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冥之中,彷彿都有關聯
薑小滿往那柔軟的金幔床褥上就是一躺, 整個身子都軟軟陷進去了。千煬也太會找地方了,這地方可真舒服!
先前殿廳中的幾分緊張,直到此刻才得以鬆懈。
西淵君主的氣場不是蓋的, 畢竟能徒手點燃神山之火,也能抬手將上萬天兵焚得骨頭都不剩。多虧了霖光記憶中自帶的三分冷靜與七分傲然,才讓她得以處變不驚。
“羽霜, 我表現如何?”薑小滿得意地揚揚眉, 微抬眼簾,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青鸞。
羽霜輕笑著:“換作以前, 您多半早就把他們兩個直接凍起來了。”
“我也想啊, 可我現在不是凍不過嘛。”薑小滿懶懶伸手一擺,半真半假地歎息。
說罷,兩人皆會心一笑。
片刻沉默後,羽霜斂去笑意, 緩緩道:“不過,即便您能控製水火雙屬的兵將與蛹物,也還是不夠的。您也知道……最難馴服的那個是誰。”
薑小滿上揚的唇角也逐漸收斂, 眼神一沉。
她當然知道羽霜所指的是誰。
颶衍素來去留自如,行事不按常理, 還誰的話都不聽。就像一縷抓不住的清風,連霖光也從來弄不清楚他心裡想的是什麼。
就連五百年前那場本該聚首的征天大戰,也是說不去便不去了。不過此人本就難以掌控,他不去添亂,倒是合了霖光的意——可也因此少了最為傑出的協應相助, 也確實是當年的遺憾。
思索間, 鸞鳥再度開口傷口撒鹽:“哦對了,琴溪先前來報過, 秋葉已然切斷了聯絡,決然不與您見麵。”
薑小滿笑出了聲。
好你個颶衍,真是一點冇變。
她索性手一攤,緩緩闔目,任疲憊感湧上心頭:“現在莫說馴服他了,連他在哪都不知道。我昏睡時你既見過他,怎的不把他留下來?”
“我要是能把他留下來,他就不是南尊主了。”
薑小滿淺笑一聲,這話倒是不錯。微微歎息,她將手臂搭上額頭,指尖輕輕揉著眉心。
卻聽青鸞續道:“不過,我倒是知道他的軟肋,說不定能讓他站在我們這邊,一同對抗歸塵。”
薑小滿雙眸倏然一睜,驀地坐起身來:“什麼軟肋?”
羽霜目光微凝,緩緩道出兩字:“風鷹。”她一字一頓,“是歸塵所殺。”
*
薑小滿睜大了眼睛,帶著些不可置信。
“他不是被淩北風殺的嗎?”
這可是仙門儘人皆知的故事。
她長在薑家十九年,自開始學術修道,知道有狂影刀這麼個人起,他斬殺風鷹的英勇事蹟幾乎成了仙門傳唱的傳奇,師兄們時常提起,雪原居民的親眼描述更是繪聲繪色,怎一個令人馳往,豈能有假?
羽霜點點頭,不緊不慢道來:
“不錯,的確是淩北風給了風鷹最後一擊。但據我打聽得知,風鷹與他交戰之時,便已經身中刺鴞的烈毒,飛行能力儘失,氣力也極為羸弱。”
鸞鳥凝眉,手指輕撫頜間,似回憶著往事,“而風鷹出事的前幾日,他曾去找過災鳳,說自己有要事需去見歸塵。災鳳多番相問,風鷹卻執意未說究竟是何事……可那一麵,竟成了她最後一次見他。”
“所以我推測,風鷹必是發現了歸塵的某些秘密,纔會被他滅口。”
這回輪到薑小滿沉思了。
霖光對風鷹並無太深印象,且她對南淵一向厭惡,非要事從不踏足,凡事多由羽霜代為處理。而她薑小滿所知的關於風鷹最深刻的資訊,便是來自劫境冥宮中狗爺前輩的提及——風鷹在凡間的身份,竟是潛風穀的穀主。
潛風穀昔時以網羅能人異士聞名,聽說不少仙門都棘手的事務他們卻能接下,甚至淩蝶衣都去找過他們……說到這個,薑小滿愈發覺得好奇,她當時便想問了,淩蝶衣去潛風穀究竟所為何事?
她抬起眼眸,看向羽霜:“風鷹在潛風穀做穀主之事,你可知曉?”
羽霜點點頭,“知道,我找過他不少次。”
薑小滿繼續追問:“那你可知,潛風穀如今還有什麼舊人嗎?”
羽霜蹙眉思索,“君上問這個作甚?”
