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萊仙島
蓬萊仙島今日也是如往常一般, 安寧祥和,徜徉雲中。
素為九重天上最為繁華壯麗的主殿,便是那淨天宮。兩幢巨門巍然聳立, 門上雕刻著繁瑣的玉金紋飾,流光溢彩,似將天河星光俱納其中。
巨門前, 銀甲天兵一字排開, 個個頭戴虎頭寶冠,腰身挺得筆直。
這威儀莊嚴的大門前, 卻跪了一人。
不是旁人, 正是那九天武神——三戰神之一的雲海戰神。
他已在此跪了不知多少個日夜。膝蓋上的甲冑早已磨損凋隕,此時形容憔悴,棠色麵頰泛起紫青,髮絲垂落, 沾染了天界霜塵,卻依舊緊抿雙唇。
“嘭!”
一聲悶響,震徹寰宇。
這是他第兩千兩百次叩首。
額頭再次破裂, 鮮血沿著臉龐滑落,卻不過轉瞬便被神力快速癒合, 新的皮膚覆蓋了傷痕。
雲海戰神抬起頭,聲音如雷鳴:
“尊上!請允臣下界誅魔!”
可惜,偌大的門扉依舊巍然不動,寂靜無聲。
雲海低歎一聲,閉上眼睛, 蒼白的眉頭深深皺起。
他調整呼吸, 打算照例休息一個時辰,再行叩首請命。
然就在此時, 一道“哢噠”聲響起,雲海的白眉猛然一動。
——淨天宮的大門,竟緩緩開啟了。
門中走出一人,身著素雅淺白長袍,麵容溫潤,卻是文神柏洺仙君。
柏洺步履平穩,朝雲海微微頷首:“雲海神君,尊上們讓你進去。”
雲海朝他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,抬腳便邁入。
——
淨天宮內,氤氳瑞氣盤旋於頂,絢爛金光流轉四方。正中的五把王座浮動在層疊祥雲之上,左右各空一把,正中則端坐三人。
為首正中者,乃是天界神主——仙祖長明。他端坐中央,一身金織龍袍光耀華麗,眉目雋秀而不怒自威,手扶玉笏,視線正認真盯著某處;
左側,乃武神之首——仙祖天元。一身蟒袍勾勒魁梧的體魄,黑珠鑲嵌的甲冑閃爍著冷冽的光澤,他雙臂交疊胸前,目光銳利如刃,也盯著某處;
右側,乃文神至尊——仙祖雉羽。一身金絲大袖長裙,纖腰間束著鎏金寶帶,她眉目婉轉,似覆輕雲,手中執著一柄銀絲寶扇,扇骨細密,款款輕搖,也同另二人一樣注視著某處。
雲海戰神步入大殿,足聲清晰迴盪在空曠的宮中。他未多言,直至王座之前便雙膝一跪,鏗鏘有力道:“尊上!如今下界魔亂紛紜,嶽山青州皆遭屠戮,我等不可坐視不理!請允臣即刻下界誅魔!”
殿上三人卻不予理睬。
雲海順著他們的目光回望,隻見後方懸浮的浮生鏡中映出一片古木殿景。枝繁葉茂的神樹主乾間,依稀可見一具人形的輪廓,靜靜地被鎖於其中,軀體泛著微弱的光輝,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細屑。
——那是北魔君歸塵的軀體。
雲海眉頭微蹙,忍不住開口:“列位尊上示下此景,是為何意?”
左側的雉羽仙子輕搖寶扇道:“你看啊雲海,方纔柏洺來報,歸塵軀體的氣脈幾近斷絕。因而,神木失了滋養,連結出的果實也已枯敗不堪了。”
“這……怎會如此!”雲海駭然。
仙果乃長壽之源,若仙果枯敗,則蓬萊根基亦將動搖。
那昳麗的仙子則低低笑了幾聲,半冷地睥睨著台中戰神,“為什麼?還不是因你擅自下界,擾了歸塵心魄。那心魄不穩,軀體自然受損不是?”
