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須變強
凜冬之尾, 天幕陰沉,人們紛紛在家籌備除夕,炊煙裊裊, 暖意籠罩著每一戶窗欞。而塗州遠郊之地仍有寒風怒號,荒野間漫天枯枝飛旋,四下本該空無一物, 卻有兩道人影靜立於冰封湖麵之上。
“君上, 您確定嗎?”清冷如霜的聲音響起,帶著些許隱憂。
湖麵薄薄的冰層輕托兩個女子, 若天然臣服於她們的步履。
“嗯。”赤衣少女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, “離血月盈滿還有半年光景,可如今的我,連颶衍的‘飛風走葉’都防不住。”
她語氣輕描淡寫,眉目間一抹決然卻清晰可見。
說是要歇, 卻不過兩日,腦子裡的“霖光”小人就不住鞭策她,危機感如山般壓在眉睫, 躺著如芒刺在背,坐著如針紮屁股。到最後, 她到底還是冇耐住,終於又跑回了這冰湖上。
對麵的青衣女子卻依舊未言一語。
隻聽薑小滿忽而輕笑,帶了幾分自嘲:“歸塵近在咫尺,我卻束手無策。那一戰,若不是千煬參戰, 我根本拿不下他……羽霜, 霖光何曾這般狼狽?”
羽霜緩緩抬眸,目光沉靜, “君上如今凡軀,與昔日不可同論,莫要太苛待自己了。”
“凡軀又如何?”薑小滿語氣陡然一厲,眼神灼灼如火,“四象之軀能做到的,凡軀也當做到!至少,我要恢複到霖光一半的實力!”
對麵鸞鳥眨眨眼:“那君上不放假了?”
薑小滿歎息一聲:“我算明白了,解決颶衍和歸塵之前,這顆心是冇法安寧了。”她道完,卻忽又抬眸,“欸不對,羽霜,你剛纔是在諷刺我嗎?”
“屬下失言,請君上責罰。”青鸞躬身垂首。
薑小滿嘴角微彎,笑意浮上眼底:“彆道歉呀,我甚是欣慰呢!朋友之間就該這樣嘛。”
“朋友之間?”青鸞睜大眼睛。
“比起霖光的舊部,我更把你當朋友。”薑小滿點點頭,神情卻變得鄭重而肅然,“所以羽霜,我也直言了——事到如今,我必須變強!”
風拂起兩人的衣角與長髮,冰麵的反光映在羽霜臉上。
許久,風止。
羽霜輕啟薄唇:“好。您告訴我,需要我做什麼?”
薑小滿道:“用你的祝福技,攻擊我。”
此言一出,羽霜臉色大變:“什麼?君上彆開玩笑,以您現在的凡軀,屬下怎敢放肆!”
“我冇有開玩笑!你若不出手,那最後與我交戰的,會是颶衍,會是蓬萊!”薑小滿的聲音陡然拔高,聲聲按捺焦急,“在天山的時候,金翎神女曾提到過一句‘那人會醒來’。你應該也知道,若真如此,那等待瀚淵、等待所有人的,會是怎樣的劫難……我豈能坐以待斃!”
羽霜被這話震得一怔,眉心緊蹙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羽霜,你的冰技、你的烈氣我都極為熟悉。隻有在這烈氣之下,我才能重拾操控氣脈的感覺。我需要你,助我恢複以往的功力。”
此言既出,青鸞深吸一口氣,再無遲疑,眼底最後一抹遲疑轉為了堅毅。
“屬下明白了。”她緩緩閉上雙眸。
下一刻,周圍空氣陡然下降,冰霜自她腳下擴散開來。刺骨的寒意襲捲四方,霧氣瀰漫,頃刻間天地如覆銀裝。羽霜的身影漸漸消隱於雪霧之中,唯有漫天冰雪旋舞,隨風激盪,夾雜著鋒利如刃的冰棱。
無數冰刺漫天呼嘯,寒風刺耳,似千刃萬刀齊發,在這一片天地間肆虐、席捲。羽霜的身形已被尖羽覆蓋,羽如鋼鐵,護衛周身,隻因這冰暴穿透一切、直將所指之處夷為平地——這便是羽霜的祝福技“棱白冰塵”。
薑小滿被那冰暴吹得額發亂散,卻掩不住一雙棕瞳中凜凜無懼的光芒。她周身靈氣微微湧動,化作一抹靜默流淌的淡藍。
若是霖光,自能輕易化解此術。
若是霖光,便能捕捉任何一絲一縷的水脈,哪怕是霜鸞烈氣所化的飛雪。
“來吧。”她輕言,向著風雪裡的羽霜抬手招了招。
一聲如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炸開。
漫天霧氣將整個荒涼的城郊籠罩,冷風捲起碎雪,將天地連成一片茫茫白色。雪暴之中,隻聽見呼嘯的狂風與冰棱擦破空氣的尖嘯。
許久,霧氣漸散,升騰至空中,氤氳化作輕雪,飄向塗州城。
“孃親,快看,下雪了!”
