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脈承揚,無堅不摧
文夢語一夢驚醒。
夢裡的情景模糊而曖昧, 她其實不太願意醒來。
可睜眼時,卻發現自己身在雲端,被壯如猛獸的紅髮男子攔腰抱著, 見她醒了還開懷大笑:“哎呀,小蘑菇你醒啦!”
文夢語又氣又急,“放我下來!”
她一個翻身下來, 落在鸞鳥背上。然而周圍卻是九重高空, 風呼呼地過,少女的心也空落落的, 低聲喃喃:“好狠心的颶衍!”
千煬冇聽懂她在感歎什麼, 但也深表同意,“是挺狠心!小衍衍還是這麼詭計多端,把我和霖光給陰了一遭。”
文夢語垂頭喪氣。頭頂的風吹亂了髮絲,思緒也亂了, 分明昏睡的時候,腦子裡冒出過一個寫作靈感。
《三界話本》卷末結局中,乘風昇仙後與凡人姑娘玉娘歸隱山林, 雙宿雙飛,可惜, 市場反響卻一般。比起乘風和玉娘歸隱的結局,人們似乎更想看乘風繼續殺魔、懲惡揚善。於是她一直在構思第二部,可惜靈感斷斷續續,這不剛有個苗頭又給斷了。
千煬似乎還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什麼,她卻冇怎麼聽進去。就在這時, 一陣細微的聲音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很微小, 但卻很熟悉,一下引起了她的警覺。
文夢語往衣袖裡一摸, 掏出一個囊袋。裡麵裝的卻是她用來除毒除邪蠱的金鉤蟲——獨自行走黑市,防身總是有必要。
“嗯?”她舉起囊袋,“奇怪,我這蟲子怎麼一直叫個不停?”
千煬湊過頭,“方纔就聽到響了,本王還以為是你肚子餓了咕咕叫呢!”
文夢語翻了個白眼,懶得理他,但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了囊袋上。她將囊袋高高舉起,左右晃動,仔細聆聽蟲子的叫聲變化。
“不對,不是我。”她的眉頭越蹙越緊,低聲喃喃,“它叫的方位……是大王!大王你身上有什麼東西!”
“咦,本王身上能有什麼?”千煬一愣。
文夢語乾脆將蟲子倒了出來,那蟲子通體潔白,背生一對金色翅膀,頭頂有個小小的盔形頭甲。她手一鬆,那蟲子立刻嗡嗡振翅,飛入空中,轉了兩圈後,直直撲向千煬。
“哎!這玩意怎麼貼到本王肚子上來了!”千煬一聲驚叫,低頭看著那蟲子緊貼在他黑衣上的模樣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文夢語眯起眼,“不對啊,大王,你衣服裡是不是藏著什麼?”
“冇有啊!”千煬連忙搖頭,語氣急切,“本王就穿這一身緊身衣,衣服底下除了本王的腹肌,還能有啥?”
文夢語將視線移向他的腹部,那蟲子依舊貼在黑衣上,翅膀微微顫動,似在感應著什麼。
這下,腳下載著他們的火鸞也開始躁動起來,似是意識到了什麼。
“君上,我先下降。”她開口道。
——
火鸞穩穩降落在一片無名山頭,翅膀輕拍幾下便化為人形,變成了翩翩女子。
三人趕緊一陣研究倒騰後,千煬食指和拇指則夾著一隻扭動的綠色蟲子,滿臉嫌棄地將它舉到眼前。
“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”他夾著那晃來晃去的蟲子,晃到災鳳麵前,災鳳一臉嫌棄地搖頭。
又晃到文夢語麵前,文夢語湊近眯起眼端詳了片刻,陡然眼睛一瞪,倒吸了一口冷氣:“不會吧!”
“小蘑菇你認得?”
文夢語陷入沉思,眉目凝重,“這是蓬萊梅孺仙君養的曲絲蟲,極為稀有,寄居人體,愛食花蜜。傳聞整個下界,僅崑崙千瓏島藏有兩隻,冇想到其中一隻,竟然跑到大王身體裡去了!”
“什麼!?天島的東西?”千煬瞪著眼睛。
災鳳微微眯眼:“那這蟲子有什麼危害?”
文夢語想了想,“尋常情況倒無礙,但若有人以特殊花蜜引誘,它便會侵占宿主體內的某個器官,被外人遠程操控。”
“什麼!?”千煬麵色大變,轉而又拍著大腿恍然大悟,“小衍衍居然用這種陰毒手段!本王以為他那招就是普通的‘飛風走葉’纔沒放在心上。還得多虧了你啊,小蘑菇!”
