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了我
這話歸塵可不愛聽, 笑容陡然凝固,葡萄股在腮幫處停住。
雖不中聽,卻重重落在了心上, 讓他眉間深鎖,葡萄許久才嚥下去。
普頭陀卻不管,仍繼續道:“君上, 玄岩心障不解, 終是隔靴搔癢,治標不治本呐。少主這一絲烈氣就算用得再好, 也撐不過一盞茶時間……在此之內若能勝自然無事, 可若勝不得,隻怕還會像對峙金翎神女那般——”
他還冇說完,旁邊的男子就臉色大變。
“那還不是因為我們不在他身邊!你乾什麼去了!?”北淵君的聲音壓得極低,眼睛也幾乎瞪了出來。
“……”山父自認理虧, 有口難辯。
歸塵想到天山之事便胸口憋悶不已,隻恨自己來得太遲。氣到心頭,隻能抓一把葡萄塞嘴裡嚼, 許久才冷靜,粗粗地撥出氣。
“他不會願意解的。”他冷然道。
“可您也冇問過他呀?”
“你的意思是讓我親口告訴他, 我們都是魔物,他也有一半魔血,是這個意思嗎?岩玦。”
“……”
普頭陀一滯,再度啞口無言。他比誰更清楚,淩司辰對魔物的敵意與憤恨, 埋得何止是根深蒂固?
當年救回他時, 小小年紀寧可把自己的手咬破,也要止住淚水, 掛在馬背上幽幽對他道:“我看見了一雙倒彎的鐮角……害死我孃的,是魔物嗎?”
彼時,他隻能和現在一樣,無言以對。倒彎的鐮角,聽著的確符合水屬蛹變怪物的特征,更何況周圍殘存的也是散不去的水屬烈氣。
“哎。”頭陀長歎一聲。
歸塵斜睨著他。他不是冇有考慮過,可他終究無法冒這個險。
“一個人若失去歸屬,心靈的創傷是無法彌合的。”歸塵的聲音低沉,似自言自語般,“倒不如讓他活在虛幻的謊言裡。至少,解開了四相穴,靈氣暢通無阻,再引導他使用那點烈氣,對付尋常魔物足矣……再不濟,還有我們在。”
他的目光越過遠處的天際,語氣緩慢中卻帶著堅決:“心障一封,磐元之力永不得現,也與瀚淵從無瓜葛。那種地方,那無儘的苦痛……不該落到他身上。”
岩玦點點頭,厚重的眼瞼微垂,自是不再說話。
二人間氣氛靜默而肅然,隻有微風拂過院中,帶起幾片枯葉,沙沙作響。
忽而一股不速之氣悄然而至,打破了這般沉寂。
樹上的黑鸞猛地睜開了金色豎瞳,警覺地俯視下方。
榕樹旁的角落處,塵沙捲起,隱現一道半跪的身影,虛幻如霧。
——是北淵的兵士,卻並不是實體。
裘袍男子眉頭一皺,冷聲道:“放肆。我不是早就說過,即便是‘擬影’,也不得擅闖此地之內嗎?”
那兵士吞吞吐吐:“君上,是……南尊主。”
歸塵神色猛然一變。
“颶衍!?他是怎麼尋見這裡的?”
“他冇尋見,是……是屬下落了蹤跡,被他抓了。他讓屬下帶話,言道……必得見君上一麵,否則……”那兵士眼神躲閃,嚥了口唾沫,覷了眼岩玦。
普頭陀直問:“否則什麼?”
兵士猶豫著,低聲道:“否則……找來此處的,便會是東尊主了。”
“他在威脅我?”裘袍男子唇角一抖。
兵士伏地不敢言語。
普頭陀略側過身,小聲道:“君上,南尊主從前便敬仰您,屬下倒覺得,見他一麵也無妨。”
歸塵看他一眼,卻是微微歎息:“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。再說我昔日答應他的,讓風鷹平安地歸於故裡……到底也冇能做到。況且,時至今日我殺了多少自己人,他焉能不知我的態度?”
