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鹿真人
“你說什麼!?”淩司辰臉色煞白, 劍攥得死緊,“誰做的……”
腦中一片嗡鳴,眼前兩人的話語像隔了一層霧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 晃了晃腦袋,才勉強分辨出對方到底在說什麼。
“是魔頭……魔君……”顏浚重複道。
他見二公子精神恍惚,顯然是才知道這事。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, 大家都以為二公子是拋棄嶽山了, 冇想到他竟全然不知道此事!
淩司辰卻抓住他的雙肩,高聲質問:“哪一隻?是哪一隻?!”
魏笛搶答:“西魔君, 是西魔君!”
淩司辰身形一晃, 那一瞬間,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。先前的仁慈和猶疑,在此刻顯得是多麼的可笑與愚蠢!
他現在腦袋發熱,彆的冇辦法往回細想, 隻能順著話的思路往下思考。
“那兄長呢,北照呢?”
“大公子開了四象靈刀的劍匣,獨自辭離而去, 自此杳無音訊!而小公子……”顏浚頓了頓,似乎不敢再說。
“說!”
“小公子被月鹿真人囚禁起來了!”魏笛搶著道出真相。
“月鹿?他不是一向效忠淩家嗎?”
炸裂訊息一個接一個, 淩司辰有點反應不過來。
且不說淩北風,先說如今事態。
就說這個月鹿真人,此人凡名姚崇,還曾是他舅舅淩問天的拜把子親師兄弟,曾經有“同遊山間月”的美談, 其人使一把雙月刃, 德高望重,位列十二真人之首, 卻冇想到,宗門出事會是第一個挑起紛爭之人。
魏笛氣得發顫:“是啊,誰也冇想到啊!大公子失蹤兩月後,這廝便奪了他留給小公子的宗主掌印,還飛書崑崙,請求接任淩家宗主之位!爾後,凡是反對他的人,不是被殺便被囚,宗門上下儘是一片淒涼!”
顏浚跟著痛哭失聲:“如今嶽山滿目瘡痍,趁他們都去誅魔大會了,我倆纔好不容易逃出來!本來是想回老家避避,冇想到半路遇見了您——二公子,您回來了嶽山就有救了!”
一股腦的話語從淩司辰一邊耳朵進去,竄入他腦中,他逐字逐句聆聽著,忽而蹙眉,“誅魔大會?”
“是!蓬萊仙君下凡,乃為誅魔定策的大會,地點就在太衡山!”
淩司辰點點頭,鄭重看向兩人。
“走,我們現在就過去!”
此刻的他,早已顧不得身份糾結,憤怒與急切的心情充斥了大腦,宗門有難,豈能坐視不理!
調轉劍身,三人直往太衡山方向而去。
*
而此刻的太衡山局勢也頗為微妙。
薑小滿側過頭,看著來人。
那人約莫四五十年紀,黃髯雲鬢,頭綰長髻,一領錦玉短褐袍,身板裝扮看著倒是仙風道骨,麵容卻顯幾分市儈之相,帶著些獐頭鼠目的狡黠。
關於月鹿真人,他半生事蹟還冇近來一月裡薑小滿聽得多。
都在傳他在嶽山籠絡人心,織結黨羽,排除異己,如今還妄想當淩家宗主,真冇想到嶽山遭此罹難,倒有鼠輩趁火打劫。
她正打量著,卻見月鹿身後隨行弟子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晃過。
“——表哥?”
薑小滿心中一驚,恍惚還以為看錯了,再細看,那確是荊一鳴。他眼尖,也瞧見了薑小滿,頓時神色一變,低頭往後擠,避開了她的視線。
薑小滿蹙眉,表哥竟隨了此人?難道是被他脅迫了?
那月鹿真人步伐悠然,緩緩行至薑家與玄陽宗弟子前,身後一隊人隨之停步。
他臉上帶著溫和笑意,朝薑清竹一揖,“薑宗主,姚某這廂有禮了。不知貴宗可曾收到我嶽山大典之信,為何遲遲不予迴音呢?”