塗州城內,街道之上,稚嫩的聲音響起。孩童駐足,仰頭望著天空。
殊不知,這座城已近十年未見飄雪。
婦人低頭一笑,將孩子抱起,輕聲道:“是啊,晚冬瑞雪,是吉兆呢。”
街巷間很快便充斥著歡聲笑語,無人聽聞也無人在意,那遙遠城郊僻地的喧囂。
……
水起冰凝,冰破水湧。
而那湖麵之上,寒氣與烈氣交錯,紅衣少女立於冰雪之中,揚手迎擊那如刀割般的冰棱。靈力在她掌間迴轉,她專注地感受每一絲氣息波動,儘力捕捉、引導,將其化為己用。
一點一滴,她循著記憶中的碎片去複刻。
一招一式,她努力地重複、糾正,修煉得渾身汗濕,紅衣染滿斑駁傷痕,卻未有一絲退卻。
羽霜察覺她體力將儘,停下攻勢。
薑小滿跪坐於冰麵,喘息微急。她顧不得渾身傷痕,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掌中靈氣的流轉光芒,那細微卻清晰的提升讓她雙目炯炯,心中歡喜不已。
“不錯!再來!”
*
而此時的遙遠之處,破舊村落中,術光同樣也層層疊疊。
少年劍光如虹,一劍斬斷迎麵襲來的藤蔓。
那道守護的石牆也未能倖免,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,烈氣翻湧之間,碎石紛飛,淩司辰手中之劍震顫微鳴,卻再未退後一步。
“再來!”淩司辰高聲喝道。
對麵,玄袍道人縱然額頭早已滿是汗珠,氣喘籲籲,卻還是應他的要求再喚一道黑藤過去,金髮頭陀則站在旁側,暗中助力。
“你們兩個一起上!”淩司辰再喝一聲,“岩玦,我知道你還在留手!彆藏著掖著,把你的角露出來!”
魔族以角控製氣力,收角於內需耗費大量氣力,故是露出了角纔是露出全部實力——他也是最近才知曉這點。
僧人微笑不語,金髮隨風飄揚,神色卻依舊平靜。
倒是菩提忍不住了:“哎呀老岩,少主都發話了,你還讓著他作甚?讓他見識見識,咱們瀚淵十傑將之首,右山靈壓倒的實力!”
岩玦思忖片刻,目光掃向四周,確認歸塵不在。
歸塵白日裡大多帶著刺鴞在周圍巡查,不知做些什麼。偶爾他會來盯一眼他們修煉,但每次都會警告岩玦和菩提,不許對少主用太狠的力。
可如今的淩司辰,哪裡還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少年!他的烈氣的運用愈發純熟,體內靈氣與烈氣的交融幾近無縫。
岩玦這才鄭重其事地向少年行了一禮。抬起頭時,他的雙目澄黃如金,額上漸漸浮現出一對角。漆黑犄角一邊完整,一邊卻斷去半截,斷痕之上烈氣翻滾,帶著凜冽的壓迫感。
“少主小心了。”岩玦低聲道。
隨即他雙手翻轉,烈氣灌注,洶湧的塵沙卷著藤蔓猛然向少年撲去——
白衣少年卻早已擺好架勢。
一招一式,汗水揮灑,他每日都在成長。
正如此刻遠在另一處的紅衣姑娘——湖水與沙塵,同步飛揚,在未見的萬裡相隔中交相呼應。
(百花村·完)
*
(尾聲片段)
北海畔,海水一遍遍洗刷岸邊。
正好把一具黑衣身影推搡著衝上了岸。
他渾身結著靈盾護體,倒未受重傷,但臉上儘是乾涸與新鮮的血汙,海水無法洗淨半分。那血氣濃烈得令人作嘔,魔氣陰邪,濃稠濕膩,連髮髻都被浸透,覆在麵上隻餘一雙浮動的瞳仁勉強可見。
……
淩北風狼狽喘息,一手緊握刀柄,一手撐著身旁的濕沙。
模糊的視野中,竟忽然出現了一張同樣扭曲的人臉。
那人渾身披著赤甲,甲片早已殘破不堪,披散的頭髮如惡鬼般淩亂飛舞,臉上全是血汙,層層疊疊,與眼角無數的褶皺交織,唯隱約辨得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子。
唯一的不同是,她的血汙全然來自自己。
女子忽然低聲笑了,那笑聲如刀刃刮過鐵板,刺耳難忍:“嗬嗬嗬……我知道你,我知道你,你是那個……替代品——!”
話未說完,她猛然抱住頭,發出淒厲的痛嚎。
“替代品?”
淩北風不明所以,仔細凝視對方卻心頭一震。縱使眼前之人老邁狼狽,他卻還是憑著那身衣甲認了出來:“是你!”
“你知道我?我是誰?我是誰!”
“你是三戰神之一,金翎神女。”
“三戰神……金翎神女……神女……啊啊啊啊我不是!!!”
女子如瘋似癲,腳下卻驟然燃起凜冽的靈氣,抬腿一招橫掃直逼淩北風。
淩北風冇想與她交手,身形一側,抓住她的腿順勢一推,竟將她掀入了淺水中。
女子跌坐水中,濺起的浪花映著她自己的倒影。她愣了一瞬,隨即眼瞳驟縮,捧著自己的麵龐狂喊起來:“我的臉!我的臉!!!”
“八百年……八百年了……怎麼可能!怎麼可能!”她的聲音撕裂而痛苦,隨即猛然仰天怒吼,“是你們!是你們毀了我的一生!本君要讓你們悉數償命!”
金翎女神狂叫怒喝,渾身氣息都在激盪。
淩北風大驚失色:“魔氣……”
堂堂戰神,渾身纏繞的,不是靈氣,竟然是魔氣。
赤甲碎裂,一層比一層更狂烈的氣浪直撲向淩北風。
淩北風體力尚未恢複,被逼得連連後退。他起刀擋下幾招,卻終究架不住這狂風暴雨般的攻勢。
黑衣男子被逼至岸邊,正打算回擊,不料眼前的女子卻雙膝一軟,身軀直直倒了下去,濺起水花來。
一時間,魔氣四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