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世間的規則,由強者來書寫
淩司辰一言不發, 回到居所取了劍,隨手披上外衫便出門,剩下的細軟一概捨棄。他走一步緩一步, 斷骨之痛在體內魔氣刺激下如刀割一般,隱隱作痛。
那黑鳥的魔氣正隨著他內息的週轉逐漸散去,隻待徹底清除後, 他方能再行靈氣自愈, 而此間真是煎熬難忍。
此時天色已薄明,他步步向村口走去, 身影在下方拉得老長。
最終他停在了門匾之下。
佇立片刻, 少年唇齒微動,僅吐二字:“打開。”
他知道那兩人跟在身後。
“既然我是你們少主,魔君之令你聽不聽?我叫你打開!”聲音中帶著隱忍的怒意,後槽牙幾乎要咬破。
素袍頭陀緩緩上前, 行至了那門匾的結界處。
他回過身來,雙掌合十,朝淩司辰一禮, “此結界乃君上親手所結,唯他可解。但若少主執意要求, 我可為您破壞掉它。”
跟在後方的菩提聽到這話睜大了眼,“啊?這……”
頭陀卻抬手打斷他。
淩司辰冇說話,目光冷冽怒意不減,盯著頭陀,隻等他有所動作。
岩玦不再多言, 轉過身去, 將纏在頭上的厚重白布一圈圈儘數解下,露出一頭耀眼的金髮, 在即將破曉的天光中格外刺眼。
他單手抬起,二指輕點於看不見的屏障之上,氣運指端,稍一用力——
“啪嚓——”一聲,猶如琉璃破裂,那結界崩裂作無數碎片,嘩啦啦飄散而下。
外界的光霎時湧入,天邊已然泛起魚肚白,而那掩藏許久的漫天紅雲也在清晨的光芒中終得顯現。
*
隨著旭日初昇,霞光映著紅雲,再加上紛紛掉落的結界,投射在少年微微睜大的瞳孔中。
其驚有二,一是,他拚儘全力砍了數劍卻紋絲不動的結界,竟被普頭陀兩根手指就給破掉,輕鬆如斯;其二,則是眼前那漫天紅雲,分明混雜著不祥的氣息。
但那絲疑惑卻轉瞬即逝,不管如何,他都不願再作停留。
普頭陀拆了結界,側過身讓出道路,頷首道:“此便是如今的外界。少主想走,我不攔。”
菩提在後麵看得急死,卻不敢說話,若是人真的放走了,他可不想擔一點責任。
淩司辰冷冷掃了普頭陀一眼,二話不說,跨步便出。
便是周遭處處陌生,他也隻想早早離開這鬼地方,尋個清淨之所再理清頭緒。
誰料剛踏出一步,便聽身後那道沉聲再起:
“如今魔界封印已開,魔君臨世,魔物肆亂,天界伐魔在即。少主身負吾主血脈,已成蓬萊之勢必奪之人;而世間三位魔君相繼現世,肆意屠戮修者。少主無論歸仙歸魔,皆為雙方勢力所誅殺而後快之對象。”
淩司辰腳步驀然一頓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此結界非為囚困少主,而是護您周全。出了這裡,步步皆是殺機。”
淩司辰側頭怒喝:“少自作多情!我何時需要你們這些魔物庇護!”
“哦是嗎?那又是誰被金翎神女打到毫無還手之力,若無君上心障護體,你早便屍骨無存!”普頭陀毫不客氣。
此言猶如針紮,刺得淩司辰心口一痛,竟是一時無言。
普頭陀卻不罷休,言辭更如雨點急切:“少主不是想知道是誰救了你嗎?我便說實話了,是霖光!不錯,東魔君現世,不費吹灰之力便重創金翎神女!少主可知這意味著什麼?”
淩司辰怔住。
普頭陀大喝:“意味著——你不僅弱,且弱得如同草芥!”
他目光如炬,直逼眼前少年,聲聲淩厲,“君上性情溫厚,凡事為你默默承受,既如此,那便由我來道破。我看著你長大,知道你性子單純、心懷仁善,本是好事,然這世道險惡,豈能隻憑一顆赤心便行得通?”
“你之前能勝過一些小魔小怪不錯,你在仙門位列前茅也不錯!可如今局勢早已不同,想殺你的人,輕輕鬆鬆就能殺了你,你侃侃談些大道理,言辭鑿鑿要護心上人,可到頭來卻連自身都保護不了!說得再多,又有誰會聽?做得再多,又有誰會在意!”
菩提連連“嘶”聲,搖頭歎息,實在不忍心。尤其看那被普頭陀一通訓斥的少年,臉色已煞白如紙。
雖然都是些明白道理,可到底還是太刺耳,還得是這右山靈啊,當真心跟石頭一樣。
普頭陀絲毫不放緩語氣,依舊不依不饒:“這世間的規則,乃由強者所書寫,而你,差得還太遠!不提外頭那幫人,就說這村裡……”
說著,普頭陀猛地一指後方的分叉眉道人,“不說刺鴞了,你連菩提都打不過!””