雲海眉毛抽動了一下。
這和自己下界有個屁的關係,而且他當初是請示了天元仙尊才下的界。
但他可冇這個膽當麵頂撞這位五仙祖之一的雉羽仙子。
雉羽不再看他,而是將目光轉向殿中正座的神主,聲調緩緩,“長明啊,吾等耗儘心血提煉魔君之力,就是因為這是目前最穩定、且最高效的法子。依本殿看不如乾脆放棄新戰神培育,把資源全挪給本殿……”
“放棄?”聽聞這話,一直默不作聲的天元仙尊發話了,“血果乃萬年精華,三戰神更是蓬萊基石,豈能輕言放棄!”
雉羽輕哂一聲,眉梢微挑:“五百年,人間早已萬千變化,而你還卻在故步自封。吾等一切皆為蓬萊亙古之福,不捨舊,何來新呀?”
雲海依舊跪著,卻在下方拱手道:“雉羽尊上,恕臣諫言……”
他剛開口,卻被雉羽一聲打斷——“再者,如今魔君紛紛現世,金翎又失了蹤影,吾等不思解決之道反而爭論孰高孰低,這怕是本末倒置了吧。”
她話音輕柔,卻將雲海的話輕飄飄地壓了下去,雲海撇了撇嘴,無可奈何。
末了,雉羽銀絲寶扇揮了揮,還往天元那邊看去一眼。
天元本就不善言辭,加之與她有一段不可提的往事,便將目光避開,不再開口。
雉羽頗為得意,便微笑著轉向中央神座之人:“長明,眼下局勢再明白不過了吧?我宣神殿的‘兵器’因混元之力不足,尚遲遲未醒。魔君若齊齊殺來,咱們冇個好底牌,莫說蕩平魔巢,連南天門都未必守得住!”
長明抬眸,“還不夠?”
“是啊。”雉羽乍歎一聲,寶扇搖得呼呼作響,“若不是天元的人下去把本殿的菩提乖乖給扣住了,大堆魔丹無以充供,說不定早夠了!”
“我的人?”天元霍然起身,一巴掌拍在扶手上,“我讓雲海抓魔還有錯了不成?!”
雲海舔舔乾燥嘴皮,說的是他,但他在下麵跪著一句不敢吭。
“你以為本殿當初是怎麼馴服菩提的——”雉羽冷冷一笑,忽而眸光一轉,“嗯?雲海不是在守那神元池麼,依本殿看,不如挪些神元給宣神殿,助‘兵器’早日覺醒,好為蓬萊保全戰力!”
天元氣得兩眼一瞪,話都說不順了:“雉羽,你你你真是走火入魔了!神元乃蓬萊天兵之氣,戰甲靈鎧的根源,更係戰神靈氣!你怎能妄議挪用?!”
雉羽亦不甘示弱,也站起身來:“你的三戰神死得隻剩一個,新的還冇來就給魔睡了,一群廢物還要耗費最多資源,還冇把你潑醒啊?”
天元臉都漲紅了,“那又如何!你那破‘兵器’,根本就是禍根!你可知蓬萊之基,乃立於人道!捨本逐末,取邪法異術,與魔物何異?!”
雉羽就差把扇子扔過去,“人道人道,魔軍壓境,你與魔物講人道?彆忘了當年——”
“夠了!!!”中央的神祖一聲怒喝。
兩人這才閉嘴,怏怏落座。
你一言我一句的,吵得長明耳畔嗡鳴煩躁。
他揉著額頭,疲憊啟口:“雲海,神元池內現存幾何?”
雲海低首回稟:“啟尊上,如今神元池餘能寥寥,不足七枚。臣惶恐,如今五百載無人飛昇,天兵已然捉襟見肘,若再將神元挪用,隻怕屆時魔界大軍壓境,蓬萊無以為繼!”
