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小滿我還是挺中意的
歲月匆匆流轉, 冰晶消融,楊柳抽芽。
一晃眼,已是陽春三月。
天劫封印早已自然閉合, 那赤雲漫天終是漸漸消散,此時的塗州,漫天飛著桃花, 若鋪開的粉色畫卷。
一朵桃花隨風飄落, 正巧落在少女的發頂,貼在烏絲間。
薑小滿不以為意, 剛要抬手拂去, 卻被風一吹,花瓣輕巧地滑到了她的鼻尖。少女輕輕一吹,將花瓣送入風中。
桃花飄走的方向,卻迎麵走來兩人, 一人肩扛著琴,一人懷抱著笙,原是剛從妙音閣歸來的齊茵和餘蘿。
齊茵笑眯眯地揚聲招呼, “小滿,又要出去啊?”
“嗯。”薑小滿點了點頭, 唇邊帶起淺淺的梨渦。
“嘿我就納了悶了,那城外到底有什麼好?讓你天天跑!”餘蘿卻掩嘴笑,“等等……不會是與人幽會吧?”
薑小滿一怔,趕緊擺手,“冇有啦, 那邊風景好, 我去散散心。”
餘蘿無奈歎了口氣,走上前來, 伸手替她理了理剛被風吹亂的髮絲,“哎,真是可惜,還以為你終於能把你那位二公子給忘了呢。”
她的動作溫柔,話音裡也透著輕鬆調侃,可薑小滿的笑容卻漸漸斂了下去。
少女抿著唇,目光低垂,神色一瞬間晦暗了些許。
此時,正逢腰間彆簫的白衣美人走了過來。
洛雪茗聽見了對話,走近三人,溫聲道:“滿丫頭,今天彆去了。”
“嗯?”
“崑崙急召,三日後召開誅魔大會,地點太衡山。你們三個,正巧跟我一同去主殿,師父有要事吩咐。”
薑小滿睜大眼睛。
“誅魔大會?”餘蘿和齊茵互看一眼,也俱是驚訝,“這也太突然了吧!”
“是,魔頭又有動作了,”洛雪茗眉目端正,波瀾不驚的語調卻掩不住暗浪,“玄陽宗銅虎尊者一行人追魔數月,今儘數斃命於北海之濱。”
“什麼!?”餘蘿一聲驚呼。
更震驚的卻是薑小滿。
她聞言僵住,一時麵色如土。
霖光現身的訊息一直毫無動靜,竟然是因為這個……
可怎麼會呢?銅虎尊者確實是她和東淵下屬們一同擊敗的,可那時……自己分明冇殺他們啊!再者,那條江分明應流至太衡山,怎麼會漂到北海去了呢?!
“確定……是魔頭做的嗎?”薑小滿小心翼翼出口。
餘蘿看向她,蹙了蹙眉頭。
洛雪茗卻點點頭,“一定冇錯,周圍皆是魔氣。”
*
周圍皆是魔氣。
——可會是誰的烈氣呢?如果自己能去確認一番就好了,但現場肯定已經被髮現的仙門收拾乾淨了。
能擊穿銅虎尊者心盾的,絕非尋常魔物。魔君還是地級魔?
如今天罡將歸屬於各自陣營的行動,定然不會是羽霜他們,也不會是西淵的人,北淵如今執著對內,也不太像是會去動仙門人。
難道是颶衍的人?
——“小滿你的決定呢?……小滿?”
直到耳邊響起莫廉的聲音,才把薑小滿從沉思中拽出來。
她抬頭,見殿堂中大師兄正朝她不停揮手,才發覺自己走神許久。
此時,所有人都在薑家主殿上,薑小滿默默站在後方,有些戰績的師兄師姐們全到了,熙熙攘攘的。
“咦?”她怔了怔,隨即點頭,“嗯。”
“問的什麼都冇聽見就‘嗯’。”薑清竹在旁嗔怪,責備中卻又透著幾分寵溺。
薑小滿自是不好意思撓撓頭。
薑清竹自上個月病癒以來,重新恢複了往日的神采,繼續在妙音閣大顯神通。因為最近女兒乖巧懂事,長居家中陪伴左右,倒讓他心情頗好,甚至夜辦酒會彈名曲,引得弟子們團團喝彩。
爹爹身子好了,薑小滿自然也舒暢不好。
薑清竹給莫廉使了個眼神,莫廉自是心領神會,給師妹重複道:“師父問,三日後太衡山仙門大會,你想不想去?”
薑小滿怔住,滿眼震驚地看向他。
往日從來不讓自己踏出家門的爹爹,竟然……竟然會主動問她想不想去?
莫廉在一旁微笑著。
薑小滿的眼神亮了起來,脫口而出:“想去!”
天界此番動作,讓她泛起些許不安,無論如何也得去看看。
殿內其他師兄師姐見小師妹這般活潑,也都不約而同笑了起來,一片其樂融融。
薑小滿也終於從先前的思緒中脫離,認真聽他們討論起來。這才知道,這次仙門大會非比尋常,不僅要商議如何討伐魔族,還會有兩位天界的神仙下界參會——蓬萊飛書,來的會是武神雲海戰神與他的仙侍。
而說起仙門當前的局勢,爹爹和大師兄又麵露愁容。
莫廉搖頭歎道:“太衡山眼下正處於弔唁期,銀獅尊者卻堅持要求崑崙將大會地點選在此地,說是想藉此哀痛激發仙門鬥誌。可如今仙門缺的又豈是鬥誌那麼簡單?”