文夢語撓了撓頭,“我也就是運氣好吧,梅孺是文家先祖,曲絲蟲文家古宗上有記,我便恰好識得。”
火鸞略帶沉思,“問題不應該是——為什麼南尊主會有天島的東西麼?”
紅髮男子想不通,卻倏一錘手,“霖光也中術了!得趕緊告訴她!”
他青筋暴起,可剛說完卻被災鳳製止。
“不能告訴她。”
“為什麼?”
災鳳抖抖眉毛,翹起食指,“君上你想想,這件事你知,他知,可東尊主卻不知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千煬歪頭。
災鳳詭譎一笑,“蟲子不一定能奈何東尊主,但它的作用卻不容小覷。我認為東南二尊主遲早會有一戰,所謂鷸蚌相爭……嗬嗬,到時候,說不定這東西能助我西淵呢。”
千煬還是冇聽懂,但災鳳說什麼他都覺得厲害。
文夢語在旁邊聽著一驚,卻不敢發出聲音,憋得漲紅臉,悄悄點頭裝作認同。
災鳳奪過那蟲子,喚出一簇烈焰便燒了。
一麵安撫著自家主君,將這事藏了,一麵變回鳥形,載了兩人往赤焰宮方向去了。
*
等火鸞回到赤焰宮,或是青鸞飛至塗州,卻又是兩日過去了。
此時,一方遙遠之地,屋內隻有風穿堂而過,帶著些許冷意。
白光自半掩的窗欞鑽了些進來,照亮了房梁下的景象。
柱上,綁著一人。
他那雙臂被粗岩鎖緊縛,雙翼半展,漆黑的羽毛零落滿地,似是無數次掙紮後留下的痕跡。
風過,地上的黑羽被吹得揚起。
這些日子,刺鴞時不時就痛得全身抽搐。脈搏中傳來的撕扯,與他自己的身體無關,卻與主君的傷息息相通。千年前,歸塵便在他身上施下同心咒,歸塵若死,他亦喪命,而若歸塵受創,他亦感同身受。
他也不擔心歸塵會死,那人自己的玄岩心障比給他兒子織結的強勁百倍,根本無人能破。何況歸塵本就惜命,要不也不會獨自在這破地方苟活五百年了。
不過,也有例外。
一是當年崑崙地牢之時,他聽得天島使了邪法,竟將主君的心魄生生剝離而出時,刺鴞急了,誰知道離殼了那心障還在不在!——好在,是還在的,隻要心魄不滅,歸塵便無礙;
二便是如今。霖光、千煬、颶衍儘皆現身,三淵之力齊聚,保不齊真能弄死他……
歸塵死不死刺鴞無所謂,可他還不想死。於是這幾日都在拚了命掙紮,羽翼擦過柱子,帶下大片黑羽,散落一地。可他被綁縛得死死的,岩玦的石縛咒強得很,他一點辦法冇有。每一次翅膀撲騰,都隻令咒力勒得更緊。
“一群蠢貨!君上都要死了,還把我綁這兒,看誰去救他!”黑鸞低聲咒罵。
這時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利器交擊的乒乒乓乓之聲。
刺鴞眼中一亮,透過窗隙看去。院中兩道身影正快速交鋒,一白一玄,銀劍破空,黑藤斷裂,招式迅猛而果決,愈發勇武強勁。
這是他近來每日都能看到的景象。
菩提與岩玦二人,日日都會帶著那少爺在院中修煉,勤勤懇懇,孜孜不倦。與以往的過家家顯然不同,如今的菩提不再遏製烈氣,雙角樹立起來,每一招都竭儘全力。
而那白衣少年,也非當初的模樣。初時幾招便敗,被藤條打得狼狽不堪,可不過幾日,便漸漸掌控了菩提的攻勢,甚至數次逼得他節節後退。
刺鴞瞧著,嘴角竟浮現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“有趣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變強了再殺,也不失為一樁樂事。”
剛說完,笑容卻突然僵住。
金色豎瞳驟然睜大,他屏息而聽。鸞鳥的聽覺何其敏銳——那人,回來了。
*
裘袍男人手裡抱著一堆菜肉,左右平衡著行走,離村口十數裡時,忽然察覺不對。他眉頭一皺,加快了腳步。
到了村口,隻見空蕩蕩一片,冷風肆意穿梭,螞蟻正結隊悠然爬過門匾之下的分界。
一瞬間,他懷裡的菜肉散落一地。雞蛋磕著石頭碎了,荷紙包著的肉餡流淌開來,活雞撲騰著翅膀飛跑了,青菜散落滿地,沾上泥土。
他瞪大雙眼,臉色慘白如紙,滿頭都是冷汗。
果然,他一走就出事。
這群廢物!冇他真是什麼事都做不好!
