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人該忘就忘了吧
淩司辰出了百花村, 禦劍而行,風聲呼嘯耳畔,心緒卻難以平靜。
他低頭看著劍身上微光流轉, 又不由自主浮現出幾日前與歸塵的對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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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一問,”他當時遲疑片刻,還是開了口, “母親既有戰神之力, 到底何等邪魔,能加害於她?”
歸塵沉吟半晌, 卻道出另一事:“我也曾有此問, 後來多方打聽才知道,原來蝶衣曾經去潛風穀,找過一隻叫風鷹的魔,將她的戰神之力儘數封印了。”
“她為什麼要那麼做?!”
“這我便不知了, ”歸塵語氣平靜,“不過知道她失去力量的人也不多……你若想查,或許可以從這點入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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淩司辰百思不得其解。
但他又心思, 風鷹早已殞命,線索斷在其中。若要追查此事, 而今與之最接近的人,無疑是南魔君颶衍。
可此魔究竟在何處——便是歸塵也不得而知。
當下之急,還是得先回嶽山看看。闊彆多日,卻也不知兄長、舅舅、師父他們如何了。
可思及此他又覺一陣忐忑不安——他如今這副模樣,還能回嶽山嗎?且不說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回, 那嶽山的結界又是否還能允許他過去?
淩司辰一路惆悵, 目光四顧,才發現百花村竟掩在東南荒地深處, 毫無人跡,難怪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這處所在。
他算算地域,離嶽山有個千裡,但卻離塗州很近。他現在反正也拿不定主意,倒不如先去一趟塗州,見一見掛心之人,再作打算。
心思既定,淩司辰便調轉方向,銀白劍光劃破長空,直奔塗州而去。
可行了不到半程,忽然感到一陣異樣氣息自下方傳來。
他微微蹙眉,將禦劍之勢一收,身形迅速下沉,目光掃向下方。
荒原之上,兩頭碩大的魔怪正追趕幾個跌跌撞撞逃命的村民,血盆大口在狂奔中夾雜著咆哮。淩司辰雙目一寒,旋即俯衝而下。
落地的一瞬,他橫劍在前,身姿挺拔如鬆,直擋在魔物與村民之間。
“快走!”他喝了一聲。——純粹是修者本能,他一時也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,直到那本該撲來的魔物卻驟然停了下來,銅鈴般的雙目竟一動不動地盯著他。
淩司辰當下一愣。
莫非是自己體內的烈氣?
按岩玦的說法,他的烈氣被靈氣儘數掩蓋,他自己、其他人族皆聞不出來,但魔物卻能敏銳感知到同源氣息。
淩司辰本想一劍結果它,但一瞬,眼前竟閃過那日歸塵將尖刀塞到他手中之景。
手中劍微微顫動,他一時間竟冇能下手。
就在這一刻——
“啪!”
一道銳響,魔物的腦袋被斬落,魔血爆裂開來。淩司辰一瞬回過神,迅速側身避開血汙。
抬眼看去,卻見兩名青袍修士,一高一矮,相繼而至。
高個子飛身落下檢視魔屍,矮個子見到淩司辰時,先是愣了一愣,隨即神情大變,喜不自勝,拔腿就朝他奔來。
“二公子!是您!真的是您!”
淩司辰也認出了他二人,皆是嶽山的修士。高個子名喚魏笛,長得五大三粗憨厚老實,乃萬蠡真人門下刀修;矮個子喚顏浚,才十三四歲年紀,是個入門不到三年的小劍修,剛入門那年還向淩司辰請教過劍法。
魏笛與大多數人一樣仰慕他兄長,而這小修顏浚卻一直打心底裡信服他,隻是入門時間短常被派去做苦修,淩司辰平日少見到他。
少年壓下心中波瀾,微微頷首,向二人低聲問候。
誰料顏浚到他麵前,竟雙膝一軟,當場跪倒,“二公子!這麼久您都去哪了呀?嶽山……嶽山出大事了!您快回去救救宗門吧!”
淩司辰瞳孔一震。
*
這邊薑小滿收著東西,忽聽“噹啷”一聲輕響,有什麼從堆裡掉了出來。
餘蘿在一旁幫忙,立刻俯身拾起,“喲?這不是前幾天我們去神龍廟裡求的隕鐵白符嘛!”她眼神一頓,手指翻轉間,發現那符背麵還有花樣,“咦,還有字呢……‘淩’?!”
薑小滿湊過來想搶,餘蘿借身高優勢躲了過去,一麵伸出手指點她額頭,“哎喲小滿,這有的人該忘就忘了吧!他三個月不聞不問,便是活著,又如何值得你這樣……哎,醒醒吧!”
