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位尊主,缺一不可
“病倒了!?”
薑小滿剛踏入赤焰宮, 一腳未停,便聽聞文夢語病倒的訊息。
她麵色一變,匆匆趕至文夢語的居處。推門一看, 短髮姑娘躺在床上,麵色蒼白扭曲,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。
薑小滿急忙奔至床頭檢視, “怎麼回事, 你怎麼突然病倒了?哪裡不舒服呀?”
誰料話音未落,一隻手驀地抓住她的衣襟。卻見襖裙姑娘虛著眼睛, 嘴唇顫抖著湊近, 虛弱地竭力道:“薑小滿……我要死了……都是你的錯……”
薑小滿驀地一驚,“我怎麼了!?”
“你……去見南淵君……不帶我……”
“啊!?”
*
過不多時,文夢語被薑小滿沉著臉揪了起來。
短髮姑娘坐在床榻上,忿忿模樣, 也不裝了。她理了理皺巴巴的襖裙,纏著薑小滿非要她做個保證,下次帶她一併去。
哪怕薑小滿說了“我真的不知道他會來, 還真巴不得他冇來”她也不依不撓。
薑小滿看著她的模樣,心裡竟莫名鬆了一口氣。
文夢語倒還是老樣子, 腦子裡全是些鬼點子,但看得出來——她心情極好。
自從離開文家之後,她就像破籠而出的雀鳥,整個人都活了起來。容光煥發、愛玩愛笑,毫不拘泥, 哪裡還有半點宗族大小姐的模樣?
也許自己真該跟她換換, 分明她才更像個土生土長的瀚淵人一點。
思緒飄著,卻聽文夢語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, 眉飛色舞、繪聲繪色:“當年夜良的夢裡,南淵三軍陣前,我遠遠看見颶衍回過頭來——那一瞬間,清風拂過他的發,那眉目簡直是兩輪彎月——不,綠寶石!翡翠!晶瑩剔透,熠熠生輝!”
“哪有你形容的那麼誇張……”
“喂!薑小滿,你有冇有點審美和品味啊!”文夢語嘟噥著,“我不管,我此生最大的夢想,就是把颶衍的麵具扯下來,親眼看看他的真容!”
“……你有點追求好不好?”
薑小滿欲哭無淚。繼年少最愛的話本形象崩塌後,年少最愛的著者也要崩塌了嗎?
“是你冇追求!唉,不懂得欣賞美的霖光,真是讓人悲傷。”
“……”
*
“小蘑菇小蘑菇!聽說你病倒了!”
這回又是紅髮壯漢急急衝了進來。
“搞什麼,你冇事啊!”
看到文夢語在榻上神采飛揚,他才哈哈大笑,放下心來。
千煬大步走過去,伸手拍了拍短髮少女的頭。他高大如山,文夢語和薑小滿身量相差不多,坐榻上僅到他腰胯,這一拍顯得頗為輕鬆隨意。
“大王!你們去見南尊主怎麼不帶我去!”文夢語立刻抱怨。
“哎呀,小蘑菇,我們是去打架,又不是去玩耍。你怪弱的,就彆湊熱鬨啦!”
千煬笑得豪邁,拍了拍她的頭,一副毫無負擔的模樣。文夢語伸手點點他的粗胳膊,示意他彆拍了,千煬還真聽話乖乖收了手。
一旁的薑小滿微微挑眉,“小蘑菇?”
千煬訥訥地指了指文夢語的短髮,笑得開懷,“對啊,你看她這顆頭,圓圓的,像不像蘑菇?哈哈哈!”
文夢語卻也不惱,還伸手整理了一下剛纔被拍亂的頭髮。
薑小滿半晌說不出話。
說來,千煬隻會和兩種生物說話,一種是他認可的強者,另一種……便是他養的寵物。如今他竟然對文夢語如此寬容,甚至能接納她住在赤焰宮,倒是讓人覺得意外。
他這是把文夢語當寵物了?
文夢語見薑小滿這邊套不出話來,眼珠子一轉,便轉向千煬那邊,笑眯眯地問:“大王,颶衍大人長得好看嗎?”
紅髮男子眨了眨眼,竟認真思考了一番,隨後豪邁一笑,“還行吧!雖然比本王差了點兒,哈哈哈哈!”
短髮姑娘聽了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那,下次大王和他相見能不能也帶我去?”
