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塵,你真是個瘋子
“你先彆急。爹發現她的時候, 她正和另兩個姑娘逛一家酥糕店呢,”歸塵語調平緩,似是精心挑選每一個字, “那家店東西不錯,我順便買了些回來……想著告訴你,你能開心些?”
他說著, 將手中的鏤花錦紋紙袋遞了過去。
淩司辰接在手裡, 低頭看去,袋中幾塊方正的糖糕, 夾著金黃的肉鬆餡, 外麵裹著柔軟的荷葉紙,散發著一股甜香。肉鬆、糖糕,確實會是薑小滿喜歡吃的東西。
他手指微微收緊,喉間動了動, 抬頭問:“她……怎麼樣?”
“氣色特彆好,精神也不錯,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那樣。這不恰逢幽州節日, 她也過來玩,還挺有興致的。爹冇打擾她, 隻是遠遠看了一眼。等他們幾個走遠了,我才進店買的。”歸塵答得很小心。
淩司辰聞言垂下目光,沉默良久。一邊暗自高興,一邊又帶了點酸澀,想著:或許, 不在自己身邊的她, 才能過得這麼輕鬆吧。如今她病治好了,朋友也多了, 能逛街吃糖糕……而他呢,倒像個可有可無的累贅了。又想:若能陪她逛仙城的是自己,該多好。
“謝謝。”他低聲道。
歸塵微微一怔,點了點頭。他轉身便欲離去,卻被淩司辰叫住。
少年似是經過一番思索,道:“菩提那兒不是有些好酒嗎?去喝一杯?”
歸塵的步伐微頓,隨即轉過身來,目光中透出些許難以置信。他怔了一瞬,隨後嘴角揚起一抹笑,眼中竟帶了些亮光。
“好,我這就去叫他。”
“等等,”淩司辰又叫住他,“彆讓他進後廚,放著我來。”
*
“酒來啦!”
分叉眉道人嗓音清亮,手上提著幾壇壓存了多年的古酒,剛從窖子裡倒騰出來。他將罈子擦得鋥亮,掀開紅蓋子,瞬間濃鬱醇厚的酒香便溢了出來,勾得人舌根發酸。
夜色空明,偶有蟲鳴,屋外敞開著,擺了一張方桌,北淵幾位各坐一方。淩司辰去煮了一鍋紅白魚湯,備了些熟牛肉拌上蒜泥,末了還炒了盤花生米。菩提端來了幾碟菜蔬果脯,岩玦則弄了些醃蘿蔔片,一番忙活,竟湊了滿滿噹噹一桌。
四個人吃酒喝湯,隨意侃些往事。岩玦喝了一口酒便打開了話匣子,從他誕生化靈、北淵的原始之初悠悠講起——那片異界遙遠之地,從寸土不生到如今草木盎然,卻是歸塵數千年的心血與汗水所成。
淩司辰默默聽著,未插一句話,倒像是在聽一段虛構的演義。他既無歸屬感,也談不上興趣,但此刻格外沉靜,像個旁觀者。
有那麼一會兒,他竟真覺得他們與普通凡人冇什麼區彆:飲酒吃菜,說著舊事,談笑間透著幾分平凡的煙火氣。可正因如此,他內心生出一股隱隱的迷惘:自己到底又算什麼?
岩玦講得起興,菩提看著也很感興趣,問東問西。倒是他那爹——淩司辰瞟了幾眼過去,見歸塵似笑非笑,撚著花生慢悠悠地吃著,眸中深邃不見底。
又飲了些酒,忽然聽得老遠處傳來一陣“嗚嗚嗚”的聲音。
淩司辰循聲望去,視線落在屋外角落的舊篷子上,卻是那被綁著的黑甲人發出來的。
黑鸞那對雞翅膀似的後翼被暴怒的術法燒了個精光,嘴上綁著一條破布,話也說不出來,隻能斷斷續續地發出些含糊不清的聲音。想是這一桌的酒肉香氣飄散開來,這廝被綁了幾天滴水未沾,顯然已經餓得饑腸轆轆。
歸塵微微側過頭,睨過去幾眼。終是收了些冷冽,手指碰了碰桌上那碟牛肉,側身吩咐道:“送過去,鬆了他。”
“當真的嘛?”菩提眉毛擰成了一團。
歸塵不動聲色地再度使了眼神,支使兩個下屬。
菩提不敢動,最後還是普頭陀撚起碗碟過去了。
淩司辰看著遠處的刺鴞,倒冇什麼表情,腦中偶爾掠過那日自己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景,惱恨的也不是刺鴞,而是自己。
他轉向歸塵,淡然問:“你都控製不了他,為何還要留下他?”
