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美景,嘗煙火,好不逍遙
少年雙眸倏然睜大, 身子一僵,頭立刻偏了過去,“你說什麼?!”
菩提添香的手都僵住了, 大冬天的,香爐那一點火星竟熏得他冷汗直冒。
淩司辰的目光越來越沉,眯起的眼眸如釘子般銳利, 盯得菩提大氣不敢喘, 頭也不敢抬。
盤坐在少年身後的頭陀見狀,趕緊插了話來:“少主勿驚, 他不過是隨口一猜罷了。畢竟, 能讓少主露出這般神情的人,恐怕也隻有那位薑姑娘了。”
淩司辰不理他,視線鎖著分叉眉道人不放,“你怎麼認識薑小滿?”
菩提不敢說話, 岩玦慌忙又補道:“是我說的。少主可還記得嶽山上與我說過的話?閒來無事,我就與菩提也提了提,畢竟少主的終身大事, 我等也關心啊。”
淩司辰這纔回頭斜他一眼。
“你也是真夠閒的,少聊我的私事。”他冷冷道完, 眼底的疑惑這才消散,菩提那抹香也才終於添了進去。
道人暗自嘀咕:要不要這般敏銳?偏偏岩玦還叮囑過,若說錯一句話,最好立刻閉嘴走人,稍多一言或一舉一動, 少主都會立刻起疑。
君上明明性子散漫, 心思也不算細密,這少主的敏銳倒不知是傳自誰。
見淩司辰轉過頭去, 兩人才鬆了口氣。
岩玦倒是覺得這東尊主說話蠻有意思,東淵君和那薑家小姑娘分明一個天一個地的性子,宛若猛虎與羔羊之區彆,她卻能問出這樣的問題。倒真想親眼見證一番,這新生的東尊主究竟是“變是冇變”。
他接過先前話頭,問:“少主,那您覺得自己會改變嗎?”
淩司辰在前方沉默片刻,卻逐漸攥緊拳頭。
“力量無善惡,隻是力量而已。我會讓它按我的意誌行事,所誅者為惡,所滅者為邪。”他緩緩開口,語氣些許冷冽,“便是我身體裡有一半的魔血,岩玦,我也要你明白——我永遠不會是你們的人,也斷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汙。”
菩提笑道:“你放心啦,我們不會去到處跟人說你是半魔的!”
岩玦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頭陀正色道:“自是如此。少主之心繫仙門與天地,正如我那日所言,無論您如何抉擇,我都將永遠站在您這邊。”
淩司辰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,也不想辯駁,隻將視線轉於遠處。
……
頭陀手中烈氣凝聚成一個旋轉的氣波球,內裡翻騰的波紋帶著凜冽的鋒芒。淩司辰感到一隻冰冷的手貼上了他的背,沉穩而有力。
隨之傳來頭陀低沉的聲音:“那麼,少主,我要解開第一道心閘了。”
淩司辰咬牙:“來吧。”
雖這麼說,心中卻不由一緊。早前這二人就與他說過,心閘共有十二道,每解開一道,便會將心魄中的烈氣釋放出一些。然而他的凡體從未沾染過烈氣的侵蝕,故是否能承受這股力量,依舊是未知之數。
每一道心閘都需要他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,尤其是第一道,最為猛烈,卻無可避免。
此時,菩提遞過來一條擰成結的毛巾。
“咬這個。”
淩司辰默默接過毛巾,冇有一句多餘的話,將其緊緊咬在口中。
下一瞬,隻覺頭陀手指微動,一縷熾烈如焚的氣息順著掌心湧入他的體內。
烈氣入體的刹那,淩司辰隻覺一股如火焰般的力量瞬間衝擊開來,沿著血脈四處燃燒,彷彿有無形的烈焰在體內四處撞擊撕扯。那熱流觸及神經的瞬間,每一寸肌理都如被灼燒,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整個身體。
他雙手緊緊扣住床榻,身子因痛苦而弓成一團,口中的毛巾已被咬得快要碎裂,壓抑不住的怒吼從喉間溢位,變成了低沉的、近乎猛獸般的咆哮。
然而,比這痛苦更熾烈的,是胸中升騰而起的無名憤怒與恨意。
那是對自己的憤恨。天山之巔的記憶如閃電般劈入腦海——他眼睜睜看著薑小滿被那戰神踢入腹部、吐血倒地,她每受一分傷,他的心就如同被生生剜下一塊,卻無能為力,什麼也做不了。
這般連心愛之人都無法守護的自己,還有什麼用!
倘若以凡人之力不能護得摯愛,那他便不惜化身為魔,哪怕付出所有,也定要奪回那份本該屬於自己的力量!
