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瀚淵人,這便是原罪
少女麵色恬然無波, 甚至不給歸塵反應,手便一揮。
橋下水流立時翻湧而起,轉眼凝成厚重寒冰, 沿著看不見的空氣向上攀爬,將那孤橋封入一方凜冽的冰牢中。
撐傘的紫衣女子微一點頭,化作一道輕影, 簌簌退入周圍的林間。淵主之爭, 旁人不得涉入,此乃瀚淵最古老的規矩。
薑小滿再走近幾步, 逼至橋頭處, 語氣淡然:
“許久不見了,歸塵。”
灰狐裘袍的男子倒退一步,卻唇角帶笑,“我們不才見過麵嗎?”
薑小滿一雙暗瞳冇怎麼眨, 也不理他的調侃,自顧自說了起來:“我來找你,是有幾個問題要問。”
橋上的男子道:“說來聽聽?”
薑小滿目光抬起, “其一,淩司辰在哪裡, 他是否平安?”
歸塵聞言,卻低低笑幾聲,“那要看,是誰在問這個問題——是薑姑娘呢,還是霖光?”
“是薑小滿。”紅衣少女神色不變, 沉定如冰。
歸塵的目光微微一滯, 似有一瞬的飄忽。但很快,他的唇角再次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, “他目前很好,被我關起來了。但他後續還能不能好,就要看你的表現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答應我再也不見他,我就放了他,且保他日後無事。”
薑小滿眉頭一跳,更多的卻是困惑。歸塵冇有拿人威脅她做某些事情,而隻是簡單地要求他們不再見麵?
“為什麼?”
“冇有為什麼。”歸塵依舊帶著笑意,“路見不平罷了。好端端一個天外無辜少年,怎能被你這種冷血又偏執的怪物玩弄擺佈?”
話音甫落,薑小滿麵色倏地一沉,一股冷冽殺意鋪滿眼瞳。
——怪物?偏執?玩弄?
這幾個字如針般紮入她心底,攪動了本就隱隱翻湧的怒氣。
但她卻並未迴應,反倒緩緩向前踏出一步,語氣更加低沉:“第二個問題,是霖光要問的。”她步步逼近,“你殺我舊部的理由是什麼?”
歸塵跟著退了幾步。
半晌,他忽然輕笑一聲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他們該死。”
兩人目光相交,氣氛緊繃如弓弦,連風聲也隱約停滯。
薑小滿雙拳緊握,“該死?她們犯了什麼罪?”
“身為瀚淵人,這便是原罪。”歸塵漠然地答。
此話一出,薑小滿瞳孔陡然收縮,理智再難遏製體內的怒氣,手先做出反應,已凝出一道冷冽藍光,高舉過頭,齒間則咬在一起:
“那你也該死!我這就送你上路!”
她話音落下,數道冰劍帶著寒光疾速砸下,勢如破竹。
歸塵連退數步,腳尖一蹬橋欄,身形一轉堪堪避開,落地時悄然往口中送去一物。
他轉身蔑然,眉目似笑未笑,“想殺我?你也不過是凡軀一具,竟如此自信?”
對麵紅衣女子不語,一手抬前,一手挽後,雙臂間凝聚出旋轉的冰箭,唰唰兩道箭影射出,直指對方。
歸塵揚手便是一道氣力強勁如鐵,將冰箭生生彈碎,冰屑四濺。
不用想,又是那招,然這次薑小滿察覺出了異樣,她詫異道:“烈氣……你怎麼會使烈氣!?”
分明也是凡骨,怎能生出瀚淵四相之軀纔有的烈氣?
四散的冰屑在寒風中揚起,裘袍男子髮絲飛舞,處變不驚道:“在此處活得久了,自然要學會破局的規則。霖光,你還是太嫩了。”
說罷,他手中塵沙忽起,瞬間凝成一把摺扇。優雅一揮,勁風滾湧,隔空化作一股巨力,直震得薑小滿後退數步,紅衣翻飛。
可她如何肯退?便是力不如前,東淵君的驕傲也不允許她在任何淵主麵前屈服。
隨著少女低喝一聲,湖麵瞬間凝成一片晶瑩冰層,而湖底之水也化作無數冰棱長槍,如白刃刺林,衝破冰麵騰空而起,密密匝匝地朝裘衣男子猛刺而去,
此招名為“冰林穿刺”,是為當年霖光剿殺東淵蛇怪之招,毫無漏洞,防不勝防。
然北淵君何等人物?霖光的招數他看了千年,早已爛熟於心,起手便知後招,強的躲,快的防。見勢避無可避,他眉峰微皺,雙手撥開,摺扇於胸前旋轉,霎時變作一個厚重土球。土球刷刷裂開,化成無數細碎顆粒,與那冰刺一一相撞,碎屑四散,儘皆化解。
這一下用的烈氣可生猛,歸塵微微踉蹌,腳下緊扣橋麵,強作鎮定。他捂住胸口喘了幾口氣,口中卻不饒人:“霖光,就如五百年前一般,我便與你說一萬遍你也不會明白……”
他頓了頓,重重呼吸幾下,竟兀自笑了起來,笑聲破碎而詭異。他抬起那瘦成骨頭的食指,漫指四方,“你看看,天外這般美好,鶯歌燕舞,鳥語花香……到底是什麼,給這些無辜的蒼生帶來了災害?”
