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!
啪嗒、啪嗒。
災鳳走前麵, 兩人緊隨其後。此乃一條幽長無儘的隧道,四周沉寂,唯有足音敲擊在石壁上, 鏗然作響。
薑小滿目光掃過兩旁的硃紅赤壁,那雕漆石壁之上紋路繁複,隱隱得見火紋暗動。她一邊行走, 一邊在記憶深處搜尋此地舊景。
五百年前的大戰時期, 千煬便選了這隱匿在密林中的洞天為據點。
此地山高路僻,四周深林相護, 且獨臨南部火山, 炎熱難耐,不過這倒更合他的意,便於此修建了這座名為“赤焰宮”的宏偉宮宇。
真冇想到,這宮宇能在仙門眼皮底下藏匿五百年, 竟儲存至今,完好無缺。
也得虧羽霜還記得這裡。
正自思索間,卻冥冥聽見耳邊似有微妙之聲:
【君上, 君上。】
是鸞鳥的俱鳴傳音,自心底浮動, 唯她一人得聞。
薑小滿便也在心中回道:【何事?】
【先前與您提及之事,君上可還記得?】
這不說還好,一說,薑小滿倒開始忐忑了。
她略調勻呼吸,平靜道:【記得。】
霖光的記憶中, 西淵君千煬素來是個純粹直率之人。
非要說唯一的缺點:那就是太尊奉強者為上了。
他對弱者毫無耐心與憐憫, 即不屑一顧至嗤之以鼻,若對方執意糾纏, 更是不介意除之而後快。總結就是,千煬隻與那些他認為“配得上”的人交談往來,餘者一概忽視。
出發前,羽霜曾言:“千煬尊主從前依賴仰仗您,是因為您的實力讓他折服。您數次打到他毫無還手之力,連他最烈的火焰都被您冰封而滅。”
“但今時不同往昔……恕屬下失禮直言,他是瀚淵的四相之軀,而君上是天外凡軀,靈氣有限、烈氣無垠。他若起了疑心執意要與您一鬥,屬下怕您落下風受欺難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氣勢!”鸞鳥鄭重道,“氣勢上,決計不能輸!”
薑小滿謹記此言,越臨近大殿,越是昂首挺胸。
*
“到了。”
火鸞停住腳跟,微微側身。
眼前,是一座雕金大門。在災鳳的示意下,守於門口的辮髮少年與另一個兵士左右一齊打開了那門,隱隱有金輝自開啟的門縫中傾瀉而出。
薑小滿構象了許多場景。力拔山兮、所向披靡的西魔君,想必是威嚴凜凜端坐於王座之上,周身氣勢如山火滾滾,眉目間儘是不可一世的驕傲。
可唯獨冇料到,門扉大開時,映入眼簾的竟是——
一個高大如山的男子,頂著一對水牛角,正張開雙臂,滿麵笑意,雙目炯炯發亮。
“霖光!我想死你了!!!”
他大喊一聲,雙臂張得更開,竟要撲上來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薑小滿愣了一瞬,立刻往旁邊一側身,堪堪避開了那山一般的身影。
千煬撲了個空,訕訕地收住腳步,又低頭打量她幾眼。他拿出手比了比,薑小滿的身高纔到他的胸口,“咦,你怎麼變成了這麼個小不點?”
他又比到自己鼻子那兒,薑小滿看了看,霖光以前應該是有那麼高的。
紅衣少女輕輕一笑,帶著幾分自信,“人不可貌相,濃縮亦是精華,我身形變小,敵方的目標也更小了。”
“哦!有道理!”紅髮壯漢猛地一錘手掌,“你素來不屑近身交鋒,殺敵不喜臟了手腳,倒真是人小招穩。不愧是霖光,心思長遠!”
他連連點頭,滿臉佩服。
一旁火鸞卻在主君身後嗤笑出聲,“是麼?東尊主心魄傷殘,換軀苟延殘喘,也能有如此深思熟慮?”
薑小滿蹙眉,正欲接話,倒是千煬轉過身嗬嗬笑道:“哎呀,災鳳你不懂,霖光就是這般厲害!”
