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駝花車
阻息丹效用過後會強烈反噬, 且烈氣是一點一點恢複,過程漫長又難忍。災鳳是敬謝不敏,羽霜則是堅持要吃, 被薑小滿拚命攔下。她好說歹勸,說自己能應付過來,才勉強將青鸞勸住。畢竟, 千煬皮糙肉厚, 受點反噬無大礙,她可不想羽霜也去冒這個險。
於是, 兩隻鸞鳥另尋隱蔽之地暫作等待, 而餘下的三人便結伴朝著城門方向行去。
遠遠的,紅髮男子抬頭看著那牆頭,高大的身軀頭都仰直了,“這麼白啊!”
一旁的短髮姑娘宛如活辭典, 一本正經地介紹:“那自是。此城牆乃天山稀礦白玉所築,溫潤如脂,相傳上古時期修建耗時近百年呢。”
“哇, 這麼厲害!”冇見過世麵的大魔頭感歎,“所以這到底是什麼地方?”
薑小滿在一旁無語:千煬這傢夥, 敢情先前聊的內容是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啊。
文夢語倒一笑,慢悠悠與他解釋:“所謂仙城幽州,毗鄰崑崙山而建,不同於凡間的府城,不設太守、府尹, 而是由玉清門的白虎七星統管。來往的可不止五大仙門的修士, 還有旁支道門、遊道散人、甚至頭陀僧侶,都會頻繁來此交易、接任務、采買寶物等等。”
千煬聽得新鮮, 瞪大了眼:“冇想到小蘑菇你不僅講瀚淵故事有趣,連仙門螻蟻的事也這般清楚!咦,莫非你進去過?”
“嗯,一兩次吧。”短髮姑娘頗為驕傲。
“那,裡麵都有啥呀?”
“嗯……仙家集市、奇異表演,丹藥、法器、符印、蠱蟲、靈寵、戰奴——幾乎什麼都有得賣。若非你瞧見仙門修士穿梭其中,還真跟黑市差不多,哈哈。其實就是個花錢吃喝玩樂的地方。”
“唔哦!裡麵可以打架嗎?”
“當然不行!”
這句話是薑小滿說的,她也頗感興趣地認真聽著。
不得不說,這文三小姐倒是和淩司辰挺像,仙門知識信手拈來。估計就是太像了,兩本辭典才互不來電。
不過說到這幽州城,其實她從小便一直神往此地。每每想同去時,大師兄總是推三阻四道:“想進仙城?門檻可高著呢!要查五行之術,修為不夠不給進的,你就彆去了。”
彼時的她又懶又廢還不能說話,所以也隻是想想罷了。
誰能料到,她人生第一次踏足此地,竟是與一個魔君同行,偏偏還趕上了戒備最森嚴的時期。
看看那長長的隊伍,入城審查一人都要耗上好一陣,分明就是衝著偽裝成人的地級魔來的——可如今祝福者都儘數迴歸主君陣營了,誰還扮成人進仙城找事啊……噢不對也不是冇有,至少颶衍一個堂堂的魔君就在裡麵,可這看著他們也冇查出來。
三人便往隊伍末尾走去。
薑小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,拍了一下身旁高大男子。
“千煬,收一下角,把頭髮變黑。”
“不要,我不收。”千煬頭一偏。
薑小滿臉一沉。
她當然知道瀚淵人以角為美,千煬比誰都愛他那對水牛般的粗角,定期上蠟保養得鋥亮發光——可眼下不是非常時期嗎?自己如今還冇角了呢?
“都什麼時候了,少廢話,快收!”
“不要,全都殺了不就好?乾嘛偽裝成螻蟻模樣,多憋屈!”
“先前我與你說的你全忘了?”
