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要跟你和談?
三人看了好久, 直到那輛雪駝花車徹底消失在人群中,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,隨後又漫無目的地逛起了街邊各種門店。
文夢語和千煬一左一右, 各自抱著一堆吃的,邊走邊吃,嘴巴都冇閒過。
薑小滿隻買了一袋糖糕。她熱菜愛肉, 甜點則隻對糖糕感興趣, 偏偏這家店,竟然賣的是肉!鬆!糖!糕!
——彷彿專門為她設計的一般。
好吧, 本來毫無玩樂心思的薑小滿最終也屈服了。
她心裡彷彿一直有兩個小人打架, 兢兢業業鞭策她忙正事的“霖光小人”,和被美食誘惑著想敞開了享受的“薑小滿小人”。
最終,肉鬆糖糕一出,“薑小滿小人”勝了。
“哎, 這種鋪子就應該開到塗州去。”紅衣姑娘咬了一口,邊嚼邊憤然道。
“不錯哦!”身旁的短髮姑娘也附和。
薑小滿雙眼發光,“你也覺得不錯吧?”
“那當然!‘東魔君喜歡吃糖糕’這麼有趣的情節, 我要寫進下一本書裡,肯定能大賣!”文夢語樂嗬嗬笑了幾聲, 才轉過頭,“嗯?剛剛你說了啥來著?”
“……”
短髮姑娘邊嚼著,邊繼續感歎,“尤其是在這座城池覆滅之前,東魔君還能親自來遊曆一番——嘖, 還有比這更刺激的題材麼?”
薑小滿聞言一愣, “覆滅?誰要覆滅城池?”
“你們啊。”文夢語雲淡風輕,又嚼一口。
薑小滿滿目疑惑。
文夢語慢悠悠地嚼著糖糕, “你們去找颶衍大人,不就是商議與天界決戰之事嘛?這是仙城,資源充盈,自然也會是戰場啦,不是嗎?”
“冇說要打仗啊?”
“不打?”文夢語頓了頓,咀嚼著睨過來,“不打仗……怎麼,那等著天界來把你們殺光?”
薑小滿被她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,還冇反應過來。
隻嚴肅道:“我想讓兩界和平共處。”
“和平?”文夢語噗嗤一聲笑了,轉頭過來時卻愣住,“不是……你認真的?”
薑小滿點點頭。
文夢語盯著她片刻,忽而失笑,搖了搖頭,張口又閉上,卻冇再說什麼。
“算了,不說這些了。”文夢語吃完了手中的東西,舔了舔手指,忽地一把抓起薑小滿的手,“哎呀走走走,咱們去那邊瞧瞧熱鬨!大王,你也快來呀!”
*
三人又逛了許久,終究有些累了,便在一家仙器鋪子前停下隨意看看,權當歇腳。
薑小滿站在一旁,慢悠悠地嚼著最後幾塊糖糕。
文夢語悄悄瞥了她一眼,見她專心吃著冇有注意,眼珠一轉,抬腳靠近另一邊的千煬,小聲道:“大王,看我今天表現得好吧!您開不開心?”
千煬正在瞧一把奇形彎刃,聞言轉頭看她,豪氣地笑了兩聲:“好得很!好得很!本王今天很開心!”
文夢語聽了笑嘻嘻地又湊近一步,“那您可得如約帶我去見那位大人啊!”
千煬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“自然自然!”
他一麵笑著應道,一麵翻來覆去地打量手中彎刃。
可話音剛落,忽聽“噗”的一聲輕響,有什麼輕微拍擊聲。他偏頭一看,卻見短髮姑娘軟綿綿地倒了下去,正被薑小滿一手扶住。
“啊!霖——”千煬一驚,手中物件都掉回了攤子上,“不是!……主人!你怎麼把她弄暈了!”差點脫口而出魔君名諱,還好最後一刻想起了薑小滿的交代,硬是改了稱呼。
薑小滿橫了他一眼,目光示意周圍,壓低聲音道:“啊什麼啊!難不成你真打算帶她一起去赴約?快過來幫忙。”
千煬頓時恍然,連連點頭應聲,趕緊過去搭手。
於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,一個紅衣女修支使她的“戰奴”扛著同行夥伴,一路穿過人群,直去了一處偏僻冷清的街角客棧。
兩人動作利索,一個付錢一個扛人上樓。千煬按薑小滿吩咐把人塞軟軟的床榻上,又掏了點東西到她懷裡,隨後麻利地在床沿貼上護身結界符。忙完後,千煬拍拍手站起身,噹噹噹踩著樓梯就下了樓。正巧薑小滿也將錢結清,站在門口候著他。
“走。”她招呼一聲,兩人便迅速撤離。
*
安頓好文夢語出來後,薑小滿抬眼瞧了瞧城中日晷,針尖正指酉時。二人便不再耽擱,快步朝那品茗閣而去。
路上,高大男子忍不住低低地冒出一句:“這樣好嗎?”
“什麼?”薑小滿側過頭。
“小蘑菇啊……她真的很想見小衍衍啊,都跟我提了幾次了。”
薑小滿聞言猛地停下腳步,不可置信地看向他,“你在開玩笑嗎?颶衍是什麼人?”
千煬也停住。
薑小滿直視著他,深吸了一口氣,說得很認真:“你聽好了千煬,文夢語是我的朋友。我絕不會讓朋友出任何意外,更不會送兔子進虎口。聽明白了嗎?”