火鸞白他一眼。
薑小滿趁機咳嗽一聲,拉回他的視線,“對了我改名了,現在叫薑小滿。你可以叫我薑小滿,或者小滿,或者薑姑娘,或者……”
“薑小滿?”千煬眨眨眼睛,忽然像想到什麼,猛地又一錘手,“哦!——是因為變成小不點了所以纔要叫這個嗎?小不點,薑小滿,小白白。”
“……”
災鳳又噗嗤笑了一聲。
薑小滿瞬時臉一沉。她當然知道,“小白白”是千煬的曾經西淵那條狗靈“白麒”的愛稱。
被叫成一條狗,她眉頭一跳,火氣瞬間竄起,指尖微顫,幾乎要霖光上身。
好歹,她的理智終於壓下了來自霖光的怒意。
薑小滿深吸一口氣,微笑道:“算了,你還是叫我霖光吧。”
*
倒是冇想到,千煬在她來之前竟一直在殿廳忙前忙後,召來西淵中頂尖的廚藝高手,早早擺下豐盛酒席,菜肴色香味俱全。紅髮男子滿麵笑容,熱情招呼,執意邀請薑小滿和青鸞與他、災鳳同席共飲。
這般盛情之請,薑小滿自是卻之不恭。在飯桌上聊正事,也如同從前在瀚淵的慣例,倒正合她心意。
酒過三巡,薑小滿隻淺飲數杯,卻已理清了思路,見話題一度沉寂,便趁機直入此行正題:“千煬,我此番前來,實有兩事找你相商。”
千煬也興致正濃,豪邁一揮手:“但說無妨。”
一旁的火鸞停下食筷,警覺地抬起眼眸來,而她對麵的羽霜也同樣戒備地盯著她。兩隻鸞鳥似是本能對峙,頭上的羽翅竟都豎了起來。
薑小滿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,輕咳一聲,正色開口道:“其一,我要你與我一同,以神器控蛹物,暫緩破蛹之期。至於那些已破蛹之怪,需將其悉數引至西南山林聚集,避開東南人境。”
千煬口中包著肉還在嚼動,徑直點頭,“好!”
他雖未完全消化這番言語,但本著對霖光素來信服,想著既是她的安排,必定有助大局。五百年前的戰場亦是如此,霖光與歸塵籌謀定策,他皆一力配合,管動手不動腦,從不多問。
薑小滿見他應允,微微頷首,稍稍放鬆了些。
她深吸一氣,繼續道:“其二……你不可再殺仙門之人。”
此話一出,不僅是桌上兩人,身後站著的幾個西淵守衛都齊齊側目,麵露訝色。
千煬吃完了肉,正端著酒罈豪飲,嘴裡的酒汁都差點噴出來,“為什麼!?”
他瞪大雙眼,眉頭上翹,滿是不解。而火鸞則蹙眉,眼底顯出幾分不悅。
薑小滿看了看二人,心思飛轉。
霖光從前是如何與眼前這“愣大個”相處的來著?千煬雖然魯莽,霖光的話卻句句聽從,且她從不與他細細講解緣由——反正多講他也聽不懂,常常一聲令下了事。
薑小滿清了清嗓子,氣定神閒地道:“我的話說完了,你看著辦吧。若是不答應我呢,那我便……”說著,她作勢起身。
千煬的雙眼瞪得更大了,災鳳眼皮跳了一下。
薑小滿昂首站起,字正腔圓:“那我便再也不理你,日後也不會來找你了,你自個兒玩吧。”
羽霜麵色平靜,也隨之起身。災鳳看上去則要把筷子捏碎了。
再看那紅髮如火的壯漢,本就瞪圓的雙目快要碎掉了,臉幾乎快擠作一團,喉頭一聲“啊——”拖得老長,連聲喊道:“不要啊!”
他兩眼淚汪汪:“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!”
災鳳扶額,乾咳一聲以示提醒,誰料自家主君好像冇聽見,已急急地要去追離席的紅衣少女。
薑小滿心中暗喜,回過身來,輕抖眉毛,直麵高大的壯漢,“那你到底聽不聽我的?”
千煬立在原地,嘴唇緊抿著,目光在薑小滿和災鳳之間來迴遊移,投過去那視線分明是向災鳳求助。
“災鳳……”火紅男子低聲喃喃,帶著些懇求。
災鳳重重歎息一聲,彷彿心力交瘁,起身時臉上卻倏然換上了冷若冰霜的神色。隻見她微微一抖身上的華麗長袍,高貴傲然地朝這邊走來。
薑小滿悄然和羽霜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誠如羽霜之前所言——
【
“西淵之強,千煬尊主隻是拳腳刀鋒,而真正操控全域性之頭腦,卻是災鳳。所以最終,咱們還是得過她這一關。”鸞鳥那時候一字一言鄭重無比,“而她最麻煩的也在於——讀心術。”
“當怎麼辦?”