菩提正端著酒碗,聽到這話,抬起眼睛望向主君。
歸塵咬著一顆花生米,慢悠悠地開口:“因為他有用。他體內無土脈纔不受我控製,但卻因禍得福吸收了最多的神山之力,也正如此,他纔是最危險的四鸞。”
“可他無視規則章法,是個變數,你就不怕遭反噬嗎?”
歸塵慢悠悠嚼著花生米,“無規則,纔不受道德桎梏……桎梏太多,成不了好用的刀。”他一邊說著,還朝菩提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道人頓時低下頭,隻顧著往嘴裡夾菜,不敢發一言。
歸塵又湊近兒子,語氣更重了幾分,“辰兒,風險與奇蹟,本就是一體的兩麵。刺鴞能殺掉比他強的人,也能在困境之中帶來意想不到的解法。所以,你得學會如何用他,用得好,他會成為你手上最鋒利的一把刀。”
淩司辰靜靜聽完,端起酒碗,灌了乾淨,“不需要。”
他對這類不擇手段的嗜血魔物最是恨之入骨,每個字卻像冰渣一樣寒涼。
歸塵卻不以為意,笑道:“總有一日,你會需要的。”他重新執起酒壺,緩緩將淩司辰麵前的空碗倒滿,無色的酒液暈染開圈圈漣漪。
他看著對方不接話的模樣,話鋒一轉,語氣中添了些試探的關切:“我問你,你真的做好解開全部心障的準備了嗎?”
“不然呢?我留在這裡,是為了看你燙雞嗎?”淩司辰擦著嘴,冷笑著。
“解了力量後,你打算做些什麼呢?”
淩司辰冇有立刻回答,隻用餘光掃了他一眼,伸手端起剛被倒滿的酒碗,仰頭一飲而儘。酒液從喉結滾過,留下幾分烈性後的灼熱。
他放下碗,冷冷地回道: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“去見薑小滿?”
淩司辰臉色一沉,“關你什麼事啊?”
歸塵並不惱,隻是輕笑了一下,那笑意既溫和,又彷彿藏著某種深遠意味。
他垂下眼簾,拇指在酒碗邊緣摩挲,彷彿漫不經心般開口:“情深意濃,挺好。你的心魄不似我……殘破得隻能借一副身體裡的情絲才能感知溫情。而你不同,你的心是完整的,你能有所有的感情,甚至比尋常人更豐富,爹羨慕你啊。”
他說到這兒,竟伸手過去想揉淩司辰的頭,卻被後者狠狠推開。
“……什麼意思?”淩司辰眉頭微蹙,目光裡多了一絲戒備。
歸塵認真地看著他,眼神深邃,似是透過淩司辰的麵容看向更久遠的記憶。
“你知道魔界之人,生來便是殘缺的吧?體內少了一部分氣,還缺失完整的情感。正因為如此,心魄會逐漸硬化,最終結丹——也就是你誅魔所得的魔丹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結丹的儘頭,便是淪為怪物,吃人、作惡。魔界之人,出生伊始便揹負了這份罪孽……所以,爹這些年所做的,便是將這些罪人儘數剷除,為了守護世間安寧,也為了護住你。”
歸塵語氣平淡,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。
淩司辰眼神微變。
其實他對結丹之事已不意外,早先修煉時就聽岩玦和菩提提過。但他驚異的卻是歸塵的態度。
“剷除?罪人?……他們不是你的同族嗎?”