“喂!”菩提一怔,忽被點到名,竟有些不知所措,“彆提我啊。”末了又嘟囔一句:“什麼叫連……”
淩司辰麵色鐵青難看,唇已咬的泛白,聲音似從喉中硬生生擠出:“可他與我交手,分明屢落下風……”
普頭陀回道:“他奉了君上之命,乃為指點你如何運使烈氣……也就是魔氣。不過是與你周旋,引導你而已,使出的氣力也不到一成。”
淩司辰聽罷,提著劍的手指箍得那劍鞘口格滋格滋作響,隻覺胸中一股濁氣翻湧,竟悶得腦中一片混沌。他低垂眼簾,不再言語。
普頭陀看他這模樣,長歎一聲,語氣才終於緩和一些:“少主,您身負磐元之力,烈氣強韌如山。然君上卻認為,您不可能接受這股力量,才一直不願替您解開封障。可唯有從心底接納它,它才能為您所用,化作您的利刃,與外頭那些強者一爭高低。”
“我已照您要求,拆掉了結界,也讓您看清了外界的局勢。是去是留,您自作抉擇。”
言罷,頭陀躬身再行一禮,隨即轉身堅定而去,不再挽留。
……
他徑直走到身後那分叉眉道人旁,淡然道:“走吧,去料理那隻惡鳥。”
菩提看了岩玦一眼,再瞧瞧淩司辰那失神的模樣,多少有些不忍:“就,就不管他了?真的好嗎?”
“管不了了。”普頭陀頭也不回。
*
兩人回去之後便一直忙活,村裡那馬廄一片狼藉,光拾掇複原兩人都耗了好久。
一直忙到夕陽漸沉,殘陽餘暉灑進屋內,將一切鍍上幾分金紅之色。
可憐的黑鳥被兩人綁在村後頭的柱子上,嘴巴被封得嚴嚴實實,渾身裹著藤蔓,還套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岩——兩人不遺餘力,封得滴水不漏,絕對不能讓他再亂動了,除非歸塵回來不然誰也解不了。
菩提歇息不到半刻,便開始在室內走來走去,坐立難安,倒見那頭陀心平氣和,在台子上入定一般一動不動。
“哎,我跟你說,這次君上要是氣出個好歹來……那可是你的主意啊。我打不過刺鴞,我怕得要死,根本冇出去,你自個兒放走的,不關我事。”菩提一邊唸叨,一邊朝普頭陀抱怨,“哎不是,你這人怎就這般心平氣和?早先不是最掛心那小子嗎?”
“什麼那小子,叫少主。”岩玦眼睛不睜眼也不動。
菩提一時無言,隻得搖頭歎氣。正打算不管了去做點彆的事情,忽聽得門那邊“嘭”的一聲巨響。
門開了,是被一腳踢開的。
菩提一驚,趔趄兩步後退站定,旁邊的岩玦則睜開了釉金的雙眼。
夕陽光影中,少年頎長的身影逆光而立,如從熾烈的餘燼中走出,影子投在地板上,漆黑而深長。那眉宇間滿是決絕,竟有股說不出的狠勁。
“我留下。但——”淩司辰一步踏入,高抬劍柄直指菩提,再緩緩移向台上打坐的普頭陀,“我不僅要打敗他,還要打敗你,你們這兩隻魔孽。”
說的全是狠話,室內兩人對望一眼,竟不約而同浮現出一抹放鬆的笑意。
*
早些時辰,約莫正午。
日頭高懸,陽光透過薄薄的雲霧,將一座無名山頭映得明亮異常。這片山野不見什麼特彆,近了穿透而過時才得見是蒙了層術法,似薄紗般蓋住了原本的模樣。
一聲清鳴自天際傳來,冰藍大鳥按約定時辰降落於此,雙翅一展,霜雪飛揚,冰塵漫天。
霧氣蒸騰間,兩道人影緩步走出,一紅一碧,正與前來接應的高挑女子遇個正著。
來人華裙曳地,長髮如火般豔紅披垂而下,加上盤在頭頂珠冠疊簇,麵上火色妝容妖冶,便是不作表情,也生出幾分氣勢來。
女子抬手攏了攏裙襬,微微屈身向來人行禮。
“東尊主,彆來無恙。”
薑小滿自是認出了她,在霖光那冗長的記憶裡,這位可是常客了。不過,霖光卻始終不喜此人,導致自己現在看著她,也受了那股無端陰鬱的情緒所牽動。
但她強行壓了下來,擠出笑容,頷首道:“好久不見,災鳳。”
火紅的女人故作驚訝地掩唇:“哎呀,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!東尊主今日竟屈尊與妾身言語?”說著還向身後跟隨的碧裙女子抖抖眉毛,“看來二妹說的還真不假,您不僅換了副身軀,連性情也大變呐。”
“災鳳,休得無禮!”羽霜嗔道。
災鳳眼角微挑,心底卻暗笑,她這妹妹真生氣起來也是說翻臉就翻臉,連大姐也不肯叫了。
薑小滿卻回過頭去,安撫自家炸毛的鳥兒:“彆這樣,這次我們是客,自當週全禮數。”
她衝青鸞點點頭。霖光如何已是往事,她薑小滿自有待人接物之道。
說罷,紅衣姑娘又看向火鸞,莞爾一笑,“災鳳,帶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