“按理說,讀取淵主的思緒乃大不敬之僭越,她過往因忌憚從不敢對您使出。但……如今以防萬一,您還是保險行事,在她麵向您這邊時,暫時清空思緒,什麼都不要想。”
】
薑小滿深呼吸,清空思緒……太難了吧……不行這個也不能去想。
隻見火鸞慢步走來,抬手將自家不頂用的主君支到一旁,換自己來對峙。
薑小滿則微微擺手,示意羽霜稍安勿躁。她等著那比她高不少的火紅女子立於身前,目光睥睨而視。
好在,災鳳凝視片刻,眼眸中並未見紅光現出——她冇有使出讀心術。
薑小滿微微鬆了一口氣。
“東尊主,理由呢?”火鸞隻是冷冷開口,“我家君上前世遭螻蟻算計,屈辱戰敗,此乃第一仇;燼天身隕於天劫,此乃第二仇。憑此二仇,便是將五大仙門統統焚為灰燼也不足以解恨。東尊主若要我家君上停手,哼,不說個令人信服的理由出來,恕我等難以遵從哦。”
千煬看著災鳳,又望向薑小滿,點頭如搗蒜。
薑小滿冷笑一聲,舌尖抵了下齶,回懟的眼神不急不躁,冷靜中卻透出倨傲威儀。她直視著災鳳那雙火紅的眸子,緩緩開口,聲音雖不高,卻句句擲地有聲:
“第一,本尊上一世亦遭蓬萊暗算,含恨而亡。然如今仙門之人誕生不過百年,遠離昔日仇怨,吾等與蓬萊之恩仇,又與今人何乾?”
她略一停頓,字字淩厲更甚,“至於第二,乃是你未經與本尊商量便擅自盜取龍骨,妄圖開啟天劫,殊不知隻需借蓬萊仙力施予龍骨,便可免去不必要的犧牲。燼天之死,純係你鼠目寸光,急功近利之為,要怪,隻當怪你!”
最後兩字鏗然落下,咬字間透出一股深狠,連羽霜都不禁為之一怔。她望著眼前冷然發言的薑小滿,心頭又驚又喜:縱然是提前演練的成果,但這氣勢,這威儀,渾然天成,分明就是自己那威風凜凜的主君!
眼前兩人一個紅衣黑髮,一個紅髮金袍,彼此對望片刻,氣勢洶洶。
最終,竟是災鳳微微泄氣,眼中那股銳氣稍稍收斂。
薑小滿乘勢再上前一步,道:“災鳳,五百年不見,你倒是膽子變大不少,敢質疑本尊之策。雖如此,此間籠絡族人,籌謀破界大計,你也確是煞費苦心,辛苦你了。”
她說著,伸手拍上對方的肩側,力道不重,卻讓這火紅女子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顫,後退半步。即便換了容貌,昔日東尊主的威壓卻記憶猶新,讓她心跳霎時漏了一拍。
火鸞眼神微閃,避開了她的目光,側過頭去。
薑小滿輕輕一笑,不再理會,又走向那一旁的壯碩男子。
“千煬,我且問你,我決定過天劫的時候,初衷何在,你可還記得?”
紅髮壯漢眨巴眼睛,“尋歸塵,救瀚淵。”
薑小滿頷首,照霖光舊日姿態揹著手,繞著他緩步踱行。
“不錯,這依舊當是我們的首要之策。瀚淵乃我族基石,基石若毀,東山豈能再起,綠水又何以長流?上一戰,我們傾儘萬年積攢,兵將折隕大半。這區區五百年時日,便是天罡衛的精銳尚未齊整,如何能比當年更有勝算?”
她走完一圈回來,銳利的目光直射向千煬,“而且如今腹背受敵,歸塵叛變殘殺同族,不解決內憂,如何合力抗外患?聽我的,救瀚淵為主,先找到歸塵,莫要打草驚蛇。”
薑小滿得把手抬得很高,幾乎是踮起腳尖,才勉強拍到高大男子的肩膀,心中不禁暗歎,這大個兒真如一座山似的。
千煬望向她,滿臉敬畏,遲疑間又朝火鸞瞥了一眼,可那自家鳥兒此刻早已敗下陣來,垂目沉默不言。
他隻得服從地點點頭,咧嘴一笑:“聽你的,全聽你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