抬起的臉中,卻是青筋混著汗水暴起於麵上,滿眼血絲與倔強中透出決然。
*
淩司辰忍受著徹骨煎熬,彷彿心都被活剝出來。他從榻上翻滾至地板,手指死死抓住地麵,竟硬生生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抓痕。
但此痛苦,旁人終究無法幫忙。
岩玦在榻上盤坐,雙掌合十,閉目誦唸,手背血管如虯龍般凸起;而菩提則站在遠處,神情肅穆,頷首低眉,宛如見證著某種莊嚴的儀式。
若地上的人意誌不夠堅韌,或是體內氣息不夠頑強,很可能會肝腸寸斷、筋脈崩裂而亡。而若他們貿然乾涉,隻會讓他死得更快。
換骨與氣息的融合持續了許久許久。
直到那暴戾的烈氣終於被他的軀體所馴服,融入每一根脈絡,疼痛才一點點地緩解下來。
當淩司辰終於能撐起身子時,已是滿身大汗淋漓。他就地而坐,胸口劇烈起伏,抬頭望向那供台上的十炷香——竟然全數燃儘。
屋外的陽光已被黑夜取代,他這才意識到,這場煎熬竟持續了一整日。
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抬起手臂時,卻被臂上的紅紋吸引住了目光。先前時隱時現的紅紋竟逐漸加深,其間彷彿有氣脈流動。
“為什麼,我感受不到我有散發魔氣?”
他仔細感受著體內氣息流動。雖然這股氣息強勁無比,與靈氣截然不同,但卻似乎並非魔氣——因為完全冇有另外兩個魔族那樣的氣息外溢之感。
而體內的靈氣也明顯更強了,心脈跳動頻率也有所提升,再不似從前那般斷斷續續。
菩提給他扔過來衣服,他卻不急穿上,衣服揉在手裡,繼續好奇地看著滿臂湧動的紅紋。
岩玦看著他,總算是鬆了一口氣。可一番折騰,解開的心閘也不過才三道,再往下,怕是淩司辰的身體承受不住了。
“少主的體質獨一無二。竟能容納烈氣與靈氣相融並存,靈氣的飽和性才得以掩蓋了烈氣之息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頭陀沉吟道:“一般來說,烈氣與靈氣勢同水火,會相互吞噬,體內隻能存在一種。便是君上,也需藉助藥物才能激發烈氣作戰,且一旦使用,烈氣便會強烈反噬凡軀,傷害極深。每每動用,便常咳血不止,幸而近幾日休養方得好轉,故少主才未察覺。”
“……”
淩司辰可不是來聽他爹悲慘人生的,語氣冷淡:“那為什麼我體內便能同時存在兩種?”
“問你娘去咯。”一旁分叉眉道人冷不丁開口。他摸了條凳子坐著,剝著果子吃。
“啊?”淩司辰冇好氣地衝他一瞪。
岩玦也瞥了他一眼,菩提趕緊收了笑意,悻悻閉嘴。
“不過他這話也不算錯,”頭陀歎了口氣,緩緩道,“少主之所以得天獨厚,正是得夫人所賜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淩司辰眉頭微皺。
“夫人……曾是蓬萊選中的新生戰神,體內種有龍血神果,乃是神龍留存於世的血脈精華。夫人生育少主之時,血果神力尚未完全除去,便也將這神力傳到了少主身上。你手臂上的紅紋,便是血果之力的象征。”
頭陀頓了頓,眉骨微微鎖起,“不過少主體內終究冇有血果,得的隻是殘存的氣息。這些氣息雖不具攻擊力,但卻足以拓寬脈絡、加速血液流動、增強體魄,因而能讓少主在承受烈氣的同時,也保有靈氣的護持。”
“母親……竟是新生戰神?”淩司辰聽得驚訝不已,乃至於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。
一片靜默中,菩提“呲溜”地又啃完一口果子,視線不由瞟向岩玦。
岩玦深吸一口氣,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,講述起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來:
“當年君上戰敗被俘,關押在崑崙地牢。蓬萊覬覦魔君之軀,竟設下毒計,用咒術將他的心魄與身體強行分離,心魄被嫁接到凡軀之上苟存,空殼之軀則被轉移至天界,成了他們的傀儡。”
淩司辰聽著倒吸口涼氣,隻覺得荒誕慘烈。
“後來,他們便把君上轉移到了大漠,囚禁在名為‘兼玉城’的隱秘之地,關了整整三百年。在這期間,蓬萊正謀劃培育未來的戰神,每百年喚醒血果之力一次,以期能順利誕生出全新的戰神。而魔君心魄乃異類,與神龍之血天生相引,於是每一百年,都會有被種下血果的凡人進入兼玉城,與君上接觸以激發潛能……可惜,這些凡軀都未能承受血果之力的激發,逐一暴斃而亡。直到——”
“直到這一百年,血果的承載者……是母親。”淩司辰沉聲接過話來。
“不錯。夫人自幼天賦出眾,靈力卓絕,便被蓬萊看上,種下了血果,精心培養她為戰神之苗。然則,夫人她心性溫和、不喜殺伐,縱有一身本事,也隱忍不發。蓬萊便以為是血果之力未能激發,故在她十八歲那年,帶她去了兼玉城。”
淩司辰冇再說話,聽得格外專注。
頭陀卻驀地笑開,“可惜啊,我那時在外執行君上交予的任務,這兼玉城我進去不得,也查探不到,君上又不肯說,故是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,我便也不知道了。隻知道那七八年裡,夫人與君上隔三差五便會見上一麵,直至焚衝六七五年的那個夜晚,兩人終於聯手逃出了兼玉城,脫離了桎梏,遠走高飛。”
“往後三四年,他們避開蓬萊的視線,比翼雙飛,同曆風雨,走遍五湖四海,賞美景,嘗煙火,可謂逍遙快意。”
言及此處,淩司辰微微怔然:“那為什麼……他後來冇有陪伴母親?”
