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塵不會再輪迴了
薑小滿看著被千煬掰住手腕壓在桌上動彈不得的“南淵君”, 亂髮垂落間,那雙綠瞳依然如刀般銳利。
她拋出的問題,已然不是問題, 而是勒令。但對方卻依舊不答話,沉默如冰霜。
他不答,千煬也無從下手, 隻能按事先的吩咐牢牢控住他, 不讓他藉機逃脫。
薑小滿根本冇耐心與他耗,隻淡然道:“你不說, 好, 那我便先殺了你,再去殺歸塵。”
“你不敢殺我,更不敢殺歸塵。”颶衍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,低沉卻篤定, 一雙綠瞳銳意不減。
他用的字眼是“敢”。
薑小滿麵色一沉,“你要不要試試?”
說著,她手指輕勾, 剛纔彙回茶盞中的水又騰地竄起,這次凝成一把鋒銳的冰刀, 直直送到千煬麵前。
“霖光……這不好吧……”紅髮男子這下反倒有些遲疑,眉頭擰成一團。他是出來征伐天島的,不想這麼快便同族相殘。
可他看到紅衣女子冷冽的眼神又有些瑟縮,遲疑地握住了那冰刀——他記得那個眼神,霖光若真動怒, 那是無人能擋的。
薑小滿看著千煬那眼神巴巴的樣子, 冷冷的神色緩了些,忽地又想到什麼, “那不殺他,劃傷他臉蛋可以吧?把他麵具扒下來,給他刻上‘王八’兩個字。”
千煬這下豪邁地應了,冰刀攥緊了,但底下的颶衍明顯眉頭都跳了一下。
薑小滿說完視線又移向壓著的人,
“最後給你一次機會,”她低聲冷言,“你再不說就——”
“殺了歸塵,土脈會徹底斷絕。”
突如其來的回答自颶衍口中冷然吐出,倒令房中兩人俱是一愣,千煬握刀的手一頓,薑小滿腦中千迴百轉,卻未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句。
也就在這一瞬,颶衍猛然扭身,藉助雙腿的蓄力反製,整個身軀靈巧如蛇般從千煬的鉗製中脫身而出,千煬一個踉蹌,抓握落空。
隻見一襲竹袍倏忽化作一道淡影,直向窗邊掠去。
“他要跑!”薑小滿猛然驚醒,連忙召起水流,化作一束水箭直衝窗邊,試圖攔住他。
誰知,她剛跨出一步,忽覺喉間一緊。
一道絲線般的物體不知何時纏住了她的脖頸,那線堅韌如刃,寒氣直逼喉間,讓她瞬間僵住。眼角餘光一瞥,才發現四周空間內竟已密佈數道這種鋒利無比的寒線,將她的頸項團團包圍。
不僅是她了,薑小滿側目小心瞟去,才見千煬也被幾根鋒線困住,環住脖頸動彈不得。
目光再順著鋒線看去,隻見另一端儘皆攥在颶衍手中。
他隻往窗邊虛晃一瞬,頃刻已躍至房間另一頭,與她二人遙遙相隔。他雙手穩穩持線,身姿端立如鬆,黑銀麵具之上,那雙綠瞳寒光湛湛,一如既往的森冷如刃。
僅僅瞬息,局勢便極限調轉。
薑小滿僵立不動,額間冷汗滑落。
如今這局麵,形勢再明白不過——人為刀俎,她為魚肉。
*
“現在可以和談了嗎?”颶衍那柳葉般鋒利的眉眼左右一瞟,手中緊握的鋒線不鬆。
另兩人皆不語。
雖冇開口,薑小滿心中可不平靜——原來甫一進來,便已經中了圈套。
她咬著下唇,一麵恨自己太過大意,一麵竭力霖光的憤怒壓在心頭。
紅衣少女惱得不想說話,倒是旁邊的壯碩男子開口了。
“颶衍……你方纔說的‘歸塵身死,土脈會徹底斷絕’,是什麼意思啊?”千煬雖未妄動,他言語裡倒也冇絲毫畏懼,問得一本正經。
颶衍眼珠輕動,瞥了他一眼,冷然道:“字麵意思。”
“胡說八道!歸塵在天外身死,但他便會進入輪迴,回到瀚淵,土脈自然也能再生!”薑小滿幾乎是怒喝出口。
颶衍的綠瞳緩緩轉眸,卻是輕吐一句:“歸塵不會再輪迴了。”
一句話,如雷霆般炸開。
“什麼!?”千煬瞪眼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……什麼意思?”薑小滿的聲音幾乎顫抖。
颶衍再道一遍:“歸塵不會再輪迴了,他已經結丹了。”
“結丹?!”千煬臉色瞬間蒼白。
薑小滿啞聲: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他若死了,便會是徹底的消亡,連同著土脈一起斷絕。”颶衍接過話道。
二人無不愕然。
這……怎麼可能?!淵主怎麼可能會結丹!
那可是瀚淵至純至高的四象之脈,曆來象征著不滅與永恒,怎麼可能會斷絕!!!
