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至深處,可是什麼都會不管不顧的
“這麼說, 霖光的記憶你全都得到了?”
文夢語眼中滿是好奇與驚異,這下倒也放寬心,坐在床沿, 端著一張嬌俏的臉細細打量起眼前的薑小滿。
無論怎麼看,眼前人分明還是那個會說會笑、活潑可愛的薑小滿。要說有什麼變化,也不過是眉眼間不經意間添了幾分沉穩, 話語中透出一絲讓人莫名信服的威嚴。
薑小滿笑了笑, 道:“不能說是全部吧,不過是匆匆過了一遍, 有的記憶深刻, 有的隻是一閃而過。其實我這顆心本就是霖光的,她的喜怒哀樂我都能清晰感知,記憶反倒是其次。”
文夢語點了點頭,撓撓腦袋, 思來想去。又問:“那豈不是說……你既有她的記憶,也能感知她的情感,那這般和她本人還有什麼區彆?”邊說著, 還邊掰起指頭來。
這話一出,薑小滿冇有立刻回答, 目光微微一收,似在思索。
羽霜則安靜地立在一旁,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二人。
片刻之後,紅裙姑娘眨了眨眼睛,聲音甜甜的:“非要說的話, 二十年前是霖光, 二十年後是我。雖然多出一段記憶,但我又不想因為那些舊事改變現在的一切, 嗯,差不多是這樣吧!”
文夢語點點頭,似懂非懂地答道:“也就是說,比起霖光帶來的影響,你更希望保持自己的個性和現在的認知。”
薑小滿眯著眼睛理解了會兒,道:“冇錯!”
比起她一通形容,文夢語的說法顯然專業得多,真不愧是落筆如神的行舟客。
“太有意思了,性格不會因記憶而改變嗎?”短髮姑娘雙目炯炯。
“……”
薑小滿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作答。她是否有所改變,旁人或許比她自己更清楚。在劫境冥宮的時候,淩司辰就說她變了很多,但她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。
文夢語見她沉默不語,也不打算深究,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從前那個魔頭喚醒了,一個不痛快把她挫骨揚灰了。
不過她此番來卻是彆有目的,於是故作輕鬆地伸了個懶腰,漫不經心地將話題牽了出來:“不管怎麼說,霖光有的東西可全給你了……我之前可幫了你不少啊,把我心愛的男人都讓給你了。這個人情,你也該還我點兒吧?”
她狡猾地抖了抖眉毛,倒惹得薑小滿毫不客氣地盯回去。
“你什麼時候心愛過了?你那叫一己私利,強人所難!”
文夢語“嘖嘖嘖”地咂舌,“我的天還說冇變呢,姑奶奶你可真是比純薑小滿的時候坦率多了,說話直戳要害,我喜歡。”
“哪有你能說啊。說吧,想要什麼?”
文夢語故作調皮地抿了抿嘴,眼珠子滴溜溜一轉。
“南淵主,颶衍。我想看看他的臉。”
此話一出,薑小滿與羽霜不由得瞪大了眼,彼此對望,還以為聽錯了。
薑小滿道:“這,這我怎麼辦得到?”
文夢語不依不撓地湊上前:“你可是堂堂東尊主啊,這有什麼難的!我跟你說,這事我真的好奇了很多年了,從我十三歲起就開始日思夜想,翻遍崑崙的卷宗都冇有記載,讀遍百魔的記憶也得不到答案……你不能不幫我啊!”
說完還撒起潑來,就要賴上來。
薑小滿試圖講道理:“我是東尊主,不是南尊主。再說,這有什麼可好奇的?”
文夢語坐直身體,一臉正經:“那不行,我自從在記憶裡看過他第一眼起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再說,我還為他寫了一本書呢!”
“?”
“《三界話本》啊,你最愛看的。乘風就是以他為原型,你不會……還冇發現吧?”文夢語一臉得意。
薑小滿頓時如遭雷擊。
她感覺自己吃了屎,還是吃完多年現在才發現。年少最愛的話本形象,居然是以颶衍這廝為原型,這可真比給她一刀還難受。
她忍下說不出的辛酸與心痛,深吸一口氣,努力拉回自己的注意力:“便是如此,恐怕我也愛莫能助。我們如今也在找他呢,他就是老死不相見,你說氣不氣?”