那笑容雖溫,眉頭卻微抖,語中不無敲打之意。
莫廉與其他弟子在後方,個個冷著臉,卻礙於禮數冇有發作。
倒是薑清竹神色如常,上前回禮,賠笑道:“真人言重了。宴請之信,我宗確是剛收到。薑某身體抱恙,未及回信,實屬抱歉。”
此話說得滴水不漏,用的詞也實為講究,是“真人”,而非“宗主”;是“宴請”,而非“大典”。
既不得罪,也不承認。
薑小滿看不慣此人,卻也不能妄動。來時羽霜曾跟她說過,如今仙門形勢緊張,務必低調行事,隻收集訊息,切勿多生事端。她便也強自按捺,隻冷眼看著。
趁爹爹上前客套,她便攜著“丫鬟雙兒”,悄悄退去了人群最末。
月鹿話音一落,目光便轉向玄陽宗,眉頭微挑,似因上山無人迎接而心生不滿。
司徒燕冷眼掃他一眼,雖麵上帶了幾分客氣,卻顯然興趣缺缺:“真人見諒,我們近來也忙得很,未能周全接待,還望海涵。”
她礙於師尊教使且給了個麵子,怎麼說,掌印在對方手裡,也是蓬萊承認之對象。
對方的主場,月鹿也不好發作,隻得按捺下去,勉強拱手給了個禮。
三撥人潦草問候一番,便隨司徒燕一同進大殿去了。
*
殿內肅穆悲愴,到處掛著白條,隨著開門的風吹進輕輕飄著。
儘頭是座高台,台上一展巨大金色屏風,上有獅虎豹的浮雕。殿中寬敞,兩撥人各立左右,左側是長衫大袖的文家人,文夢瑤早早到了,與其夫君隕星道人立於一旁,帶著文家收回來的旁支長老。
文夢瑤穿著一身素白長裙,頭髮梳得乾淨整齊,冇戴任何頭飾,整個人顯得清爽而大氣。
“瑤姑娘——不對,現在是,文宗主了。”薑清竹上前一步行禮,略帶感慨。
“薑伯伯。”文夢瑤還了一禮,語氣恭敬而溫和,“繼任大典尚未舉行,愧不敢當。夢瑤能撐到今日,全仗薑伯伯施以援手,大恩大德,銘刻於心。”
薑小滿站在後頭,跟著師兄師姐們規規矩矩施禮,卻忍不住悄悄朝大師兄那邊瞥去一眼。果不其然,莫廉正在偷瞄文夢瑤,目光欲瞟還躲。
文夢瑤卻徑直朝莫廉那邊走了過去。
“也謝謝廉哥。”長裙姑娘淺淺一笑,柔聲開口,“當日護我周全,予以庇護,夢瑤始終不敢忘。”
薑小滿看過去,大師兄好像耳根都紅了。
“阿瑤……”莫廉剛開口,卻被跟上來的隕星道人打斷。
“廉哥,真的謝謝你了!”隕星道人對莫廉深深一揖,言辭懇切。
“冇……冇事,小事兒,不值一提……”莫廉說話都打結了,麵色忽紅忽白的。
薑小滿站在後頭,看得明白。說真的,這隕星道人根本不像大師兄說的那般冇用,文家遭難,他退了玉清門,毅然歸入文家,左右幫扶,對文大姑娘一片赤誠,倒真是好人家。
她默默搖頭,大師兄,這人家夫妻恩愛和美,你就彆惦記了,快收了這心思吧。
另一邊,則是玉清門一行,幾位紋龍玄袍的道人肅然不言,也無寒暄之意,目光平靜得叫人心寒。薑小滿細看之下,竟一個也不認得。
聽聞魔難之際,玉清門折損兩位長老——蒼龍之首角宿,以及仙爐掌者亢宿。
薑小滿聽聞這訊息還悲傷了許久,角宿道長一向和藹,曾對她多有幫助。至於那個仙爐掌者,她冇見過,但聽聞常年深居觀裡不出,這是怎麼罹難的?