薑小滿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,一時連眨動都停滯,指尖也跟著顫動,語氣凝澀在喉口,竟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這超乎常理,這不可能啊?那可是一萬多歲,最古老、最神聖的歸塵!說他結丹,就像是千百年來的天地秩序被顛覆,荒謬得如同笑話。
“你胡說……怎麼可能呢……”她低聲呢喃,自語般一遍遍重複。
“是真是假,你若細探,便不難發現。”麵罩男子卻不急不緩,綠瞳冷靜如常,“他如今化丹一半,氣息枯竭,身如殘燭,連‘祝福技’也再施不出來。”
薑小滿無言以對。
霖光討厭颶衍,卻也不可否認他向來非信口開河之徒。颶衍話少,惜字如金,出口之詞,必其分量。
她又仔細回想,那晚的歸塵,確實與記憶中任何時候都不同。強撐出的狠戾,虛假的體能,卻是接她十招不到就倉皇而逃。
舊日瀚淵裡的北淵君,縱然常常生病,真動起手來卻是堅若磐石,祝福技一出,萬物不催,萬術不靈,哪能被她這般輕易就逮住?
“原因呢?”她低聲。
“尚不曉。”颶衍答得乾脆,語調冰冷如鐵,“但土脈最後的希望,卻是他僅剩的半邊心魄,也是我等餘下的時間。”
薑小滿沉默不語,而千煬則冷不丁“啪”地一聲給自己來了個巴掌——前晚差點親手葬送了瀚淵!
颶衍則趁他倆分神怔愣之際,手一抽收了線,隨即兩指夾住什麼物事,嗖嗖兩下,便見兩道光影直奔薑小滿和千煬而去,眨眼間打入二人體內,瞬息化作無形的綁縛。
不僅是綁縛,還讓兩人頓時癱軟,一個坐倒在地,一個兩步踉蹌跌回椅上。
薑小滿認得這招——“飛風走葉”,中術者一個時辰內不能動彈,傷害不夠,滲透力卻極強。
她素知颶衍慣用此術,心中向來有所防備,可這一次對方動作太快,銜接之間滴水不漏,她竟連靈盾都未來得及結出。
正叫苦,目光落在颶衍周身翻湧不休的烈氣波動上,她意識到什麼不對。
“烈氣……為什麼你暴露了烈氣,結界卻對你毫無反應?!”
麵具男子沉默不語,碧綠的瞳光冷冷鎖著她。
那雙狹長的眼睫輕垂再起時,一股風忽地從他指尖逸出,房間的窗欞應聲“呼啦”大開,夕陽餘輝一瞬灑入,映得整個房間浮光躍金。
“什麼意思……”薑小滿心下一震,轉頭向窗外望去,“這整座樓閣都被你控製了?”
颶衍仍是一言不發。
他不答話,薑小滿卻懂那表情的意思——猜得不對。
那他開窗的意思,是要自己看出去?
薑小滿身中“飛風走葉”軟骨術,拚了命才挪動了一寸,隻為朝窗外看得更清楚些。
窗外的金白結界映著西沉的落日,波光瀲灩,表麵依舊覆滿了密密符文。乍一看毫無異常,但她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對勁。
準確說應該是說——霖光的心魄察覺到了異樣:那些符文雖然看似完整,但其間的靈氣流動竟已完全凝滯,已然失去了效能。
“霖光,這、這怎麼可能!”千煬離窗台更近,顯然也注意到了。
薑小滿死死盯住颶衍,聲音壓得極低:“你……竟然控製了幽州結界!?”
*
怎麼可能!
幽州城的結界乃是白虎七星以上古法器織下,七人心魄更由蓬萊仙門輔助織結,層層疊加,精密無比!
要控製這樣的龐然之陣,先得侵蝕白虎七星的心盾,逐一掌握七顆心魄……如此精密的結界,又怎可能輕而易舉在短時間內被攻破!?
可話說回來,若真有誰能做到……
薑小滿目光微凝,自言自語:“是秋葉!”
但她猛地頓住。
不對,即便是秋葉,想要完全控製結界,單憑五玉器、七芒星之陣的威力,便足以讓任何乾涉都需要耗費百年以上的時光!
“颶衍,原來百年來,你一直都在籌謀這一切!”薑小滿咬著牙道,“你到底……想要什麼!?”
秋葉的傳音不依賴四象之脈,而是憑遊動之氣,是唯一能穿透天劫傳音與主君的人——颶衍早就知曉天外的動向與西淵的計劃,卻從未透露隻言片語,眼睜睜看著霖光隻身去赴險。他到底在圖謀什麼!?
“我的目的隻有一個。”麵罩男子隻是冷冷開口,“一勞永逸,徹底毀掉天劫。”
“什麼!?”千煬震驚出聲。
薑小滿亦是不敢置信,“天劫乃上古五行自然之力,你又如何能破壞得掉!”
颶衍卻隻是冷笑一聲。
“我自有方法,霖光。彆以為隻有你曾登臨神山之巔,聽過預言,”平靜而冷冽之聲穿透麵罩,“自你穿透天劫那一刻起,封印已現裂痕,它絕非永不可破。”
“你竟然拿我當作問路石……”薑小滿眼中怒火熊熊。
即便隻是記憶,霖光過天劫時所承受的那徹骨鑽心的痛,至今仍縈繞在她骨髓深處,揮之不去。
颶衍卻全然無視她的憤怒。
“如今歸塵時日無多,我等亦無回頭之路。天劫之力隨月食而動,我會在下一個血月動手,”他抬起眼眸時,那麵罩上的綠瞳泛著森冷寒意,“誰唱反調,誰便與我為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