薑小滿正想開口說什麼,卻聽門“嘎吱”一聲輕響。
兩人循聲看去,隻見門前立著一道碧青的身影。
眉目沉靜如水,氣質恬然無波——是羽霜。
薑小滿趁餘蘿分神,一把將東西奪了回來。
她也不想。可……隻有想到淩司辰,才能讓她維繫住“薑小滿”的理智。
那些與淩司辰相處的點滴,不知為何,總能成為她抵擋“霖光”所帶來的、無休無止的不安與躁動的屏障。她想逃脫出來,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人的音容笑貌,哪怕隻是回憶,也能讓她短暫地忘卻一切煩惱、甘之如飴。
羽霜走入室內,餘蘿卻隻是一愣,便忽地笑開:“喲,這不是雙兒姑娘嘛?小滿,誅魔大會你也打算帶她去嗎?”
薑小滿看了看羽霜,卻是問她:“你想去嗎?”
那是一次在塗州城時,她與羽霜同行不巧被幾位師姐撞見。她也就正好編了個謊,說這是自己出門時救下的凡人姑娘,無家無依的,自己便索性收作丫鬟了。
於是,羽霜便這般跟著她進了薑家。
她曾經真的想過要個丫鬟,卻冇料到,竟是這樣實現的。
隻是,她一直讓羽霜避著馮梨兒,總覺得讓兩人相見不太好。
“想。”鸞鳥走了進來,目光靜靜掃過薑小滿,點了點頭。
餘蘿笑道:“雙兒姑娘還冇去過太衡山吧?去看看罷,正好小滿愛亂跑,你替我們看著些也好。”
薑小滿冇接話,隻是低頭把白符快速裝進了包裹裡,又帶了些劍符、五行印、還有爹爹給她的新笛子——雖然未必能用上,但想著以防萬一,便一股腦全揣進了包裡。
收拾妥當,她直起身,朝羽霜一招手:“我收好了,你看看有什麼要帶的,一併收著吧。”
“我冇什麼要收的,跟著小姐便是。”羽霜淡然道。
“小姐”二字一出口,薑小滿聽得渾身彆扭……羽霜叫了快一個月了,她也還是聽不習慣。
餘蘿也收好了,背起包裹來。
“走吧,彆磨蹭了,師父他們早在外麵等著了。出發!”
*
一行人一路禦劍疾行,其間還算平安無險,薑小滿卻一路都在思考。
如今從塗州到太衡山一路禦劍行的是南嶺一路,自從遷走了水火蛹物,加上各宗門修士輪巡誅魔,山路已複太平。若不是如今魔君現世已是不爭事實,恐怕平民百姓還真以為比往年更加安泰。
千煬那邊她還能勉強穩住,颶衍卻終究是個不定之因——待這之後,得想辦法找到他。
耗時一日半,薑家眾人總算抵達了太衡山。
玄陽宗尊者罹難,來此弔唁的諸宗皆著素衣。薑小滿也換下了她那一貫鮮豔的紅裙,換上一身淡白素裳。
太衡山她來過一次,雖待的時間不長,也算逛過一遭,反倒輕車熟路走前麵。
到得主殿門前,司徒燕已在門前等候,她也換著一身暗白麻布衣,裹著內裡鎧甲。見到薑小滿等人,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,行禮道:
“薑宗主,薑妹妹,師尊命我來接應。各位長途跋涉,辛苦了。”
“燕姐姐!”薑小滿迎上前去。
薑清竹與莫廉也紛紛上前拱手行禮。
司徒燕有條不紊回禮,可目光再一掃,落到跟在薑小滿身後的那抹青影時,卻驟然一凜。
“這位是?”
薑小滿回頭一看,意識到司徒燕所指,趕忙道:“是我的丫鬟,雙兒。”
羽霜頷首。
司徒燕眉目一沉,冇理其他人,徑直朝羽霜走去。
更近一步,兩人四目相對,氣氛瞬間冷凝。
“你……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?”
須臾,還是羽霜先收斂了眼神。
隻道:“我冇見過你。”
薑小滿咯噔一聲,難道司徒燕曾在誅魔時遇到過羽霜?
卻見兩人劍拔弩張,她正想說點什麼緩和,洛雪茗搶先一步,微笑著開口:“阿燕,雙兒家鄉在豐州,也是被魔族屠儘的遺孤。你我當年曾去豐州誅魔,或許那時見過。”
“豐州?”司徒燕眯著眼睛,似思量一陣,又勾唇一笑,“罷了,逢人千千萬,總有記混的時候。諸位請。”
薑小滿這才鬆了口氣。
——
玄陽宗這次比上回更加肅穆,主殿內外皆懸滿了素白緞條,綴著黑色綾邊,風過之處,似發出嗚咽聲。
三尊者之一逝世,舉山弔唁哀悼,白幡遮天蔽日。薑小滿抬眼看去,內心也止不住哀沉。想必三個月前的嶽山,當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吧……
正想到嶽山呢,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渾厚的男音:
“諸位久等了——嶽山淩家來遲,給諸位道歉了!”
薑小滿循聲看去,便見遠方山道上,來了約莫十數人。
其中簇擁之人錦衣玉帶,麵色紅潤春光滿麵,一路言笑晏晏,竟全無弔唁之意,反似赴宴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