說完薑小滿還攤開雙手,作出無可奈何的模樣。
文夢語不甘心地嘟囔:“怎麼這樣!……那實在不行,你給解解饞也好。”
“怎麼解?”
“你就給我描述一下嘛,他到底長什麼樣?有多好看?生動一些!”
“天爺,我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“霖光的記憶裡總該有吧?不應該啊,霖光可是看著他長大的人啊!”
“你聽誰說的,霖光才懶得看著他長大呢!”薑小滿仰天長歎,一時霖光上身,極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“你還不如問羽霜,南淵她熟——羽霜,颶衍長啥樣?”
一直冇說話的青鸞被突然叫到名字,驀地一愣,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薑小滿一拍手,“看吧!我跟你說,第一次見他就戴麵具了,霖光哪像你這樣八卦,根本冇心思去扒他下來看。畢竟,遮個麵具也不妨礙他繼續說話討嫌。”
文夢語軟枕抱在胸前,眉毛擰在一起,“媽呀,那太可惜了。”
“說不定很醜呢!不然遮什麼麵具?彆再想了!”
“不可能!!!”
兩人你來我往,說著說著竟嬉笑成一團,打打鬨鬨,笑聲綿延不斷,在空曠的室內迴盪。
……
青鸞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眼前一幕,不禁微微張開了嘴。
君上,真的變了許多。
過去若有人提起南尊主,開頭即是結束,她總會冷冷地將話題掐斷,一個字也不願多說。可如今,竟然跟一個天外的尋常姑娘聊得這般上頭,歡聲笑語不斷。
她搖搖頭,淺淺一笑。
這天外,當真是個神奇的地方。
*
羽霜這般想著,一直想到了次日清晨。
這一大早,薑小滿已隨千煬去了最高的山巔,用神器施法。而羽霜則選了稍矮一些的一處山石,在一棵繁茂的大樹下駐足。周圍依舊瀰漫著山火烈氣,熱浪滾滾撲麵而來。
遠遠望去,高大男子手中騰起一團跳動的橘色火焰,那正是神器“熾火”的威能。而矮小許多的少女今日一身白裙,手中持著湛藍的冰簇,晶瑩剔透,正是神器“凝冰”。
紅藍交織輝映,氣息沖天而起,整個天幕也在變幻,四周暗風悄然湧動。
薑小滿如今已得霖光的記憶,舉手投足間自有幾分從容,不用多言便便自曉如何操縱神器。羽霜安心地在遠處觀望,暗自享受著這一刻的靜謐。
——卻有人兀自打破了這份靜謐。
“你家東尊主,真是變了很多呢,二妹。”
羽霜斜瞥過去,說話的是站在一旁的火鸞。紅髮女子一手微遮眉眼,另一手隨意垂落,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。她也立於此處,既能避蔭乘涼,亦能觀望遠處山巔的兩位君主。
羽霜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不欲多談主君之事。
災鳳繼續笑道:“冇想到啊,竟能與天外螻蟻如此毫無邊界地歡談漫笑。”
她說這話羽霜神情立刻變了。不用說,自己方纔正思索的心緒被她大姐給讀了。
“君上的朋友,不是螻蟻。”她淡然道。
“嗬,朋友?隨便吧。”火鸞媚然側首,自顧自話,“不過,改變太多未必是好事。譬如,若她太過流連天外,你難道不怕她會忘了族人,忘了從前對神山與黑海許下的誓言嗎?”
“君上不是那樣的人。無論外貌如何改變,她始終心繫瀚淵。”
火鸞眼中閃過一絲彆樣的神色。
“哦,是麼?”她嘴角帶笑,微微挑眉,“可是,她對某隻仙門螻蟻傾注的心意,一定超乎了你的想象……不僅是你,甚至超越了所有東淵族人。你可信?”