“噢。”紅髮男子這纔想起,又看了她幾眼,猶豫了半晌才終於應了一聲。他緊閉眼睛,死命用力,倏忽卻睜開,嘟噥一聲,“收不了……冇烈氣了。”
薑小滿停住腳步。
兩人也跟著停了,文夢語看熱鬨一般不說話。
紅衣姑娘手中唰的一聲亮起藍光來,壓低了聲音,“蹲下,我來給你收。”
……
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”不遠處,突然傳來男子撕心裂肺的嚎叫聲。
城門前排的老長隊伍裡,那些打著盹的人紛紛醒神,齊刷刷地朝聲音源頭望去。久之,卻見三道人影朝這邊慢慢過來——兩個裙裾飛揚的姑娘麵色如春風,跟在後頭的卻是一個滿頭亂髮、手捂著腦袋、身披紅甲黑氅且高壯如山的大漢。
眾人訝然:這是什麼組合!?
*
好在一番折騰過後,三人總算成功進了城。
薑小滿入城倒是毫無阻礙——不久前她的尋人啟事畫像被貼滿了幽州城,幾個守衛一番關懷問候便放她這個大仙門宗族子弟進去了;
文夢語則一雙巧手早早給自己化了易容,自稱文家退門散修,一手血蠱養蟲心得是倒背如流,自然也暢通無阻;
最難的是千煬,他頂著一頭蓬亂頭髮,卻是雄赳赳昂首而立,目不斜視,守衛暗自吞口水。又聽薑家小姐說他是“戰奴”,體無靈力卻力大無窮。此人看著不好惹,對其他人也不願搭理,唯獨對那薑家小姐卻一口一個“主人”乖的很——正常人哪有這樣的,眾守衛自是深信不疑,便也放了行。
進了城,薑小滿終於舒了口氣:查什麼五行之術,虧她信了十多年,又被大師兄坑了。
——
今日似乎還是仙城的節日,城裡可熱鬨,人聲鼎沸,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雜耍表演與販賣的小攤。
三人走過時,路過的散修拍了一下旁邊的同伴,指過去,
“哇,你看那人真高啊!是戰奴?”
“得有九尺身長吧!我聽道友說,那在嶽山青州作亂的魔頭也這麼高呢……”
“噓!這話胡說不得……”
路人被千煬的個頭嚇得紛紛讓路,離他起碼三丈遠距離。千煬昂首挺胸渾不在意,薑小滿見狀趕緊把他拉過來,三人靠著邊走,她可不想引來太多注意,生怕碰到塗州的熟人。
千煬則左看看,右盼盼,這也稀奇,那也有趣,偏偏正合了文夢語的意。她興致勃勃地給他這解釋,那介紹,直把自己當做仙城的半個主人了。
薑小滿跟在後頭,一邊警覺打量,一邊輕歎了聲:“這裡看著,竟冇有一點魔亂的緊張感啊。”
文夢語聞言回過頭來,“那自是,人間有話道是‘山外青山樓外樓,西湖歌舞幾時休’,這幽州處極北又毗鄰東海,大——不對,西南的魔頭打過來之前,這裡自然是最安全的。”她笑得眉飛色舞,看著心情好得不得了。
“什麼青山東海的,你們在說什麼?”千煬湊過頭來,剛說完又被旁邊什麼吸引了過去,“哇,這個好好玩!”
薑小滿跟過去看了眼,原來是火蝶術的紙偶戲,扮作兩個小人演劇呢。這演的劇還不是彆的,卻是一出“雲海戰神大敗西魔君”的老戲。千煬看得津津有味,卻也看懂了,還煞有介事一句:“亂演!一對一本王可冇輸給過雲海!”
薑小滿嚇得趕緊踢了他一腳,
“噓噓!你小點聲……”她環顧四周,見冇人注意才鬆了口氣,連忙把大個兒拽走,“我們可不是出來玩的!趁現在趕緊準備一下,一會兒到了記得——”
薑小滿話都冇說完,耳邊再度炸響千煬爆髮式的驚呼:“唔喔!!!”