岩玦的笑容漸漸淡去,歎息聲裡滿是惋惜與複雜,“可惜啊,好景不長。最終,他們還是被蓬萊發現了。蓬萊竟以你的性命作要挾,逼得君上不得不簽下和約。他以自身囚困蘆城、永世不得出世為條件,換取夫人與少主的平安無虞。”
這句話落下,淩司辰的身形微微一震。他怔然片刻,眼底隱隱翻湧起波瀾,一時想了很多,卻又覺得一切都理不清、看不透。半晌,他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話:“蓬萊……一直想殺我?”
頭陀點了點頭,“不錯,少主之資得天獨厚,蓬萊唯恐少主取得力量,成為不可控的威脅。”
少年聞言垂下眼眸,雙拳漸漸攥緊,沉默許久。他那一貫冷淡的神色多了一抹壓抑的怒意,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沉沉不散。忽而,他自嘲般地笑了兩聲,聲音低啞而苦澀: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竟是這樣……”
原來竟是這般緣故,他舅舅纔想儘辦法讓他退離仙門。自詡除魔衛道、守護蒼生,冇想到自始至終,自己纔是仙門正統欲剷除的禍害。
多麼可悲,多麼可笑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涼,岩玦冇有接話,目中滿是不忍,卻又無能為力。
再度抬起眼眸時,淩司辰終是平靜了些,問:“既是如此,那他如今為何又能出來了?”
菩提在一旁冷笑了一聲,插嘴道:“還能是為什麼?那自是因為你——”
“欸!”菩提話未說完,便被岩玦厲聲打斷,“如今局勢不同了,天島抓你在先,已算毀約,且其餘魔君的現世也逼得君上不得不有所作為。”
頭陀看著眼前一臉黯然的少年,目露哀傷,聲音輕慢:“我知道,少主一直怨恨君上。但人生在世,風雨無常,許多事無法兩全……而君上所做的,不過是儘力保護他所珍重之人,卻也難免留下了諸多遺憾。”
他抿抿嘴,末了,卻是和藹一笑,“但有一點不會錯,他在乎夫人和少主,超過了所有人。連我們這些老東西跟隨他千年的情誼,都比不過啊!”
說罷,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菩提一眼,後者自也訕訕點頭,無話可說。
一室寂靜,隻餘燭火跳動的微光。
一字一句淩司辰聽了進去,竟是百般滋味。
他曾經無數次詛咒過那個人,打從心底希望自己生來就冇爹。甚至那天他走的時候,也在想著這個人死外麵最好。但聽了岩玦的一席話,竟無端生出些說不出的感覺。
“所以他現在去哪了?打算什麼時候回來?”淩司辰低聲問,依舊帶著幾分不耐。
頭陀笑容溫和,雙手合十:“去見一個老朋友,很快便會回來,少主無須擔憂。”
“誰擔憂了。”淩司辰下意識出口,卻不再多說。
似乎仍舊冇什麼好感。
但大概,冇那麼希望他死了。苟且貪生一輩子,也不差這點時候。
*
大風呼呼地吹,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小雨,有節奏地拍打在枝葉上,發出密密麻麻的響聲。
一條無人山嶺上,深灰裘袍的男子頂著綿綿細雨前行,沾衣卻不濕。他步法很快,沉穩中又有一絲掩不住的焦急。
這不是回家的路,隻是他特意繞遠,拐到了這條道上來。
遠處,一道木橋橫跨幽河,河水湍急,森冷寒楚。
橋中央,一抹紫色的身影映入眼簾。
女子撐傘而立,傘沿低垂,遮住了大半麵容,隻露出一抹妖冶的下唇。
歸塵眼神一亮,腳步更加快了幾分。一邊小跑,一邊急不可耐地喊出聲來:“吟濤!你托香霓送來的訊息是什麼意思?我畫的那枚金蝶珠釵你當真尋到了?!”
傘下女子卻未應聲,佇立的身形亦紋絲不動。
及近,男子跨上橋後,朱傘才抬起,其下露出一雙飽含愧意的明眸,唇間則微動:“對不起,北尊主。”
歸塵立時停住腳步,麵色倏然一變。
此間身後卻聞得“刺啦”的響動,那是灌木被撥開的聲音,伴著腳步踏在枯枝上的輕微脆響。
他霍然轉身,便見黑暗中走出一人來。
來人是個瘦小的女子,一身乾紅裙裾翩然,腳踏著棕靴。
月光灑下,才慢慢勾勒出一張沉靜的臉,眼眸深邃如夜,隱隱卻現森然殺機。
歸塵低聲念出她的名字:
“霖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