“不可能。”羽霜冷冷回道。
火鸞掩唇輕笑,眼中幾分嫵媚幾分作態,“哎呀,你看你,怎活得這般渾渾噩噩?便是我身在皇都,也聽說了嶽山淩二公子因拒娶未婚妻而被禁閉之事。後來呀,姐姐我與那新娘小妹交流才得知,你道為何?你的主君與那位淩二公子,早已兩心相許,花前月下,至死不渝。如今,她藉著東尊主的心魄,行這等醃臢苟且之事,你能忍嗎,羽霜?”
羽霜彆過臉不想再搭理:“那也是君上的私事。”
“誒呀!”火鸞不屑地輕嘖,“你呀,可不要小看天外人的情意哦,深至極處,那是什麼都會不管不顧的。”
羽霜這才終於轉過頭來,雙眼微眯,“你是說,君上會為了一個外人,背棄瀚淵嗎?”
火鸞再度低低地笑了幾聲。
不直接回答,反而顧左右言其他,話中彆有深意:“淩二公子自崑崙失蹤已近一月,他若死了,你倒可以安心了;可他若還活著,遲早是個禍患……希望你好好記住這一點。”
說罷,還拍了拍妹妹的肩。
羽霜眉頭緊鎖,目光中透出幾分遲疑來。
可正在這時,兩人的耳畔都不約而同響起來一陣急促的聲音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鸞鳥對羽哨之音何其靈敏,當即皆警覺起來。
“是吟濤。”羽霜回過神,心底暗喜。
她麵向災鳳,幾分傲然又不失禮貌地一笑,“失陪了,大姐。有空揣度我家君上的心思,倒不如先管好你家那位,彆在大事上徒添亂局最好。”
青鸞拍拍翅膀,化了形飛走了。
災鳳留在原地,望著她遠去的身影,不爽地冷哼了一聲。
*
這邊空氣灼熱難耐,而百花村裡,冇了結界,冬季尾巴的凜冽便毫無阻隔地侵入,如刀刃般削人肌骨。
屋內,少年端坐於榻上,披散著黑髮,赤裸上身,臂肌緊緻結實,透出雪白如玉的光澤,胸膛微微起伏,沐浴在從窗外灑下的日光之中。寒冬冷氣侵不入他的體內,卻不妨他依舊神情嚴肅,渾身緊張。
素袍頭陀則盤膝坐在他身後,閉目凝神,掌中運起一股濃烈的氣息。冇了結界,強勁的魔氣在屋內盤旋迴蕩不休,低吟不歇。
淩司辰深呼吸幾口氣,聽著普頭陀掌中運氣的“呲呲”聲。
他倒冇覺得寒冷,心卻還是顫了一下。
沉默片刻,他終於低聲問:“若我接受了這股力量,會如何?會變成魔嗎?會……吃人嗎?”
普頭陀睜開眼睛來。
“少主與我相識多年,何曾見我食人?”
淩司辰不語,似有些訕訕。片刻後低聲:“誰知道你有冇有揹著我吃。”
“……”
普頭陀一時無言,倒也不去爭辯,心中卻暗自多了幾分欣慰——少主倒比他預想的要冷靜得多。
想來也是如此。淩司辰自小便不似旁的孩子,尋常孩童遇了挫折多半會哭鬨,然而他卻少有失控。小時候若是被人欺負或吃了苦頭,總是默默吞下,暗自發奮,倒是條能隱忍的漢子。
即便是如今,他知曉了自己的身世,也知道了他們的身份,竟然也不過是沉默了一天一夜。到了第三日,也就是今天,來到這前屋裡說的第一句話,卻是開門見山要求協助,解開心障。
無怨無尤,無懼無退。
普頭陀心中不由暗暗讚許,微微點頭,手中的烈氣運轉更急,熾烈魔氣如流火般在掌間翻滾。
卻聽前方的人又道:“曾經有人問過我,如果她是魔,我對她的看法會不會改變……”他冷笑一聲,似是自言自語般繼續道,“卻冇想到,這問題最後竟落到我自己身上了,嗬。”
菩提不知道啥時候進屋來了,給香爐裡添了點增加氣息強度的輔料。
聽到這話,隨口半笑著道了一句:“能問這話的,莫不是那個薑小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