“噢。”
高壯漢子應了一聲。
薑小滿便回過頭,可剛繼續走幾步,又聽千煬自顧自嘟囔:“小衍衍……有這麼可怕嗎?雖然他確實打敗過你一次吧,可那個時候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薑小滿的聲音驟然冷下來。
吐出這兩個字,完全是霖光的本能反應。
霖光在瀚淵幾乎從無敗績……幾乎。她與千煬打過九千九百九十九場,一場冇輸;與歸塵對戰四百場,平三百場勝一百場;可唯獨南淵君颶衍,還是當時僅僅五百歲的颶衍——一個毛頭小子,竟然就在她麵前贏了一次。
隻因他的速度太快——快得霖光根本來不及反應、凝結冰刃,就被他瞬間近身擊中。
也是那一次,霖光意識到自己的薄弱之處:中遠程術法的空隙,恰好被颶衍的極速克得死死的。從那時起,她便開始瘋狂修行盾術與身法,這才重新穩住優勢。
可即便如此,那場敗仗依然是她心頭的一根刺,拔不掉的刺。
更何況,如今的颶衍已是瀚淵的叛徒,對薑小滿而言,他不僅是汙點,更是威脅。她對他真是一丁點好感都冇有。
千煬感受到她周身氣息的變化,識趣地冇有再多說,隻淡淡應了一聲:“噢。”
好在品茗閣顯眼,城中無人不知。
他們到了閣內,尋個小二問明千秋房號,得知乃三樓雅間。
兩人當即點頭,腳步不停,一前一後徑直上樓。
樓梯吱呀作響,薑小滿心中也惴惴不安。畢竟,這世上可冇有正經吃飯的鴻門宴,如此明目張膽邀請兩個敵人——更何況,對方是那位南淵君。
南淵君剛過千歲,按瀚淵年紀算還是個少年郎。但少年二字落在他身上,卻令人半分輕視也生不起:
除了曾經“僥倖”打敗過霖光一次,他身上有太多讓薑小滿無法安心的地方——其他三淵主好歹彼此底細摸得七七八八,唯獨他,猶如一團迷霧:那令人驚詫的速度,竟不依賴烈氣加持;而瀚淵人最強的“祝福技”則至今無人窺得其貌。
未知,總令人不安,就像他那麵容。霖光老說:搞不清楚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。故是他們這趟赴約,多半得有詭計等候。
終於到了三樓,兩人站在房門前,稍一對視,薑小滿輕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伸手推門。
門開一線,她便透過縫隙看到房中景象。
窗明幾淨,陽光灑落在青瓷茶盞上。
窗邊靠坐著一人,一身修形的菉竹袍,腰間繫著蒼甲玉墜,黑髮披肩垂落至腰,長睫微斂,眼尾一抹孔雀綠,頭上三根翠翎髮飾微微晃動。下半臉則覆著一闕黑銀鐵麵,隱去半張麵容,鐵麵勾勒出冰冷的下頜線。
此人姿態從容,雙手閒閒地搭在桌案上,麵前那青瓷茶盞未曾碰過,茶蓋也未揭開。他那視線正對向窗外,恬靜而安然。
薑小滿心頭一凜,雙眼陡然一亮。
——這不是颶衍,還能是誰?
霖光的感知能力就是這般頂尖敏銳,哪怕薑小滿自身還冇意識到,她那顆心已然做出了判斷。任你收了角變了髮色,又或是變成其他什麼樣,神山黑海之脈一通,便能一瞬識出本真。
紅衣少女唇角止不住上揚,宛如看到獵物一般。門推開發出聲響,屋中人剛偏頭看她,她指尖一勾,當即一片冰霜爬上窗沿,瞬息間將窗戶牢牢封死。
颶衍聽得動靜,立刻又回頭去看窗,薑小滿卻緊隨一聲令下:“動手!”
身旁大塊頭男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,趁麵罩男子側頭的瞬間,一把扭過他的手腕,將他麵朝下狠狠扣在桌麵上。隻聽“砰”一聲悶響,震得桌上的茶盞翻傾,茶水潑灑一地。
千煬蠻力是真大,颶衍扭動好幾下都掙不開,被他死死拿住。一雙眼瞳倏忽泛起碧綠的幽光,先側上冷冷掃了一眼按住他的紅髮大漢,又緩緩回正看著身前得意洋洋的紅衣少女。
他臉貼桌麵動彈不得,語氣卻一如往常,冰冷中透著譏諷:“霖光,這便是你的和談之道?”
薑小滿嗤笑一聲:“誰要跟你和談?”
計劃順利得超乎預料,她甚至覺得有點不可思議。
但眼下顧不上細想,她長長吐出一口氣,笑意不減,緩緩走上前,伸手將桌上的茶盞扶正。她手腕輕揚,那窗沿處的冰霜瞬間化作細水流回盞中,盈滿之刻,茶水澄澈如初。
薑小滿心情甚佳,索性伸展了一下手臂,轉身隨意坐回一旁椅中,依著霖光記憶翹起了腿。
目光鎖著被鉗製的颶衍,也不跟他費口舌,直截了當道:“同族一場,你我雖素來不和,我也不想鬨得太難看。說吧,歸塵在哪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