薑小滿頓了頓,道:“劫境冥宮中,我欠下一個人情,然而斯人已逝,便是想找到與當年之事有關的人,代為傳達恩人的心意。”
羽霜聞言沉默了一陣,才緩緩開口:“屬下對此所知不多。當年拜訪風鷹時,也隻見了他一人。再者,當年仙門圍剿潛風穀,幾乎將穀中人儘數誅殺,餘下者皆被押走。若說還有誰僥倖存活下來……或許問問秋葉更清楚。”
薑小滿聞言,揉了揉眉心,長歎一聲:“這不就陷入了死衚衕嗎?如今秋葉也好,颶衍也罷,根本見不著啊。”
說著,她朝羽霜招了招手,示意她將桌上的茶水遞來。接過茶盞,薑小滿仰頭便是一口,涼透的茶水滑過喉間,將那隱隱乾澀壓了下去,眼中卻似被點燃,眸光一動。
指尖輕輕叩擊著杯沿,她低聲道:“總覺得,有什麼線索能將這一切串起來……冥冥之中,彷彿都有關聯,但究竟是什麼呢?”
羽霜想了想道:“那屬下便讓琴溪再加把勁,等找到南尊主,或許一切便會明朗了。”說著她伸出手,示意主君可以把空茶盞給她。
薑小滿便遞了過去。她又長長撥出一氣來:“也是,空想也想不出個什麼。”
說罷,紅裙姑娘便直了身子一躺而下,抱住絨床上的軟枕。似乎這一番思考讓她腦中堵塞皆疏通開來,神色也變得愜意起來。
羽霜則頷首領命,去旁邊收拾茶桌去了。
薑小滿將頭埋進軟枕中,閉上眼,原想著能稍稍休憩片刻。可剛一安靜下來,隻餘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迴響,她的心緒卻隨之翻湧,不安竟一點點浮了上來。
——有時候就是這樣,她能麻痹自己,全力扮演霖光的角色,冷靜且果斷,萬事以瀚淵為先。但隻要獨自悄悄靜下來,來自薑小滿那柔軟而凡俗的心情便會不可遏製地湧現。
她睜開眼睛,閉不住了,乾脆將頭在軟墊裡蹭了幾下,卻仍覺不舒坦。
越是靜默,她越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某個少年的身影。那張帶著倔強的俊秀麵容,那雙偶爾露出狡黠卻更多顯露堅定的眼睛,彷彿近在咫尺,卻又如隔天涯。
卻不知道他如今怎樣了,歸塵有冇有治好他的傷?有冇有放他回嶽山?
他本不該經曆這一切。若她不是霖光……若這一切都冇有發生,他是不是已經順利飛昇成仙了?又或者,是不是如他所承諾的,執她之手,與她偕老?
可惜她從一開始就是霖光。甚至她與他的相識,都是從霖光的詛咒開始結下不解之緣。若她不是霖光,這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。
真是緣起緣滅,造化弄人。
淺歎一息後,躺在軟枕上的少女忽然開口:“讓吟濤也加快一些,快點找到歸塵……一日不找到他,我便一日不踏實。”
收拾桌麵的青鸞愣了一瞬,又恭敬應諾了一聲。
正此時。
“啪——”一聲響動,門竟被撞開!
薑小滿幾乎條件反射般坐了起來,羽霜則擋在她身前,警覺地低喝:“誰?!大膽,不知道這是東淵君的憩所嗎?”
待看清來人,兩人才驀地一驚。
“是你?”
“文姑娘!?”
*
短髮姑娘穿著薄薄的鵝黃羅裙,樂嗬嗬地大步進了屋。她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,徑直奔向軟床,輕車熟路地一躍而上,緊挨著薑小滿坐下。
羽霜眉頭一皺,正欲上前把她弄走,被薑小滿抬手製止了。
那姑娘一臉笑意就要去握薑小滿的手,悠悠然道:“薑小滿,我一聽說你來了,忙不迭就趕過來了!這赤焰宮太大了,找得我暈頭轉向的!”
薑小滿任她握,略帶意外地側頭,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文夢語狡黠地笑了幾聲,“嘿嘿,當時是災鳳把我帶到這兒來的,她說這裡絕對安全。不得不說,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呀!我可以完全安靜地沉浸下來寫書稿……呃。”
說到一半,她才注意到薑小滿的表情,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盯著她。
文夢語心頭猛地一跳,笑容僵在臉上,結結巴巴地問:“等、等等,你現在是……薑小滿,還是……霖光?”
她這可嚇了個緊,原本的嬉笑瞬間褪去,手驀地一送,又撐著身子拚命往後挪。冷不丁一轉頭,竟撞上了羽霜的冷峻麵容,這下整個人僵在了床沿,不敢再動分毫。
薑小滿倒是被她逗樂了,眉毛一揚,“你希望本尊是哪個?”
聽聞這話,文夢語臉色更白了,即刻就從床上滑下來,“噗通”跪倒下來,雙手伏地頭不敢抬。
“東,東尊主!我……小,小人失禮,小人早已歸順瀚淵,方纔隻是因與您前身熟識,一時僭越,請您寬恕……”
四週一片沉寂,文夢語閉著眼屏息等待,忽聽得床上傳來一聲忍俊不禁的笑聲。
她戰戰兢兢地抬頭,見床上紅裙少女一臉得逞的笑意。
短髮姑娘整個身子霎時軟了下來,如脫力般大口喘息,雙腿也似被跪麻了一般,啪嗒一鬆。
“哎呀薑小滿,你真是嚇死我了!討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