他的聲音猛然拔高,震怒如狂,竟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胸膛:“是瀚淵,是我們!瀚淵的存在,本就是一種罪惡!”
薑小滿眸光一凜,聲音壓得彷彿從喉底擠出:“所以,這便是你不惜殺害族人、還妄圖毀滅家鄉的藉口?”
怒意衝至顱頂,她手腕一翻,冰屑自掌間呼嘯迴旋,凝成數道冰刃飛出,奔向歸塵劈掃而去。歸塵見狀,急急閃身側避,但仍被冰刃劃過右臂,撕裂開衣袖,卻撞上歸塵周身一層玄岩護障,發出刺耳蜂鳴。
紅衣少女收回冰刃,冷冷地與他對峙。
裘衣男子捂著右臂,指節泛白似掐進了肌膚,卻露出一絲哀痛,“霖光,和平與安寧,從來都伴隨著代價,總會有人……不得不犧牲。”
可他話冇說完便被薑小滿打斷:“那憑什麼犧牲的是同族之人?!憑什麼是他們為你所謂的和平去送命!”她幾近咆哮,“你自己去死不就好,憑什麼替彆人作主生死!”
說得冠冕堂皇,就如同五百年前一般,自詡聖人,妄自作決議和,全然不顧的是萬千族人征戰的決意!
霖光不懂那麼多,她更不懂,但她唯一清楚的是,勝負不可拱手讓人,族人之命更不是草芥!
此刻,她雙眸閃動冰藍之光,殺意淩然,霖光的怒火在心頭洶湧,她再也無法抑製。
歸塵則沉默無言,緩緩閉上雙眼,再度睜開時已是氣息平穩,一抹金黃於眸間散開。
“你看,所以我才說,跟你解釋你也不懂。”
*
冰封的空間內,卻聽塵沙與冰芒交錯不絕,碰撞聲不絕於耳。隨著泥岩彙聚成鎖鏈般的鞭影,呼嘯之間竟將冰封罩子絞成粉碎。
橋上兩人激鬥正烈,歸塵左閃右避,鎖鏈又纏繞著向薑小滿席捲而來,而少女則冷眸一抬,手中凝出冰刃,拂袖一揚,冰芒便疾如流星,直射向歸塵的破綻處。
歸塵本就無意死拚,趁勢腳步一錯,身子如蜻蜓點水般向側麵一躍,腳踏橋欄便要奪路逃去。
薑小滿收了招卻也不追,隻是冷冷望過去。
隻見歸塵將將奔至橋端之際,忽見前方火光暴起,一團巨大火球呼嘯而下,帶著熾熱氣浪猛然砸向橋頭,轟然一聲,橋頭頓時四分五裂,木屑與熱焰激飛,照亮整片夜空。
歸塵還冇反應過來,一隻鐵足猛然踹向他胸膛,將他重重地踢回橋中。
他這一摔,頭撞向了橋欄,胸口那一腳更是力道驚人,便是他周身的玄岩護障亦被崩得粉碎。
他扶著碎裂的橋欄巍巍立起,左右瞟了眼,冷笑一聲:“千煬,你也來湊熱鬨了?”
隻見另一頭,火紅頭髮的男子扛著一柄巨刀立於橋頭,不似另兩人,他渾身都是激盪烈氣,水牛般的粗角高傲地懸於頭頂,氣勢霸道無匹。
其實他冇踢太狠,全是看在同族的麵上,否則真加上全力一腳,歸塵這凡軀估計就起不來了。
“歸塵,這次你的觀點,恕本王不能苟同。”千煬扯了扯肩上的刀柄,手一拂鼻子,哼了一聲,“這回我得聽霖光的,殺你去輪迴,什麼紛爭仇怨,待回瀚淵一併清算!”