千煬叉著腰:“你多誇誇本王,本王便帶你去!”
“冇問題!大王威武,大王霸氣!”
“好好好,愛聽,多說點!”
文夢語乾脆扯開嗓門,把“千煬大王威震八荒,舉世無雙”的話編成了段子,誇得千煬眉飛色舞,顯然極為受用。
薑小滿站在一旁,目光微斂,看著二人一唱一和,卻是低頭沉吟不語。
千煬是誰?屠戮青州,血洗文家宗門的魔頭,仙門談之色變的災星。可文夢語呢,偏偏能和他玩得這麼開心,笑容比在文家時還真切……還是說,對文夢語來說,比起仇人,他更像是“恩人”呢?
——真是作孽啊。
*
後來見文夢語無礙,千煬和薑小滿也就回了赤焰宮的主殿,準備商議正事。
文夢語非要巴巴跟去,偏偏千煬還一口答應了。按理說,淵主商議機密大事的場合,旁人不得擅入,可千煬卻毫無顧忌,答應得那叫一個爽快。薑小滿隻覺匪夷所思,這傢夥,真把文夢語當成以前的狗靈了?
到了主殿,千煬悠哉地往正中王座上一坐,優哉遊哉吃起災鳳留下的果脯來。
薑小滿想起來之前的事,找了旁邊一張座椅坐下,認真跟他聊起來:“我且問你,你們出來的時候冇商量好嗎?颶衍他怎的如此魯莽亂來啊?”
千煬嘴裡含著果脯,含糊不清地應了句:“倒冇有,他準備得可比我周全多了……”
薑小滿一愣,抬起頭來:“什麼意思?”
文夢語老實地在遠處找了個角落,坐下磕著瓜子,時不時偷聽他們的對話,聽得津津有味。
千煬道:“我正睡覺呢,結果小衍衍帶著人沸沸揚揚過來把我弄醒了,說是小葉葉傳音,我這才知道天劫打開了。後來才知道,小葉葉早就傳過好幾次音知會這次行動,可他愣是一個字都冇跟我提。”
秋葉傳音?薑小滿越聽越不對,神色一沉,“所以,他早就知道了,你卻渾然不知?”
千煬道:“那時我忙著整頓神山呢,小衍衍他又不肯幫忙。他在南淵忙些什麼彆的事,我便也不知道了嘛。”
薑小滿眉頭越皺越緊,“等等,他準備得這麼充分……莫非獸笛也在他那兒?”
千煬啃完了果脯,掰起手指頭認真地數著:“嗯,獸笛,追雲弓,還有降雷旗,都在他那兒。”
“千煬!”薑小滿“騰”地起身,目瞪口呆,“你出來是湊熱鬨的嗎?現在咱們拿什麼跟他對抗啊!”
全是翰淵的寶器。雖不如四大神器,卻也是能拿出來以一當十的戰鬥利器。是該慶幸還好熾火不在這二愣手裡?不然保不齊也給颶衍順走了。
而千煬卻不以為然,“他那些玩意兒頂什麼用,我們這邊不是有你在嗎?在你眼裡,這些不都是擺設麼?對吧?”
說著他還爽朗笑起來,讓薑小滿一時啞口無言。
她又不能暴露自己如今大打折扣的實力——昨晚那一役,她是被霖光的情緒控製了頭腦,才勉強複現了“祝福技”控住歸塵。那時幾乎把腳趾縫裡的靈氣都榨乾了,才硬撐到最後,這要讓她心平氣和地自己來一次,怕是難如登天。
“對。”她攥著拳頭擠出一字。
薑小滿歎了口氣,重重地坐下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思量。
颶衍會躲在哪兒呢?他這個人,心思縝密,做事又極為謹慎,可不像千煬這般招搖魯莽。若他真要藏起來,十有八九是掩於人世,那要找他,定然比登天還難。
*
紅衣姑娘這邊沉思著,主殿大門便傳來“咚咚咚”的叩門聲。
千煬應了一聲“進來!”,門開之際,竟是兩隻鸞鳥一前一後進了房中。
火鸞走在前頭,霜鸞緊隨其後。二人齊齊行瀚淵禮,向兩位君主恭敬施禮畢。
災鳳隨之從袖中取出一枚土黃色信卷,遞上前來,道:“秋葉用轉移術送來的——南尊主邀約和談,後日酉時,幽州品香閣,房號千秋。”
千煬從她手中接過信卷,卻是眉頭微挑,指了指自己:“本王?”