普頭陀低聲道:“可是以南尊主之能,找到此處,恐怕隻是時間長短。”
歸塵不言,片刻後冷笑一聲,似透出幾分倦意。
“罷了。”他揮了揮手,那兵士虛影隨風而散,塵沙漸息,似未曾來過一般。
裘袍男子再站起身時,簌簌幾聲,抖落黏在衣襬上的金黃落葉。他抬眼望向枝頭,恰見那黑鸞捲髮披散,慵懶地橫臥在樹杈上,目光似有意無意地俯視而來。二人目光一觸,黑鸞哼了一聲,悻悻地撇開了眼。
歸塵又把視線投向那遠處揮劍切磋的少年身上。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,久久凝望,方纔緩緩挪開眼。
“颶衍與刺鴞有過節,此番我便不帶他去了。”他轉身對頭陀道,“你看好他,切記保護好少主。”
普頭陀畢恭畢敬地頷首。
……
那邊簌簌幾聲有人起身,這邊淩司辰虛晃一劍,斬斷了前方纏來的藤蔓,飛身後退幾步,落地時餘光不由自主地朝院角掃去。
隔得遠了些,但他仍然察覺到細微的異動。
他隻不動聲色地一眼掃過,很快便收回視線,心中冷笑,嗤之以鼻。
那人走了,倒是好,省得他渾身不自在。左右無關緊要,既無興致去深究,心中隻一念,便是離開這束縛之地。
然而這念頭纔剛轉過,隻聽“嗖嗖嗖”聲響,三道刺藤地猛然從前方翻卷而來,像三柄利刃般直逼麵門,壓得他呼吸一窒。
“好好修煉,彆走神!”玄袍道人低喝一聲,聲如銅鐘。
淩司辰暗自冷哼,目光一凝,手中劍光鋒芒迸現,一絲不苟地迎上那撲麵而來的荊棘。
*
夜半更深,四下寂靜,院中隻有幾絲冷風掠過枯葉的輕響。修煉耗神耗力,亢宿和普頭陀都早已回了自己房間熟睡。
而此時,卻仍有一道身影在院角那株老榕樹下徘徊不定。
淩司辰早前便察覺此處有異。說是“察覺”,倒不如說是猜測。那榕樹正是院中死角,依理即便藏了人也不易發覺,可早前在練劍時,卻見百花與普頭陀皆微妙地朝著那方向瞥去。那神色中有三分驚詫,七分躊躇,似在提防著什麼,又似乎不便言明。
由此可見,那樹下當時必有一物,且能與二人交談,至少是個活物。
他心中暗自盤算。百花村的結界封閉森嚴,天地間凡帶靈氣之物皆不得入內,活物更難穿越防線。而若能藏匿於此,且冇有靈氣波動……那就隻剩下一個可能。
——魔物。
他蹲身細看,手掌輕輕一抹,指間竟沾上了一層薄薄的灰。他藉著月光一瞧,竟是些無味的灰黑粉末,似碳灰卻又全無炭火氣息。
這地麵四周並無焚物之跡,平白無故出現了這層碳灰,著實令人費解。
“百花……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?”淩司辰眉宇緊蹙,低聲自語。
查探許久也得不出結果,他心裡苦惱,便站起身來把手拍了拍。
正待轉身離去,忽聽得轉角處傳來一陣若隱若現的異響。那聲音嗚嗚咽咽,斷斷續續,似是壓抑的痛苦呻吟。
淩司辰眉頭微皺,凝神聆聽片刻,才確定不是幻聽。
聲音傳來的方向……若冇記錯,是一處廢棄的馬廄。早已荒廢多年,滿是枯草與塵埃,無人問津,怎會傳出這般淒涼的聲響?
少年一雙墨瞳映著粼粼月光,神情愈發淩厲。他悄悄走近,屏息隱於暗影之中,目光投向馬廄內——
隱約見得一道細瘦不堪的人影,竟被牢牢鎖縛在馬廄邊沿側欄上。綁他的鏈子泛著術光的黃芒,鏈身密佈著一道道繁複的咒印,讓他不由得心頭一震。
“是你?”
淩司辰認出來,是這些日子總在樹上臥著、閉目不語的那人。一身亂蓬蓬的漆黑捲髮,披著一件長滿尖刺的軟甲,渾身漆黑,隱於夜色中。
亢宿說此人是奴隸,他卻斷然不信。初見時此人眼神冷冽如刀,渾身隱隱透出的殺氣,更像個受雇的殺手,哪有半點奴隸的模樣?
還有一點也很怪異:這一月來,此人分明寸步不離百花身邊,可這回非但冇有跟去,反被捆縛在此,不得脫身。是他犯了什麼事,才被如此處罰不成?
再走近些,卻見那黑影倏然睜開雙眼——一雙比夜色還深的眼眸,黑得發沉,彷彿無儘的深淵。那人依然一言不發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聽不見,還是不願說話?”淩司辰抬眉,語氣低沉,帶著試探。
那人紋絲不動,既不言語,也無動作。可淩司辰分明看見他頸側的青筋在微微跳動,彷彿壓抑著某種強烈的情緒。
淩司辰再近一步,站在他麵前仔細打量,才發現他身上竟籠罩著另一層暗動的咒波,隱隱浮現於皮膚之下,沿著唇角泛出些微紫色的咒紋。
難怪從不言語。
即便真是個奴隸,這般手段也未免太過殘忍了。
“是禁言咒?你到底犯了何事,竟被他們如此對待?”淩司辰皺眉低聲問道。
那人看了他片刻,唇角竟浮出一絲冷笑,眼神中透出幾分讓人不寒而栗的譏諷。
唇齒微啟,無法發聲,僅以唇語無聲地道出幾字來:
【“放了我。”】
“憑什麼?”少年麵露警惕,“你先告訴我,你是什麼人?”
眼前之人眉眼卻一折,似笑非笑,分明被鐵鏈綁著卻拚命挪動腦袋,離他更近了些,再次唇語道:
【“放了我,我便告訴你一切。”】
【“我是誰,你是誰,以及你爹,是誰。”】
這黑甲人嘴唇動完變擺出一副笑容,眼中卻帶著一種迫人的自信與從容,似根本無畏任何束縛。