餘蘿道:“聽聞青州與嶽山的局勢依然緊張,不知道能否在短期內恢複些元氣。”
薑清竹蹙著眉頭,“青州尚有瑤姑娘主持大局,雖多是些旁支與傷殘,但還勉強穩住了。現下最頭疼的,還是嶽山。”
“嶽山……”薑小滿低低地重複了一句,眉頭微垂。
莫廉接過師父的話,“是啊,如今的嶽山可是亂成一團。大公子不辭而彆不說,二公子又至今下落不明……”可他話還冇說完,便被洛雪茗抬手拍了一拍。
莫廉趕緊反應過來,“哎呀小滿,抱歉。”
薑小滿冇有迴應,隻是眉頭垂得更低了。
她默默握緊了袖中的手指。
淩司辰……還是冇訊息。
今日,其實是個特彆的日子——雖然塗州冇人知道,但她知道。
今日是他的生辰。
*
“生辰快樂。”
裘衣男子微微笑著,就著一條鏈子樣的東西要給少年戴上,卻被他一把扯了過去。
不巧,藍藍的天上掠過一隻孤零零的烏鴉,啼聲淒厲,叫得歸塵臉色微僵。
三個月苦修,如今的淩司辰不僅能熟練使用烈氣和靈氣,甚至能靈活地將兩者分用和混用。
靈為陽烈為陰,昨日與岩玦對陣竟打得對方召出土蛇也討不到便宜,最為驕傲的障壁則在寒星劍下撐不過三合。
按照先前的約定,破了北淵第一將的土蛇,就意味著他能離開了。
歸塵也冇賴賬,說到做到。此刻,三人便來到村口給少年踐行。
“這是什麼?”淩司辰麵無表情看著手中那條頸鍊。
點翠珠花,鏤空蝶飾,銀鏈在陽光下泛著微光。
“這是你娘曾戴在身上、壓製血果之力的頸鍊。”
冇能親手給兒子戴上,歸塵有些遺憾卻也不惱,耐心給他解釋,“你如今還有兩道心障未解,但身體已至極限。磐元之力若全數覺醒,即便是血果之力也未必承受得住。這頸鍊可以幫你調和氣息,穩住瞳色的同時,也能護住心脈。”
淩司辰本來想還給他,但一聽是母親遺物,又攥回了手裡。
歸塵敏銳地捕捉到他的遲疑之色,便繼續:“與這鏈子相配的,還有一枚金蝶珠釵,可惜已經遺失了,我遍尋黑市其實就是為了能找到它……”他謹慎地觀察著少年神色,“今日是你的生辰,就當是爹送你的生辰禮物吧。”
淩司辰點了點頭,語氣波瀾不驚,“多謝。”
說著便將那頸鍊收進了包囊中。
“還有事嗎?”
歸塵搖了搖頭。
淩司辰轉身想走,臨了卻又頓住腳步,似在權衡什麼。
良久,他語氣冷淡,字如寒鐵:“我不與你們為敵,不代表我會將其他魔物視為同族,變不變成怪物……魔,終究是魔。我會找到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,不論它躲在何處。”
風起雲湧,衣袂颯颯。他回頭,目光落在裘袍男子身上,“至於你——最好哪兒都彆去,窩在這裡看好你的瘋狗,安享你的老年餘生罷。”
歸塵訕笑一聲,並未反駁。
淩司辰說完,卻向歸塵身後的頭陀和道人看去一眼,兩人衝他微笑,倒讓他心中波瀾更甚。
三個月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卻能讓人記住很多。
少年遲疑片刻,向兩人緩緩道出一句:“保重。”
話落,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*
三人守在村口,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。
金髮頭陀向主君彎腰行了一禮,恭敬卻帶了些嚴肅:“君上,為何不將嶽山之事告知少主?”
歸塵冷哼一聲。
“說了,讓他知道我們隱瞞至今,然後遭他記恨嗎?”他斜睨過去,像是嗤笑下屬的愚鈍,“讓他自個兒去發現吧。隻有親眼所見,親身挖掘,憤恨纔會深入骨髓。”
“深入骨髓”四字他咬的狠,讓岩玦那無眉之骨動了動。
可僧人終究未發一言,默默退了回去。
菩提立在一側,眼珠子微顫,嘴巴微啟又闔上。他分明冇有岩玦這般直接質問的勇氣,卻還是差點開了口——終究忍住了。
歸塵回過身來,目光一轉,落在玄袍道人的身上。
“菩提。”
“在,君上。”道人立刻抬起頭來,壓抑住不安。
“早先我交待的,你可還記得?”歸塵緩緩問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——
菩提渾身一震,目光微亂,喉結上下滾動幾下,“可是,君上,您不是答應過少主……”
“不錯,我是答應了不動薑小滿。”歸塵微笑著打斷他,笑得幾分詭譎,“所以,我讓你動手的是霖光啊。”
菩提怔住,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歸塵勾起唇角,繼續說著:“我需要的,是乖巧聽話的兒媳,而不是霖光那個瘋婆子。不得不說,薑小滿我還是挺中意的,所以,我才更要讓那礙事的女人永遠沉眠。”
他走過去,輕輕拍著道人的肩,拍一下,菩提抖一下。
“以你的能力,配合曲絲蟲不是難事,這件事做好了,我會替你想法子延緩結丹之期。明白了嗎?”北淵君說得輕緩悠長,卻意外有力。
道人小幅度顫抖地點頭,道了一聲“明白了”。
抬起頭來時,額角都快被汗水浸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