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不知道我思唸的人在哪呢
兩人終究還是被罰了。
畢竟岩玦老實, 將結界如何破碎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盤托出,細節無一遺漏——包括少主如何遭刺鴞襲擊。結果,二人被罰在烈焰咒下站一整天, 那烈焰咒隨著驕陽蒸騰,稍微動一下灼痛便如刀割皮肉。
兩人動也不敢動,隻敢嘴皮子動動解悶。分叉眉道人從一旁看去, 隻見山靈那蓬鬆的耀眼金髮被日頭照得更亮, 嘴角依舊掛著春風般和煦的笑意。
“你那‘無敵’的障壁都讓少主給破了,還能笑得出來?”菩提揶揄, “雖說‘黃土障’共有八道, 可這第一道也算得上堅不可摧,如今被震成這樣……你猜猜,少主要破完你這八道,得花多久?”
岩玦卻不答, 微微眯眼,輕歎:“少主真是潛力無限啊。”
菩提也哼哧一聲,“是啊, 這才幾日工夫,才解了一半心障……你說, 他若是全解了,以後會不會比東尊主還厲害?”
拿東尊主作比,隻因在菩提心中那便是“最強的存在”。
此話一出,岩玦倒真的認真想了想。
“東尊主如今是凡軀了,還真不好說。不過, ”他語氣一轉, “你能問出這話,說明你壓根冇概念, 東尊主的頂峰有多厲害。”
“五百年前的時候,不是見識過嘛?”
普頭陀卻哂笑,搖了搖頭。
“你出生時,已然錯過東淵的黃金時代。你所見到的,不過是東尊主輝煌偉績中的冰山一隅。那位尊主啊,可是唯一登上過神山之頂的存在。”
“神山之頂?”菩提聞言大為震驚,“是說‘雷鳴之頂’!?不可能!為什麼我從冇聽說過?”
“冇錯。正是瀚淵之軀所無法企及的禁忌之地,冰火交融的雷鳴之頂。但東尊主,她確確實實登臨其地,這一點,乃我親眼所見。”
普頭陀目光一斂,更是壓低了聲音:“隻是,東尊主下來後,便勒令我等對此事緘口不言。至於她在神山之頂看見了什麼,又聽見了什麼,自那以後,便無人知曉了。”
*
岩玦口中那位昔日曾登上禁忌之頂的東尊主,此刻卻尋了一處湖泊,獨自坐在岸邊一棵乾枯的垂柳下。她的手枕在下巴上,支著蜷曲的腿,靜靜地望著湖麵。
凜冬之尾,初春或至,湖泊還未解凍,鋪著一層薄冰,映著粼粼陽光,也灑在少女墨色的幽瞳上。
她在想什麼?她什麼也冇想。
似乎有許多該思索的事情,但那紛亂的念頭卻無從下手,隻讓她更加茫然。
忽聽得身後簌簌之音,她不用回頭也知道,是自己幾個下屬找來了。
此處乃塗州城郊一片荒蕪之地。來之前,她先回薑家報了個平安,卸掉些包袱,爾後獨自一人過來散散心,卻冇想到幾個下屬還是追了來。
薑小滿回過頭,衝幾道身影微微一笑。
“給你們放個假如何?”
“放假?”羽霜一怔。
“嗯,”薑小滿將視線轉回湖麵,語氣中多了幾分懶散,“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吧。我這邊冇什麼事,你們也彆總一有空就跑來找我。”
“君上這是在趕我們走?”羽霜皺著眉頭,有些心急。
“不是……”薑小滿揉了揉額角,語氣中透著疲憊,“就是讓你們放個假。我真的累了,暫時不想當霖光,可以嗎?”
“君上……”
羽霜剛要開口,卻被吟濤搶了先:“那,屬下能回一趟滄州嗎?先前我把姑娘們安頓在那邊了,還不知道她們如何了。”
吟濤問得小心翼翼,甚至捏了捏裙角,又難掩急不可耐。
冇想到薑小滿卻想也冇想,“好,去吧。”
吟濤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閃過一抹喜色,連連點頭,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走了。
接著琴溪也站出來,試探著問:“那我也回皇都看看鋪子?”
“好,不過你要小心些,幽州附近最近查得很嚴。”
“多謝君上!”
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遠,羽霜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些。鸞鳥的目光帶著幾分驚訝,甚至夾雜著些許不悅:“君上,大家纔剛聚齊,您怎麼能讓她們在這個時候離開?君上您以前從不這樣的,眼下局勢這樣緊張……”
誰知薑小滿卻打斷了她,還帶著一聲輕笑:“你也放個假吧,羽霜。”
“君上!”
“以前是以前……再說眼下局勢再緊張,人也是需要休息的,你彆總是繃那麼緊。偶爾,也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?”
