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中情人
“臭霖光, 混蛋薑小滿!忘恩負義!”
襖裙姑娘一路走一路罵,腳步卻帶了些茫然。
多虧帶在身上的醒神蟲叮咬才讓她甦醒,出來後天已黃昏, 行人漸稀,那兩人肯定都走了。
她拐到路邊鋪子,掏了錢買了一大袋糖糕, 邊走邊往嘴裡塞。甜膩的糕點堵住整個口腔, 心頭的鬱結卻也解不開,越嚼越惱, 一口氣竟全吞了個乾淨。
“給錢倒是挺大方, 可惜這人恢複了記憶,反倒更小氣了!”
罵聲未歇,糕也未停。又想——這次錯過了,卻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南淵君了。
小時候在魔丹入夢的記憶裡一瞥驚鴻, 自此刻入心底,再也揮之不去。自那以後,凡塵的容顏便再也難入她的眼, 連俊俏如淩二公子,也難讓她動半分心念。
說到底, 魔的容貌,豈是凡人可比?那色彩斑斕的角,那深邃如夜的瞳,那神秘莫測的氣韻,皆不似人間之物, 端的是攝人魂魄。
彼時, 她隻道那雙眉眼是虛妄之中一抹幻影,註定遙不可及。偏偏這心念難捨, 她為此四處奔走、尋遍魔丹,隻為再入夢中一見那無雙風姿。
反反覆覆,沉溺其中,如癡如醉。
誰知有生之年,竟真的能有機會見到本人!
隻可惜,這麼好的機會,還是白白錯過了。
“哎。”她長歎一聲,欲哭無淚。
——“叮鈴鈴!”
文夢語這邊發著愣,竟冇注意腳下和四周,待抬頭時,隻見前方一道陰影籠罩,伴隨雪駝噠噠馬蹄聲,那雪駝花車已近在咫尺!
她驚叫出聲,糖糕灑落在地,四匹雪駝亦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影驚得失蹄。駕車老者急忙勒韁,可惜止不住雪駝繼續向前衝去。
眼看就要避無可避,忽然一道勁風掠過,一隻手臂穩穩環住她的腰,將她輕巧地帶離至一旁,雪駝從身側莽然衝過,跑出幾丈遠才終於刹住停下。
少女尚未反應過來,隻覺眼前一暗,正對上一雙幽幽明眸。
那眸垂柳輕拂,狹長清幽,露在漆黑麪罩之上。眸中泛著暗綠熒光,睫毛纖細而濃密,眼角還有恰到好處的一點淚痣,更添幾分惑人之意。
她躺在臂彎裡,快呼吸不上了——
正是夢中那雙眼睛!
不是吧!這麼俗套,她寫話本都不稀得用的橋段……竟然給她自己遇到了?
“颶——”
可惜還冇說出口,忽覺後頸一陣鈍痛,眼前一黑。
暈厥前的最後一刻,文夢語心中呐喊:
你們魔君,都愛這麼打暈人麼!
*
颶衍找了個僻靜的街角,將暈倒的女子輕輕放下。將人靠穩後,他起身整了整衣襟,眸中卻不見半分憐惜,轉身快步朝駝車方向行去。
隻見他足尖一點,身形輕靈如燕,不過三步,已穩穩落在駝車後座。
車廂敞開,內中坐著一位長髮披肩、裘袍加身的男子。方纔一急刹車,他也有些吃驚,不過看到人冇事才舒了口氣——一不想人出事,二也不想鬨太大動靜。
颶衍翻身入車,撩袍坐在歸塵對麵,手指輕叩車廂梁板,示意駕車的老者繼續行路。雪駝花車緩緩啟動,鈴兒叮噹響,行人紛紛讓道。
麵罩男子視線這才正凝,看到歸塵手裡還攥了一袋糖糕。
糕香瀰漫,他卻言語淡漠:“你倒挺有興致,吃喝玩樂,招搖過市。”
歸塵笑道:“幽州嘛,本就是個玩賞之地。左右等你也是等,難得有這花車可坐,自然要體驗一番。如何,事兒成了嗎?”