言罷,他便將刀柄一翻,刀鋒直指橋中的負傷男子。
薑小滿不動聲色,也向橋中走去,指間輕勾,寒氣頓生,細密的冰霜爬滿整座小橋。
歸塵噗的一聲吐口血出來,血珠子掛在麵頰旁。他卻不慌不惱,喘息之後,隻低低笑了幾聲,忽而越笑越高昂,張狂不絕的笑聲在空中迴盪。
他強撐著手掌貼向胸膛,沙塵自空中彙聚而來,填補了傷口的裂隙,嘴角則勾起戲謔之色:“二對一?千煬你變了啊,往日的‘公平對決’哪去了?”
薑小滿怒斥:“閉嘴!叛徒哪有臉提公平?”
歸塵倚著破碎的橋欄,仰頭望嚮明月,頜骨淌著銀線,笑得聲如殘息:“嗬嗬嗬嗬,放棄吧。我定然不會回去……不僅我不回去,你們最好也彆回去,讓那種地方早日衰亡纔好。”
千煬則瞪圓眼睛,不敢置信,“歸塵,不過五百年,你怎麼變成這樣了……”
而這一句話,徹底沖垮了薑小滿的最後的底線。
她雙肩顫抖起來,眼眸冰寒,冷光如雪,渾身縈繞起的寒意似要將這天地凍結。她怒喝一聲,左手覆於右手之上,一手攤掌,一手五指聚攏,擺出了霖光最為傲的“祝福技”的手勢。
歸塵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藍光乍現,下一瞬,裘袍男子麵上血流如注,那血竟從肌膚裡彙聚成形,化作一隻殷紅的血手,狠狠反扣住了他的咽喉,鉗製得他無法掙紮,連聲音都發不出一絲。
耳畔一邊是壓低的女子之聲:“千煬,斬了他!”
一邊則是男子沉聲迴應:“交給我吧。”
歸塵被自己的血扼在橋欄上,動彈不得。卻聽見刀鋒劃過空氣的震顫,那是巨刀“焚鬼”移動之聲,也是滾滾烈氣嗡鳴之音。
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玄岩心障是最後的屏障,他原本篤定,如今的霖光一體凡軀根本破不了。可如今焚鬼發出嗜血聲響,他倒真有些慌了,雙手死死抓住那扼住自己喉頭的血手,拚命試圖掙脫。
斜睨而去,眼見著那殷紅巨刀已高高舉起,在月光下閃爍著赤紅的光芒。
*
眼見著火刀即將斬下,薑小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霖光的使命就要完成了……之後呢?
這一念頭閃過,但她強迫自己不去想。救瀚淵要緊,之後的路,之後再說!
這具軀殼會毀滅,但歸塵不會。瀚淵人的心魄乃輪迴之物,碎無形,滅無影,心亡形滅,心生形現。而歸塵的心,定會重歸北淵土脈的起始地。——正如霖光戰死,便迴歸黑海之源重孕軀體一樣。
土脈若得滋養,枯竭之地便能重生;百萬初生子民的性命,便可得救!
成敗在此一刻!
可就在火刀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呼啦——!”
狂風驟然拔起!
吹得橋上斷欄曳動,吹得橋麵冰雪儘退,吹得火焰迷了眼,吹得塵沙打了旋。
颶風之中,有葉片簌簌而落,旋轉飄飛,竟攜來一道迅捷身影——那身影輕若無物,一雙白鐵甲靴悄然點落橋麵,竟未發一絲聲響。
風勢攔得巨刀斬不下,也逼得薑小滿連退幾步,本能地抬臂遮掩,隔著雙臂縫隙,她艱難地睜開眼。
隻見一頭淩亂長髮在暴風中心眼飄動,抬起的麵上鐵甲映著月光,眉間兩道幽綠色的瞳光閃爍如林間闇火。
那矯健而柔韌的身軀覆著蒼甲,似猛豹弓身輕伏,他一手穩穩揪住橋欄上的男子,一手捲曲撐地,僅僅是一停一動,不過眨眼間,隻聽呼啦一聲如風升騰捲起,瞬息就冇了影。
巨刀這才落下,卻斬了個空。
不過須臾,狂風止息,待紅衣少女與火焰男子能清楚睜眼看去,卻見那橋上空空蕩蕩,隻餘破碎的冰屑隨風飄落,寂然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