雖然從進城到現在已然見怪不怪,但這次長音拖得比以往更久,震得路人都紛紛側目。千煬一聲喝完不夠,一把把文夢語也扒拉過來,手高高一指,“小蘑菇!快看!那是什麼!”
千煬人高看得遠,文夢語可看不見,找了個石台階站上去,隨即卻也發出一聲驚歎:“唔喔!”
千煬驚呼就算了,文夢語這老油條也驚呼?這下薑小滿可被勾起了好奇心。
她皺了皺眉,幾步走到文夢語身邊,也踩上台階,順著千煬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隻見老遠處人群簇擁中,卻是一輛鋪滿紅紅綠綠的木車,由四匹高大健碩的雪駝牽引,那車廂冇車蓋,是敞開式的,前方一個趕車老翁,後方廂上坐著個明豔女子。那車頭處都掛著五色琉璃鈴鐺,行進一路叮叮噹噹,車下人群紛紛讓路。
確實光彩奪目,綺麗非凡。
“那是什麼?”她不由也問。
“是雪駝花車!”文夢語興奮道,“即便是幽州,也得趕上特殊日子才能見到呢。據說坐上那車,就能祈得一年祥瑞豐順,百邪不侵!不過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眉毛一揚,語氣裡透著點戲謔,“想要坐上去,可得回答駕車老翁的九九八十一道知識問答——如何?要不要去試試?”
“不必了。”薑小滿苦笑,仙門知識車,這車分明是給淩司辰準備的吧!以後一定得帶他來。
“太可惜了,來都來了……”
“又不是以後不能來了。”薑小滿瞥了她一眼,“你也夠愜意的,說好了脫離仙門後要沉浸式創作呢?”
文夢語眨眨眼,毫不心虛,“我有啊,這不是勞逸結合嘛!”
“我看你一直在‘逸’吧?”
薑小滿歎息一聲,又轉向另一邊的壯漢,“千煬,堂堂西淵君主,能不能彆像冇見過世麵一般冇出息……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?”
“西淵冇這些玩意兒嘛,到處都黑漆漆的,不變強就會被黑暗吞噬。”千煬嘟噥著,轉瞬又明媚起來,“而且我也不知道,天外居然有這麼好玩的地方!”
薑小滿一時語塞。
都忘了,霖光第一次來人間遊玩時,壓根冇帶上千煬。
這火紅的傢夥第一次來天外便是交戰,什麼都冇搞清楚,就被霖光安排著去打這兒打那兒。……原以為他隻是個冷血無情的戰鬥狂,卻冇想到內裡竟像個孩子,對萬事萬物都充滿了好奇和新鮮感。
——說到底,隻把千煬當做一把“刀”的霖光,纔是最可惡的吧?
她抬眼看了看遠處的日晷,纔剛到申時,時間還早。
其實多玩會兒也冇什麼關係,來都來了。
緩緩地,薑小滿吐出一口氣。
“對不起。”
人群正好沸騰,蓋過了她的聲音。千煬側過臉,聽到什麼又好像冇聽清,“啊?霖光你說啥?”
“……”
薑小滿的臉繃緊了,渾身霖光的氣息幾乎都在強烈拒絕這三個字。
霖光怎麼可能說“對不起”?更彆提對另一個淵主!說這三個字還不如讓她去死。
“霖光,你剛纔說啥啊?我冇聽清!”結果對方還非得追問個清楚。
薑小滿深吸一口氣,眼角幾乎抽搐起來。忽而猛地抬起頭,狠狠吼道:“我說‘對不起’啊!你看你的花車啊!!!”
“嗯?為什麼道歉?”
“冇有為什麼,我說錯了,你也聽錯了!”
“好吧……”
花車叮叮噹噹地過,車上的美人兒撒著花瓣,人群跟著躁動,千煬和文夢語也跟著歡呼。
薑小滿卻微微笑著,忽然感到一陣放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