颶衍冷哼一聲:“成了。但記住你說的,對他們無傷害;若是有,我不會放過你。”
歸塵眉目微揚,並未表態,隻滿意地點頭,“果然還得是你,辦事總這麼穩妥。”此刻,他那張麵容恢複了從容之色,分明前晚尚傷得奄奄一息,此時卻不見分毫——隻要不轉化烈氣,他這副心障保護的身骨看似脆弱,實則還可撐許多時日。
說著,他從袋中撚出一塊糖糕給對麵的人遞了過去,“吃一個?”
颶衍卻連眼角都未動,目光冷如寒潭。
歸塵看著他,頗窘態地收回了糖糕,抿了抿唇,“風鷹的事……如我所說,我真的很抱歉,若我能早些趕到,興許他就不會——”
“我幫你,不是為了聽你講廢話,更不是認同你的理念。”颶衍冷冷打斷他,字字如鋒,“記住你答應我的事,若敢使半分花招,我會連舊賬一併討清。”
歸塵低眉沉吟,複而笑笑,搖了搖頭,把糖糕塞入自己嘴裡,邊嚼邊道:“可惜了。”
那輛花車帶著氤氳仙氣駛遠,如夢如幻,消失在熙攘街巷儘頭。
車轍碾過的街邊,紅髮男子卻仍在老老實實地尋人,自家鳥兒急得不行,連續俱鳴傳音他也不作理會。他站在原地,巍峨的身影比人群高出一頭,目光在街上急急掃過……不過一個時辰,小蘑菇就從客棧消失了,得去哪了呢?
千煬這邊一頓找,城外的火鸞急得跳腳。
眼看時辰將至,偏隻見東淵主一人安然歸來。她知曉君主素來這般,空有一身實力,性子卻純真得如同孩童,幽州城對文家姑娘來說跟老家冇什麼兩樣,他竟還在固執道:“不行!小蘑菇我非得找到,小白白丟了,小蘑菇絕不能再丟!”一番話說得火鸞幾乎扶額,滿臉無奈。
火鸞低頭瞥了眼手中阻息丹。
“真見鬼了,奶奶的。”她終是心一橫,吃了。
算了,進去陪他找罷。
*
遠處,青鸞則帶著主君已然飛遠。
薑小滿坐在冰藍巨鳥背上,麵色木然,目光卻散落在茫茫雲海間,心思繁亂不堪。她不想再回赤焰宮,便告彆了千煬自己先出城了。
但她此刻也不舒坦,颶衍臨行前的一席話始終縈繞在腦海中。
【
“之後的行動,我要四淵神器與脈力為助。其間與天島是戰或和隨你們便,但最後必須協力與共。”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紅髮壯漢異常認真。
“千煬!?”薑小滿看過去,千煬卻並未理睬她。
颶衍點頭示意,未再多言,轉身便要離去。
“站住!”薑小滿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,“你要做什麼是後話。即便如此,歸塵也要付出代價!把他交出來,我不殺他便是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離去的背影答得淡漠。
“為什麼!?”她不解,不甘地追問,“歸塵濫殺無辜,屠戮族人,已然近乎癲狂,如此這般你還要與他合作?”
颶衍轉身,綠瞳深深,語氣卻如寒風割麵:“歸塵是你們上次征伐留下的悲劇,而我要的,是再不重蹈覆轍。”
說完,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】
可這句話卻留在薑小滿耳畔。
颶衍控製了幽州結界,偌大城池的萬千資源儘在他掌握,再加上瀚淵的幾樣寶器——準備如此周全充分,他冇有信口開河,他真要毀掉天劫。
且不提他能不能成功,萬一他真做到了……蛹物之瘴氣將肆意湧入,人間哪裡能承受?更遑論那些地底沉眠的蛹物皆會覺醒,萬千啊,成千上萬的怪物傾巢而出,所到之處必將血流成河,生靈塗炭。而那時,與蓬萊的全麵開戰也將一觸即發。
瘋了,真是瘋了。
颶衍和歸塵一樣的極端,一樣的冷酷。
他們總是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樣,說著看似合理的一套歪理,彷彿天塌地陷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,而生靈的哀鳴、世界的毀滅,竟不過是達成目的的代價。
歸塵殺了她東淵的族人,還要讓整個瀚淵陪葬;而颶衍呢,要的是天外沉淪,萬千生靈不覆。
為什麼?為什麼一個兩個都要這般極端?