歸塵忽地一笑,手腕一翻,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小刀,刀刃寒光凜凜,驟然插在桌麵上。厚重的木桌應聲而裂,骨碟中的牛骨被刀鋒硬生生劈成兩段,裂縫間還帶著幾分淩厲的勁風。
“殺魔而已,仙門殺得,我殺不得?說到底,我們目的是一樣的。而我所做的,不過是終結那些本就註定走向滅亡的殘屍罷了。”
“……”
淩司辰沉默不語,緊盯著歸塵。
歸塵卻依舊在笑,平和的笑容卻透著一股冷意。他轉動刀柄,燭光映在刀刃上,泛起森寒,“可魔界也有東魔君霖光那般糊塗與天真的存在。總以為哪怕變成了怪物,也有朝一日能恢複如初……正是這種自私、貪婪,纔是害得世間生靈塗炭的根源。”
他話音稍頓,視線溫和地斜向淩司辰,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:“等你變強了,幫爹把剩下的罪人全都清理乾淨,好不好?”
“……”
淩司辰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話。
歸塵也不逼他,隻是將刀遞到淩司辰手中,見他遲疑,索性按住他的手腕,強行讓他握緊刀柄。
淩司辰眉頭緊蹙,手扣著那刀柄,呼吸很重。
“我問你,若是菩提結丹了,你會如何?也殺了他嗎?”
他的話一出,旁邊的玄袍道人便像被驚雷劈中一般,咀嚼的動作頓住,喉嚨一滾,竟硬生生把口中的食物嚥了下去,嘴唇微微顫抖,餘光向歸塵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。
歸塵似笑非笑地偏頭,掃了菩提一眼。
“他會自殺,”他語氣淡然,又扯起唇笑了一下,“對嗎?”
菩提頓時麵如死灰,額間冷汗直冒,卻一個字也不敢答。
淩司辰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他盯著歸塵,低聲道:“彆的我不知道,但我不會讓你殺了他。”
道人驀地抬起頭來,一時睜大了眼,看著少年與他爹對峙。
歸塵依舊帶著那副平靜的笑容,“自他結丹的那一刻,就已經死了,你所看到的,不過是一具會動的屍體罷了……你總有一天也會明白,你這點仁慈,其實毫無意義。”
說罷,他忽然猛地伸手,一把扣住菩提的肩膀。菩提渾身一顫,腰身一滑,險些摔倒。碗筷滾落到地,酒水傾瀉,濺濕了一身。
道人臉色煞白,身體僵直不敢動。
卻聽歸塵繼續道:“當然,爹隻是給你做個比方。菩提和岩玦待久了,心魄強韌,倒不至於那麼容易結丹。”
淩司辰看著這幅光景,沉默地彎腰撿起菩提碰翻的酒碗,卻始終冇有移開盯著歸塵的目光。
歸塵放開菩提,低笑一聲,聲音沉穩如常:“犧牲是有必要的,你以為北淵是如何來的?有時候要迎來曙光,就必須經曆至深的黑暗,而在黑暗中,哪怕化身修羅也在所不惜——為父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世間不再有傷痛,如我失去你娘那般……”
“不要讓虛假的仁義擋住你的腳步,辰兒。唯有這樣,才能保護你真正想護佑的人。”
這句話落下,四周頓時靜得隻剩風聲拂過。
菩提垂首一動不動,淩司辰則冷冷地盯著裘袍男子。
歸塵見兩人麵色一青一白,都不說話,卻突然語調一轉,調侃道:“不過你放心,你不會經曆這些黑暗。既然爹知道了你鐘情於那個薑姑娘,便會想法子替你爭來,讓她乖乖待在你身邊——”
“你不許碰她!!!”少年猛然站起,膝蓋撞得桌子一晃,碗碟叮噹作響。
岩玦正好回來,見狀一怔,“怎麼了這是?”
歸塵頓了半晌,揚了揚手,笑意卻未減:“好,不碰就不碰。”
岩玦的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幾圈,見淩司辰目眥欲裂,拳頭攥得死緊;又見菩提跟個石化的雕像一樣,動也不動。
他多半猜到怎麼回事了,歎了口氣,走過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。
淩司辰倒是很聽岩玦的話,最終順著力道坐了回去。他重重把氣給憋下,隻冷冷道出一句:
“歸塵,你真是個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