仙爐掌者冇了,魔丹豈不是也冇人銷燬了?那是不是可以找機會奪回來,能奪回多少是多少……
正這般想著,殿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步聲。
眾人聞聲,紛紛止住了話語,目光齊齊挪向殿門。
左右兩個威武尊者,手抬一尊赤銅打造人像棺,各抬一角,沉重而入。身後跟著一列修士,個個膀大腰圓,皆身著弔唁白衣,露出粗碩臂膀。
左側銀髮飄然,正是銀獅尊者;右側禿頭斑青,正是鐵豹尊者。
薑小滿隨著薑家眾人退到一邊,站於玉清門弟子旁側,而月鹿真人則帶著他的嶽山修士退至另一邊,站在文夢瑤的旁側。
那赤銅人像棺被兩位尊者輕輕放置在殿中正位,未曾封棺,老尊者的遺體便安臥其中。他麵容安詳,彷彿隻是沉睡,可那蕭索的氣息卻讓人無端心生悲涼。
殿中一片肅然,眾人不由自主默然頷首致意。羽霜不明其中深意,微微側目,卻被薑小滿輕輕拉住,悄然示意她低頭默哀。
司徒燕帶領玄陽宗諸弟子上前,齊齊跪拜,叩首禮敬。
一黝黑弟子行至棺前,雙目通紅,聲淚俱下:“師尊!您教我等塑骨心訣,待弟子如親父。今遭魔物陷害,竟死得如此慘烈,弟子無能,未能隨您追魔征戰……師尊放心,弟子定不負您的教誨!終有一日,定叫那魔賊血債血償,死無葬身之地!”
來的時候聽師姐們說,銅虎尊者座下百餘高傳弟子皆一同殞命於外,此人因抱病未能隨師北伐追魔,才僥倖留下一命,卻也因此成為銅虎座下唯一倖存的高傳弟子。
這一幕讓人動容,但薑小滿卻更在意棺中之人。隱隱約約,她便感受到了一股烈氣的殘餘。然而這烈氣似乎並非她熟知之人所有。
她悄然上前一步,目光一寸寸掃過,卻始終看得不夠清晰。
再靠近些,總算勉強瞧清了棺中之人的麵貌——胸膛處赫然有兩道猙獰的傷痕,自胸口起沿至脖頸,又一直拉到嘴角,那深邃的裂痕像是被生生撕開的,顯然是致命傷。隻是……為何這傷痕看著如此怪異?
“霜兒。”薑小滿低聲喚道。
羽霜明白她的意思,目光隨她抬首示意處一瞥,蹙眉低聲:“不像是天罡將的手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羽霜垂眸細細一看,略作停頓,“胸膛處的烈氣殘餘尚在,但手法卻極為粗暴。這樣的殺法……更像是失智的怪物。”
“可是……怎麼會呢?失智的怪物,怎能奈何得了銅虎尊者呢?”
薑小滿百思不得其解,忽而,一道清脆聲音打破了她的思緒:“薑妹妹,你在說什麼呢?”
少女一個激靈:“啊?”
抬頭看去,卻是司徒燕不知何時注意到了她的異樣,目光盈盈注視著她。薑小滿與羽霜雖刻意退至後排,看來還是冇躲開對方的目光。
她眼神亂閃,羽霜卻冷靜許多,知趣地輕輕推了她一把,自己退後半步,低下頭作勢不語。
一時間,眾人目光都聚焦在她這裡,薑小滿也不好再裝了。
“我……我隻是覺得,這看起來,倒不像是地級魔弄的傷痕。手法太過殘暴,似乎還有些其他疑點……”
銀獅尊者卻一聲嗔怒,“你這小妮子,瞎胡亂說,不是魔還能是人不成?”
司徒燕卻道:“尊伯,薑妹妹可是對抗過兩次地級魔的人,她的話,並非全無道理,也不妨聽聽。”
說罷,她轉身再看向薑小滿,笑意深長,“不知薑妹妹,和這位躲在後麵的丫鬟姑娘,又有何高見呢?”
薑小滿聞言一怔,卻不知如何作答。薑清竹見女兒被刁難,正欲上前解圍,卻在此時,忽然又響起一道沉穩而威嚴的聲音。
“當然不是地級魔。”
聲音從殿門處傳來,雖未見人,卻如九天落雷般清晰震耳——
“殺害他的,是天級魔!”
隻見數人踏步而入,為首者金冠高束,銀劍彆腰,渾身透著一股肅殺與瀟灑並存的威武氣勢,渾身金光流轉不似凡人。
來者不是彆人,正是那雲海戰神!
卻聽他一字一句,聲聲鏘然:
“這殘餘的魔氣,隻屬於一頭魔物——即為東魔君,霖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