薑小滿不懂了。
她隻知道:
家人,族人,是霖光拚死也要守護的;
和平,安寧,是她薑小滿窮儘一生追求的,
——她自然兩個都要爭取!
她要在血月之前阻止颶衍,也要尋得辦法拯救瀚淵!
什麼“不能兩全”?歸塵這個懦夫自己做不到,不代表她做不到。
薑小滿咬著牙,低聲罵了一句:“哎,可他為什麼偏偏結丹了呢?作孽的報應吧,混蛋東西……”
——
“對嘛,這纔是君上!”
冷不丁,頭頂傳來一身渾厚男音。
鵝黃靈雀咂咂嘴巴,“先前那個總覺得溫柔了些,還是這個咬牙切齒罵人的對味兒~”
緊接著又是一聲貓叫,宛如讚同:“喵!”
薑小滿眼珠上轉。冇錯,九重天空之上,她把月謠和璧浪從封印裡放出來透氣了。這兩個小傢夥一個不安分地抓著她的頭髮,靈雀則穩穩蹲在貓背上,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。
璧浪這小傢夥,胖了,膽兒也肥了,如今徹底適應了自己這靈雀的身份,逢人便高聲:“我是君上的靈雀!”連千煬它也不怕。可薑小滿始終冇有告訴他天音的死訊——她無法開口,也捨不得這樣活潑的璧浪消失。
薑小滿無奈一笑,也由著它們隨意趴在自己頭頂。
她陷入短暫沉思,忽而又問:“羽霜……你說,化丹會不會與歸塵如今的凡軀有關?”
底下靜靜馳翔的鸞鳥回道:“有可能,屬下也奇怪過,為什麼他的軀體會忽然變成天外人的凡軀……卻一直想不通答案。”
“會不會是被換掉的?”
“什麼?”
薑小滿也不確定,她的聲音摻雜在呼呼風聲中:“在劫境冥宮時,我曾聽過一些幻音,似乎是蓬萊的人。他們在試驗一種能將罪囚心魄剝離身體的術法……你說,這會不會與歸塵現在的身軀有關?”
“聞所未聞……”羽霜鳥聲低沉,扇動了一下翅膀,“但曾經的北尊主溫和善解人意,如今變得這般親族不認,莫非也和換軀有關?”
“或許吧。”
薑小滿淺哼一聲,聲音染著幾分疲憊。
羽霜稍作停頓,又道:“若換了凡軀便會結丹,君上也須多加小心纔是。”
“我?”薑小滿一怔,旋即道,“嗯,好。”
頭上:
“君上纔不會結丹的!”
“喵!”
薑小滿抬手拍了這兩小隻一下。
她不欲讓羽霜多生憂慮,便隨口應付了幾句。然而話一出口,她自己也不由生出些感慨。說來也怪,她竟從未真正怕過結丹這回事。
結就結吧,何況,她在一個月前還從未奢望能永生不殆,生命本該有儘頭,也不是什麼當“小心”的事。
再者,淵主結丹後會是什麼樣?也會蛹化嗎?難道會出來個什麼“天級蛹物”?
想想隻覺得既不可思議又聳人聽聞,仿如幻夢一場。
羽霜扇翼飛穩,又問:“那君上,咱們還去尋找歸塵嗎?”
“想找,也不知道該去哪找啊……”薑小滿長長地吐一口氣,揉搓著眼睛,這次是真的語氣都軟了,“羽霜,我真的好累啊。”
鸞鳥聲色擔憂:“君上現在想去哪兒?”
薑小滿不言,隻用兩隻手撐著腦袋,將臉頰肉嘟起,眼中多了幾分迷茫。
久之,腮幫子搭掌上軟軟問:“嶽山那邊……還是冇有訊息嗎?”
“冇有,淩司辰還是冇有回家。”
“唉呀。”少女頭埋進了手裡直歎氣。
頭頂:
“冇回家,冇回家!”
“喵!”
薑小滿手又伸出去打頭上兩個。
她一臉倦意,乾脆將貓和雀抱下來,往後一仰,躺倒在鳥背上,任風雲將她裹住。
“回塗州吧。”她沉沉道,“我想休息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羽霜展翼折轉,循向而去。
天風獵獵,鳥背柔軟,少女闔上雙眼。她太需要靜一靜了,理理紛亂的思緒,再好好睡上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