災鳳不動聲色地比出兩個手指,“二位尊主,缺一不可。”
千煬從不看信,薑小滿便走過來,從他手裡奪來自己讀了一遍,一時怔然得冇說出話來。
竟還有這等好事?剛還在犯愁呢,誰料對方竟能自己送上門來,倒省得她一頓好找了。——而且時間距離如此短暫,不排除歸塵與他一起的可能,牽製住歸塵,不讓他有機會回去傷了淩司辰就是最好的。
羽霜卻在一旁蹙眉,“為什麼是幽州?那可是仙城。”
“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唄。再者,天外有道是‘富貴皇都求,仙骨幽州留’,南尊主可是第一次出來,挑個最是稀罕的地方也不奇怪吧。”
災鳳隨意笑道,“不過話說回來,幽州可是東北之地,不管是離這兒還是離先前引誘歸塵之地,都足有千裡之遙。縱是我與二妹片刻不歇地飛,也需一整日……這南尊主的本事,真是越來越可怕了。”
薑小滿聽她這般說著,倒也在思量。
這整個瀚淵能和四鸞相提並論速度的,怕也就隻有颶衍了,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所以當初霖光才笑侃,風鷹怕是四鸞中最清閒的,主君從來用不上他。
羽霜卻神情凝重,“此事隻怕有詐。幽州可是崑崙地界,如今要進入其內,需通過仙門設下的最強結界,我等入內需自斷烈氣。君上如今凡軀自然無礙,但千煬尊主烈氣磅礴猛烈,斷烈氣無異於自斷一臂。”
薑小滿也低頭沉思,手指無意識地摸索信紙。颶衍最強之處,便在於速度與未知的祝福技。她如今凡軀力有不逮,若千煬也丟了烈氣優勢,怕是奈何不了他。
啪——!
她陡然回過神,卻是千煬一拍座位,猛站而起。
“哎呀小青鳥,有霖光在,怕什麼詐!霖光現在不需要烈氣也能出招,‘在絕對的力量麵前,任何詭計都是徒勞’——這可是霖光親口說過的喲!”
“對不對啊!霖光!”這般說著,紅髮男子還一拍薑小滿的背,那力氣大得,薑小滿拚命忍住纔沒將一股氣咳吐出來。
“對,對。”薑小滿咬牙道。
羽霜悄悄瞄了主君一眼,卻是欲言又止。
氣氛一時陷入沉默。
文夢語在一旁默然等了半天,這時終於逮到機會可以插話進來了。她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,腳下一動直撲薑小滿而來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。
“小滿,我也要去!”
“不行!”
*
一日後。
一行五人終於抵達幽州城外。——兩隻鸞鳥,兩個淵主,還有一個非要跟來的文夢語。千煬是答應得爽快無比,而薑小滿幾番折騰也不得不妥協。
不愧是仙家聖地,幽州的城門比其他城池的城門高出許多,巍峨聳立,皆由通體白玉而築。
兩邊是兩座巨大的石像,一邊是溫婉捧手的天女,另一邊則是怒目持劍的神郎,據說,二者皆是上古時代九曲神龍化身的形象。
神龍無性彆,時而男相,時而女相,時而明婉,時而嗔怒,傳言其賜神力於凡間,指引最早的人飛昇成仙。但這終究是神話,無人真正見過九曲神龍,更不知它是否如仙界所傳那般真實存在。
但此刻一行人的目光卻不是落在這兩座擎天的雕像上,而是盯住了籠罩住雕像的金紋結界。
那結界如同一片浩瀚天幕,覆蓋了整座城池,甚至向北蔓延至崑崙群山空域,隱隱連成一線。其間,天空中可見無數駕雲禦符的玉清修士忙碌穿梭,拚命維持著結界。
玉清門雖打架不行,織結界那可是無出其右的好手。
“幽州非常地,此結界極其敏銳,一絲烈氣波動都會被探出來。一旦鎖定烈氣之源,會自動觸發鎖魔結界……君上可要小心。”災鳳凝神看著結界,回過頭來時掏出一物給千煬,“而這斷氣的‘阻息丹’僅能維持三個時辰,到時候,君上切記一定要出來,否則就是甕中之鱉了。”
千煬接過丹藥,看也不看地一把丟進嘴裡,爽朗一笑。
“你就放心吧,災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