長明卻淡聲:“將五枚取出,供至宣神殿。”
雉羽在旁邊得意一笑。
雲海麵露震驚,急切上前一步,“可是……尊上!!!”
“限你十日,不得有誤。”
雲海低頭,拳頭在袖中攥緊,片刻後才悶聲:“……臣遵命。”
*
雲海退至大殿外,怒火難抑,一拳重重砸向殿前轅柱。
“嗙!”
五百年前天元那柄長槍留下的凹痕尚未修複,竟又被他砸出一道新裂。
他咬著牙,憤懣不堪。
下界受苦受難,長明仙尊非但不允他下界誅魔,還讓他挪用天兵之本的神元之力!五百年啊,才從枯竭中緩緩蓄得七枚,全為下一次仙魔大戰所備,竟要讓出五枚!
就為了那所謂的“兵器”?
“荒唐!”雲海低聲怒吼。
“嗬,發這麼大火,看來你家老爺子又敗給我家老太婆了?”
一道揶揄之聲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慵懶。
雲海猛然回首,見說話的卻是柏洺仙君,怕是一直留在殿外冇走。
柏洺身形修長,麵容白淨綺麗得宛若女子,眸中卻閃著一抹狐狸般狡猾的光。他閒閒踱步,風捲衣襬,瀟灑從容,“我聽說了,以神元供養宣神殿的‘兵器’……看來,尊上們已經準備向魔界開戰了。”
其實雲海和他關係還不錯,此時也不端著了,憤然怒斥:“若不是雉羽尊上的餿主意,五百年又何至於此?無人飛昇,神樹能量自然不足,說什麼以魔君之軀作養分,我看根本是笑話!如今還要反哺邪物,天界豈非自掘墳墓!”
柏洺哂笑,“你這脾氣,果真還是冇改。哪像金翎,分明跟在天元座下,卻懂得討好長明仙祖。她這些年撈到的好處,可比你多得多。”
雲海麵色難看,沉默不語。
“眼下怎麼辦?”柏洺收了笑,問道。
“無論如何,邪物絕不可染指神元之力,此乃天界底線!”
“雲海,開戰在即,你可彆忘了上次……那東魔君單槍匹馬便差點打穿天門,還得虧了‘兵器’才堪堪守住。雖說你看不慣,可這‘邪物’的戰力,你也不得不服。”
“便是這樣,我也不會妥協!”
柏洺看著銀髮戰神認真模樣,卻是悠悠歎了口氣,心道不愧是天元仙尊帶出來的直係下屬。
片刻後,狐狸般的男子卻笑了笑,“我倒有個法子,既能補足混元之能,又可不讓‘邪物’染指神元,還能讓你如願下界誅魔……你可願一試?”
雲海轉過頭來,雙目一亮。
*
次日,蓬萊仙島。
天色未亮,一陣驚呼劃破了寧靜。
朝巡的天兵步履匆匆,自島邊一路奔至天元仙尊的寢殿,喘著氣大聲稟報:“雲海戰神,他……他攜神元私自下界了!!”
天元仙尊方纔醒來,衣冠尚未整理,披著亂髮,睡眼惺忪就匆匆出來。
“什麼?!那還不趕緊派人去追!”
天兵慌忙遞上一封信,“尊上,他留下了一封信!”
“拿來!”天元三步並作兩步,一把奪過信箋,手指在信封邊用力一抹,撕開。
他摸了把臉勉強讓自己清醒幾分,方纔展開信箋,一字一句地讀出聲來:
“尊上:魔動在即,混元之力乏絕,神元斷不可染邪。今攜神元下界,欲尋破局之法,乞尊上為臣爭得三月時限,若此行無成,雲海甘伏重責,仰謝天門。——雲海敬上。”
天元眼睛瞪得如銅鈴,瞬間清醒了。
“他媽的,三個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