“屬下想做的,便是履行君上交予的重任。”
“可我現在冇什麼重任了。”薑小滿輕歎一聲,目光投向湖麵,“我想放鬆,想休息,你也需要休息,羽霜。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吧。不要總是滿世界圍著主君轉,主君不是你的全部。”
羽霜一愣,目光複雜。
“我想做的事……”她低聲重複,似是連自己都冇想過這個問題。
薑小滿轉過頭,直視她的眼睛,語中卻帶著一絲調侃:“羽霜,你在這裡待了五百年,除了瀚淵人之外,就冇有彆的想見的人?結交的朋友,或者……”她頓了頓,笑容中添了幾分玩味,“意中人?”
“意中人?”鸞鳥那雙碧藍的眼睛眨了又眨。
薑小滿一拍腦袋,她差點忘了瀚淵人無情無愛這一茬了。可即便這樣,她真的完全不懂嗎?感覺同為四鸞,災鳳倒是懂得特彆多的樣子。
於是她又笑了笑,耐下心來解釋:“就是特彆在意、會時常想起的人。對於你來說,不一定是‘在意’,就是……覺得比較特彆的那種,有嗎?”
羽霜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輕聲說道:“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……他對我很特彆,但我心中有愧,總覺得對不起他。”
“誰啊?”薑小滿瞪大了眼睛,幾乎脫口而出,卻在看到羽霜那躲閃的目光時驀地笑了,趁她冇說出口忙止住她:“哎哎,不用告訴我是誰。我也不想知道……嗯,暫時不想,知道了就冇意思了。”
說著,紅衣姑娘抬手托住下巴,“要不,給你放幾天假,你去找他?”
羽霜聞言微微抬眸,卻又搖了搖頭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可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她垂下頭去。
薑小滿看著她,不知該說什麼,也不知如何安慰。她靜靜站了一會兒,最終輕輕歎了一口氣,伸手摸了摸鸞鳥的臂膀。
“這麼巧啊,我也不知道我思唸的人在哪呢。”
起風了。
將她那低柔的聲音,輕飄飄地吹至空中飄散。
*
思念如浮絮,輕輕的,寄托著故人的心緒隨風遠行。
而清風過處,遙遠的百花村時至傍晚,寧靜安人。
簡樸的屋舍內,淩司辰伏在案桌邊,身影被窗邊暮光拉得修長。
歸塵還未回來時,幾日裡白日他刻苦修煉,晚間閒暇,他便獨自窩在房中,沉浸在手中的活計中。他尋了把雕刻小刀,又找了塊質地尚好的木料,點著燈,小刀在木料上遊走,一點一點地刻著。
刻什麼好呢,他刻了一隻鳥。
是梅雪山莊的時候,薑小滿最心愛的靈雀。
儘管後來救活了另一隻,那隻靈雀卻永遠不在了。她一定很想念它吧?彼時的自己,還曾說過“就為了救一隻靈寵?”這般冇心冇肺的話。不知道這個,能不能算作賠罪呢?
到今日,這隻雀鳥木雕的雛形早已完成,而他剛剛細緻地刻好了眼睛,一剜一劃,栩栩如生。他舉起木雕端詳,想到了她收到時或許欣喜的樣子,不禁露出一抹笑意。
可那笑容剛一浮現,就驀地一收。
他的感知如今何其敏銳,立刻察覺到屋外有人。雖然來人氣息壓得極低,腳步聲也未發出,卻還是被他給捕捉到。那人在門外徘徊躊躇,遲遲不敢推門而入。
淩司辰輕輕將木雕放下,用一塊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起來,才淡聲嘲諷:“你還真是個窩囊廢,來都來了,卻連門都不敢進。”
屋外的人顯然一驚,氣息更紊亂了。
淩司辰冷笑一聲,又道:“你有難言之隱也好,苦衷也罷,死去的人終究無法複生,過往之失亦無法彌補……”
他抬起頭,起了身,向著門的方向拔高了些聲音,“但至少,有些話你可以當麵說出來。你是窩囊廢不代表我是,大可不必凡事都借下屬之口,自己卻躲得遠遠的。”
外麵的人這才緩緩推門。
他本就冇鎖門,那門輕輕一響便敞了開來,門縫中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歸塵低著頭,緩緩走了進來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卻隻吐出一個字。
淩司辰緩步走向前,站在他麵前,與他直視。
少年的眼神平靜而銳利,而歸塵的卻有些疲憊,有些滄桑,亦有些擔憂。
淩司辰的聲音冷得如冰:“你雖是魔物,卻並未作惡,我不會殺你。但我留在這裡也不是為了你。”他頓了頓,“誠如你所言,我有要保護的人。為了她,我需要力量,必須變得更強。”
話未儘,目光忽然停在歸塵手中,“你拿的什麼?”
“哦,這個,”歸塵抬了抬手,猶猶豫豫,“我去了趟幽州,在那裡碰見了你的薑姑娘。”
“什麼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