫修士拚死抵禦?”
議論如潮起伏,或憂或懼,或戰意隱燃。
薑小滿不動聲色,悄悄聽著。
雲海咳了一聲,眾人立時止聲屏息,紛紛朝他看去。
戰神掃視一圈,不急不慢,側過身子走到屏風左邊,從那最邊上的人形指起:“如今,確定已現世的魔君有二。其一為首者,便是如今大搖大擺現身於西南荒林的火屬魔頭——西魔君千煬!”
眾人唏噓,紛紛倒抽冷氣。
淩家修士不少瞪紅了眼,舊日記憶浮現於目。
薑小滿伸長脖子仔細瞧,這畫像……勉勉強強還算像?頭髮一團紅,手裡提著一柄長刀,猙獰而凶猛。
嗯,十分可以打八分。
卻見銀髮戰神雙目燃起鬥火,“此魔力大無窮,悍勇無匹,我曾與它惡戰數個日夜,若非其身為魔,當真感歎世間竟有如此勇猛之輩!直來直往,雖為死敵,卻也是令我懷唸的對手……”
他這般說著,殿中不少人麵色複雜,或驚或疑。估計都在想,堂堂戰神,竟如此評價一頭魔物?
淩家修士裡已有人麵露不滿之色。
薑小滿倒不意外。
千煬複生後也時常說起,當年與雲海酣戰的日子最為痛快,彼時雲海戰神憑一手無雙劍技便耗了他數個日夜,加之那變幻莫測的術法讓他吃儘了苦頭。可即便身中數道咒術,千煬卻也不落下風,最後還是金翎神女前來助陣,才堪堪將這西魔君擊敗。
千煬每每回憶隻歎可惜,還說再給他半日,自己定能逆轉戰局——不過說這些都冇意義了,霖光那時候已然身隕,瀚淵大軍早已無力迴天。
這個傻子,若是聽到雲海這般評價自己,怕是會開心許久吧。
雲海那邊感歎半晌,卻逐漸恢複了肅穆,
“隻是可惜啊,魔終究是魔,如今再度現身,竟這般殘暴無度,屠戮無辜。現今它盤踞於西南地帶,動靜難測,爾等切莫打草驚蛇,亦不可掉以輕心,須時刻備戰,防其突襲!須知此魔近身搏鬥幾無敵手,唯心智稍遜,狂妄自負。故而要勝此魔,須擇智取、術法製衡,切忌與其硬碰硬!”
薑小滿點點頭,不愧是宿敵,這評價倒是中肯。
雲海手指又往旁邊一挪,在屏風第二、三個圖案間來回點。
薑小滿瞧了一眼,怎麼看著……不像人?
“這兩個,乃西魔君座下兩員悍將——地級魔最強的‘燼邪’,以及四鸞之一的‘赤鸞災鳳’!”
啊?
燼天都給畫成一坨焦炭了,輪廓歪七扭八,勉強看出個人形。至於災鳳,直接是一隻畫工拙劣的鳥,渾身毛都炸開了,能認得出來纔有鬼!
薑小滿扶額,十分最多打五分。可惜燼天去輪迴了,不然高低得笑話他一下。
雲海繼續道:“此二魔雖非魔君,卻皆有悍勇之能,單個實力雖略遜於千煬,但擅遠程作戰,常輔其主,乃魔君的雙翼!與千煬對戰,首要便是拆其雙翼,先殺男相魔,再殺女相魔,無論任何代價,務必誅除!”
眾人又是一片唏噓。
“好,下一個。”雲海手指又一挪,“這是最近頻頻現身的,四鸞之一‘青鸞羽霜’。不如前幾個棘手,且薑宗主在雲州與之打過照麵,此處便不作贅述了。”
薑小滿壓根冇聽進去,目光全落在了屏風的圖案上。若說災鳳畫得像隻紅毛雞,那羽霜就是一隻大青鵝。
這時,察覺身旁之人氣息不對,她微微側頭,果然見自家“丫鬟”神情沮喪,幽幽地喃喃:“竟然……跳過了……”
薑小滿輕輕拍了拍她,以示安慰。
好歹栩栩如生一隻鳥,三分吧。
待眾人討論聲漸歇,雲海戰神卻神色突變。
他眼眸一凜,指向最右端,也是最大的一幅,這時臉上幾乎每寸肌肉都繃緊了,每個字都咬得死緊:“仔細看好了!最後這個!便是最強的魔君——東魔君霖光!”
戰神深吸一口氣,語中不停:
“它的現世,已逼得蓬萊不得不重整戰備!自今日起,人間的每一寸土地都岌岌可危!”
“所有人,務必拿出十二分精神來布界,一旦發現此魔,立刻上報崑崙!絕不可輕敵!”
戰神目中精光乍閃,手指猛戳那巨幅畫像:“看清了!此魔特點是角特彆長,青麵獠牙,滿臉寫著邪惡,壞得要命!!!”
薑小滿:“……”
雲海那邊聲如洪鐘,然而少女卻根本冇聽進去,全神貫注、一眨不眨地盯著雲海手指之處。
——畫得也太不像了,這副醜態猙獰的怪物,哪裡是英姿颯爽的霖光?
——這是嚴重侮辱!一分都嫌多!
打不過就詆譭,雲海這波純純小人行為。
“小姐,忽然覺得被跳過也挺好的。”鸞鳥壓低聲音。
“快彆說了……”薑小滿欲哭無淚。
雲海冇注意到悄悄碎掉的少女,繼續一本正經地訓誡:“此魔極其強大,你們誰都打不過!看到它,速速避退,遠離水源,靈盾全開!”
眾人無不屏息凝神。
雲海換了一口氣,這回語聲更低沉,“此魔慣於遠程作戰,常帶近戰護衛,狡猾多謀,難以對付。它唯一的弱點是行動稍慢,若遇上它,切忌交戰!先避,後撤,最後報信!百人以下,嚴禁硬碰!”
一番連珠話語讓殿內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寂,隨後議論聲如浪湧起:
“不愧是魔主,這長得也太恐怖了……如何是好。”
“可哪裡能避開水源?這世上到處都是水啊!”
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的空檔,人群末端忽有一隻纖細的手臂悄然舉起。
少女軟軟地吱聲:“那……北魔君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