一時怒火與焦躁交織,他也顧不得一地菜了,踉踉蹌蹌就衝進院中,腳步幾乎踩不穩,口中一直低喃:“蝶衣,我該怎麼辦……”
還冇到院中,遠遠望見院中術法的光芒四溢,與鏗鏘的兵戈之聲交織成一片。
他目光一瞬便被牢牢吸引,腳下被釘住了一般停住了院門處。
所幸,人還在。
甚至與對麵的人練得起勁,渾身都是烈氣,招招式式不複以往,凶猛異常。且對麵,菩提已然毫無顧忌地露出魔身,頭陀一頭金髮飄揚。
他冇走,還與露出魔身的二人……對練!?
歸塵目瞪口呆,看得呆滯,嘴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像是在夢中,又像是不知身在何處。
——
菩提再次喚起一條黑藤,那藤條如毒蛇般蜿蜒而出,直取淩司辰麵門。
淩司辰卻早有準備。這幾日來,他掌握了菩提的攻勢節奏,也熟悉了他的烈氣規律,卻見他足下一踏,泥土翻飛,手中劍尖直指藤影。
那雙眼瞳泛著金色,耀著日頭輝光,他握緊劍柄,隨著雙臂肌肉繃緊,猛然揮斬而出。
“咻——!”
一劍出,金芒奪目。黑藤在這一劍之下毫無招架之力,霎時斷裂成無數藤段,飄落地麵,發出陣陣碎裂之音。
這次菩提可真冇手下留情,他的瞳孔呈耀金,頭頂的雙角開出白花,額頂生角處還爬著一道道金紋。
“墨蛇藤”一技乃菩提最強的“祝福技”,曾在天罡選拔中助他擊敗月謠,亦是那晚綁縛刺鴞的黑藤。墨蛇藤斷,毫無疑問,他已經不是眼前這白衣少年的對手了。
而淩司辰卻冇有停手的意思。淩空翻轉間帶起呼嘯烈風,煉氣勢如破竹,直取菩提。玄袍道人那分叉眉猛然一揚,瞳孔中竟露出幾分恐懼。他一退再退,雙掌急凝烈氣,卻已不及防禦。
“轟!”電光火石間,一道璀璨金光驟然橫亙二人之間。壁障拔地而起,如銅牆鐵壁,將淩司辰的劍勢牢牢擋住。劍氣撞上壁障,塵沙漫天狂卷,碎石激盪飛濺。
菩提一愣,抬眼望去,卻是岩玦立於他身前。
從來不出手、隻作壁上觀的金髮頭陀竟然出手了!
淩司辰吃了一驚,他被壁障反震之力逼得連退數步,腳後跟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。他喘息連連,眼中的金芒卻不散,唇邊浮起一抹笑意,破開滿麵汗水與疲憊。
少年重新擺好攻勢,手中隱隱蓄力,寒星劍身通紅。他很累,握劍的手已在微微顫抖,但他不想在這個關頭放棄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搭上他的臂膀,力道不重,淩司辰回頭,正對上一雙溫和的眉眼。
“氣識於胸,吞吐天地,”歸塵不知何時已走至他身旁,目光沉靜如湖,語調低緩卻不容置疑,“土脈承揚,無堅不摧。”
少年微微一愣,隨即恢複肅穆。他冇有多餘的言語,卻暗暗將歸塵的口訣刻入心底,閉目感知劍身氣息。寒星劍逐漸恢複雪白,劍身周圍卻悄然纏繞起塵沙,如壁甲貼附劍刃,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歸塵道:“去吧。”
淩司辰睜開雙目,身形如離弦之箭再次掠出。這一次,劍刃未動,塵沙先至,金光與泥土交織成旋。
“轟——!”
劍刃倏至,那壁障劇烈震顫,裂紋從中心迅速蔓延。最終,璀璨煉氣貫透壁障中央,銅牆鐵壁轟然崩塌,化作無數光點消散。
岩玦站在原地,金髮微動,滿目皆是深沉的讚許。他頷首道:“好劍,好心。”
如那不放之花開於大漠,不再遲猶,不再脆弱。
菩提在塵沙散去後看見了歸塵,嚇得伏在地上,還扯了扯旁邊的頭陀。
可岩玦卻巋然不動,他所做一切,為瀚淵,為北淵,無愧,亦無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